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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边的歌女

作者: sanbuqi 时间: 2011-11-16 阅读: 318次 点赞: 857个 评分: 5.0分

一  这是在二十年前的秋天,我从石家庄的北站登上一辆长途客车,客车载着我沿石太高速,向西朝太原方向驶去。那一年我不满二十岁,穿一身便装,背着上学时


   这是在二十年前的秋天,我从石家庄的北站登上一辆长途客车,客车载着我沿石太高速,向西朝太原方向驶去。那一年我不满二十岁,穿一身便装,背着上学时用过的旧书包,书包里装着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我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一付中学生的稚嫩的模样,却想独自去闯荡世界了。要去的地方我从路遥小说的描述中已经略知一些,那是一个很穷的小县城,蜗居在陕晋交界处的黄河边上,过了太原往西还有数百公里。父母供养我读完了中学,之后我便想去经商了,我要自己养活自己,不想再依赖于父母。地处吕梁山区的那座小县城,周围有漫山遍野的红枣树,我要去那里选购一批红枣。就是在那一次的旅途中,我意外认识了一位使我终生也不能忘记的女子,她的模样至今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在小县城里做歌女。
   到达县城后天色已近黄昏,初次独自出门远行的中学生,觉得什么都很新奇,就先去城内县政府的招待所登记了住宿,随便洗了一把脸,就到大街上闲逛去了,觉得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就是游山玩水来的,而不是做什么生意了。其实我心里十分清楚,我对为赚钱做买卖毫无兴趣,之所以这样做,只不过是想赌一口气。我的父母都是文革前国家培养出来的大学生,文革结束后重用知识分子,父母得到了提拔,父亲的官越做越大,从最初的一个小处长一直做到了主管工业的付市长,母亲是名出色的内科医生,后来当上了一家医院的院长。我是他们的独子,因此我十分清楚我在这个家庭里的重要性,父母尤其是我的父亲,早已为我的锦绣前程描绘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他勒令我必须考取名牌大学,学业有成之后干什么,他说不用我操心,一切都由他来安排。我知道,他是寄希望于儿子也能像他一样,将来走仕途之路,就是做官。然而,我却让对儿子寄予厚望的父母非常失望,我承认自己不争气,但同时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并非是我不懂得做官的好处,实在是我的天性不允许我那样想。我讨厌一切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墨守成规的生活,我觉得那样活着是活受罪。读中学是人一生中多么珍贵而美好的时光啊,我却是在吊儿郎当中度过的。那时,我嘴里嚼着口香糖,或吹着口哨,骑着名牌山地车,背一架数码相机,整日在熙熙攘攘的都市里游荡,或跑到市周边有山有水的地方玩耍。陌生的都以为我是个好吃懒做的小痞子,熟悉的人又总是叫我浪荡公子,因为我的天性是善良的,并没去做什么坏事,所以他们还不致于称我为高衙内。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内心燃烧的是对人生的美好追求,是青春期一个男孩子对未来幸福的无限的憧憬。我的脑子充满幻想和好奇,梦想在不久的将来,自己能走遍祖国的山山水水,用相机去拍天下最美的景色。我的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或飞在天上的鸟,非常任性,又向往自由,幻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当一名出色的摄影家。这与父母的想法背道而驰,高考落榜早已在预料之中。父亲跟我翻脸了,母亲却来安慰我,还像平时对我的娇惯一样。我却毅然决定要离开他们,我要走我选择的路,这样,首先遇到的竟是过去从没想过的吃饭问题,但我相信我有能力,我必须先去挣钱,其它的只能先放一放再说了。
   暮色中的县城的景色是一幅深黛色的图画,远处的山是朦胧的模糊的影子,街口横过一条东西走向的国道,国道边是一条清凌凌叮咚流淌的小河。我沿着小河漫无目的的晃悠,一边欣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渐渐的觉得肚子有些饿,想找个地方去吃饭,就见前面的路沿上就有卖小吃的摊点,我朝那里走去。有人以为我从小生活在优越的环境里吃不了苦,那是他们不了解我的缘故,只要给予我心灵的自由,再苦的生活我也不怕,也觉得那是幸福的。我不稀罕那些灯红酒绿中的什么豪华盛宴,天底下这么多人,它是养活不了几个的,倒是老百姓的粗茶淡饭,是我最喜欢的。记得那次在路边吃的是“碗脱”,一种有名的地方小吃。初看我叫不出它的名字,以为是凉皮。摊主笑着问:“你是外地来的吧?”接着告诉我说这是吕梁的“碗脱”,并解释,说腕脱是荞麦面做的,在碗里蒸熟凉凉,就着碗拉成条,浇上蒜泥、辣椒、醋、姜沫和香油,好吃的很,还说这是古代晋朝的军队打仗时吃过的军粮嘞,有年头了。我吃了“碗脱”,又到另一个摊主那儿买了一张芝麻饼,吃着芝麻饼朝街里走去。
   这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两边的店铺有的关了门。在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出街里的房子很破旧,古老的墙壁上的青砖,被风化的地方早已坑坑洼洼,黑漆剥落的门还是推拉的木板,刚从辉煌的都市里走出来,难免使人觉得有些凄凉。却忽然听到有隐隐约约的歌声,循着歌声朝前望去,似乎突然间觉得来此闲逛的目的非常明确,我朝飘来歌声的街里走去。其实我是不喜欢唱歌的,我的嗓子不好,没有唱歌的天赋,但我喜欢听歌,尤其喜欢欣赏日本电影里的那首《草帽歌》,美国电影里的那首《友谊地久天长》,还有陕北放羊老汉在黄土高坡上放声高歌的那首《三十里铺》,一声“提起个家来家有名”,听了,我的心情总是久久不能平静。而隐隐约约的歌声给我的却是另一种感觉,我不喜欢它,但我实在觉得在这个陌生而又凄凉的地方太孤单太无聊了,仿佛不由我似的,我朝飘来歌声的街里走去。
   就是在那个夜晚,我认识了那歌女。当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门前高高的台阶上东张西望,看见我走过来,远远地冲着我笑,好像她认识我似的。这使我觉得有点奇怪,不由地就朝她细看,没料这一看不要紧,我的心陡然咯噔了一下,这个女孩长得真是太好看了,朦胧中觉得有生以来,还从没见过世上有如此迷人的女子,不知为何,我有些心慌意乱,我不敢看她了,她却一动不动,一直笑咪咪的看着我,我一个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孩子,竟被她看得感到害羞了,想躲开她,却又着实不愿躲,反而更想盯着她看,一时连自己也搞不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是怎么突然间冒出来的。当我走近她之后,才发现她的身边还蹲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问我想唱歌吧,我竟然想不起来该如何回答他。他却又问我要荤的还是要素的,并厚颜无耻地说荤的多少钱,素的多少钱。我抬头看看,看到门额上有三个字:练歌房。
   从校门出来后第一次走进歌房,我不知道该用何种语言来表述我那时的感受。我是不由自主走进来的,那个歌女撵在我的身后,是主动走进来的。我在一种朦胧意识的支配下坐在了沙发上,歌女也挨着我坐下来,她小巧玲珑,像只温顺的猫。她轻轻地问我想唱什么歌,我就想起了日本诗人西四八条的诗:妈妈,你可曾记得,你送给我那草帽,很久以前我失落了那草帽,它飘摇着坠入了雾积峡谷。我告诉她我不唱,只想听一听那首《草帽歌》。那歌女听了一愣,说没听说过这个歌,但仍喊吧台里的人给我找,结果还是没有找到。我想不起来听什么歌好了,就叫那歌女唱,她就唱了一首《潮湿的心》。没料,我竟被她的歌深深打动了,我感觉她唱歌时的心在颤抖:是什么潮湿了我的眼睛,看不到你远去的背影……谁能用爱烘干我这颗潮湿的心,给我一声问候一点温情……正唱着,忽听到外边有吵闹的声音,又模糊地听到有人喊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歌女却突然停住不唱了,愣了一会儿后,她退到我的身边,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那一刻,我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发颤。
   进来的是练歌房的老板,就是门口蹲着的那个人。他把那歌女叫到一边不知嘀咕了一些什么,我就听到歌女在喊叫:“不!我不去,就不去!”喊着返回来又坐到了我身边。那个老板走过来又把她拽了起来,好象是在劝她,当地的话我有些听不懂,但似乎也听明白了一些,什么“人家已经付了钱,都是老朋友,老客户了。”并要歌女给他一次面子。歌女却非常地犟,又坐回我的身边一动不动了。老板劝不动,无奈地摇摇头,就出去了。我觉得好奇,正想问她是怎么回事,房门却被突然踢开了,随着一声咣当当的声响,就见从外面闯进来一个人。这个人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以后什么时候想起来,总有一种恶心的感觉。他挺起的肚子就像怀了孩子的孕妇,肥头大耳的比猪八戒还要丑陋。后来知道了这个人是当地的一个暴发户,靠倒腾焦炭发了点財,穷的时候像个可怜的乞丐,有钱后就忘了他是姓什么的了。原来那天他喝多了酒,要那歌女去陪他过夜。这个人进来后狂叫着:“嫌老子给的钱少?你想要多少,说,老子有钱。”狂叫声压住了房里低徊的音乐,吓得歌女直往我的背后面藏。这个人直冲歌女走过来,手指向歌女接着狂叫:“五百不行五千,五千不行五万!”这时,躲到我背后的歌女却突然站了起来,冲对面的男人竟然也狂叫起来:“五万,五百万也不去!不去!就是不去!”我看见她对面的男人愣了一下。那歌女又指着我,脱口说我是她的什么“朋友”,说“朋友”来看她,她那儿也不去。我即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尚未搞清她所说的“朋友”的具体含义,却真想做一回她的“朋友”了。显然是那个男人不相信她,或者是即使相信也不肯罢休,分明是仗势欺人,非要拖歌女走。那个瞬间,说不清什么原因,我突然间怒不可遏了,我扭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要他把歌女放开,并直言不讳地警告他,歌女她就是我的朋友,你要再耍流氓,我就要报警了。那个男人的手松开了,我看他愣了半天,然后叫了几声:“好,好,有种你小子等着。”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他掉头溜走了。
   那一个夜晚,我一直陪在那歌女的身边,直到练歌房关门歇业方才离去。我觉得我一旦离开她,她就会被坏人欺负,以后好像就见不到她了似的。我不敢离开她。以致回到招待所后,才想起数数兜里的钱,所带的一千元路费,那一次听歌花去了一半。
  
  
  
   二
   第二天我是在睡梦里被当当的敲门声敲醒的,揉着惺忪的双眼去开门,一看是那歌女,她笑眯眯的立在门口,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即刻意识到我的样子一定十分丑陋,其实平时我睡觉也是穿这么多,但那一刻却觉得穿在身上的东西实在太少了,慌忙中想避开她,她却丝毫没有躲避我的意思,并且笑着说:“小懒猫,看看几点了,不是说好要出去吗?”我这才想起昨天晚上与她的约定,今天要一同去“万里黄河第一镇”。
   我们坐车行驶在崎岖弯转的山路上,望着窗外的河流、山野和树木,那歌女成了我热情的导游。至今我也不清楚她的热情源自哪里,甚至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在歌房,我告诉她我姓什么,小名叫毛豆时,她即刻显得情不自禁,说:“那往后就叫你毛豆哥了?”但当我问起她的姓名时,她却调皮地一笑,说:“我不告诉你。”随之避开了我追问的目光,这使我很是茫然。上车之后,她问我想买什么红枣,一时我却不知如何回答她,枣就是枣,还分什么吗?她就笑,看得出来她是笑我的无知,但我觉得她笑得十分可爱。接着她给我说,枣有木枣、油枣、骏枣和帅枣;从栆个儿的大小分,有牙枣、团枣、酸枣、梨枣;栆的硬度也不相同,分硬枣和面枣;再从不同的角度去看,枣的名称也不相同,有枣不脐、红眼圈圈、半腰腰、通通红;若再经过加工,又该叫干枣、蜜枣、酒枣、熏枣等等的了。说着,一边就轻轻地唱起来了:三月发发四月里青,五月结上枣卜脐,六月里白色七月里红,八月里大枣好收成。看着她又说又唱的活泼的样子,觉得跟她在一起非常快乐,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刻,不管她怎么想,我知道我从心里已深深地喜欢她了。
   要去的地方也是那歌女告诉我的。这是个千年古镇,濒临黄河东岸,与西岸的陕北隔河相望,屈产河,留誉川河从这里流入黄河,黄河大峡,屈产峡,龙泉石峡汇集于此。古镇有渡口,游人从这里登上游船,驶过滔滔黄河,就到了陕北境内。我与那歌女立在黄河岸边,听到有歌声不知从那里飘荡过来,我问她歌里唱的是什么,她说唱的是《走西口》,并且她也会唱,接着不等我说,她便对着黄河唱起来: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地那个实难留
   有几句痴心的话
   哥哥你记心头
   走路你走大路
   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的人儿多
   拉话解忧愁
   听她这么一唱,不由我心里酸酸的,她唱得太感人了,歌声里那种难言的凄凉与无奈,深深地打动了我。想她对这里的一切如此熟悉,我以为她就是当地人,问她家在那里,她却不告诉我具体的地方,而是用手指着河对岸的粱峁沟坡,说那儿就是她的家。我朝那边及远处眺望,却看不到一处房屋或窑洞,全是山,高大连绵的山。似乎山坡上有放羊人的影子,又好像听到有《三十里铺》的歌声从河那边传过来,飘飘渺渺,时断时续。我熟悉并喜欢这首歌,便问那歌女会不会唱。她却反问我:“你想听?”我说:“想听。”她说:“你想听我就唱。”一面看着我笑,我被她的眼神及微笑搞得想入非非,心尚没平静下来,便又听到她动情委婉的歌声了:
  
   提起个家来家有名,
   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
   四妹子儿眊上一个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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