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你长大

一
　　 西风更紧了，秋更深了。
　　 福利院路两边那一棵棵身姿婀娜的垂柳已不再葱郁。纷纷飘落的叶片旋转着飞舞着，不几日斑驳的树干下便一地金黄了。
　　 朱琳的心就似窗外夕阳下，海棠树枝头那片火红的叶子一样凄凉而孤独。
　　 福利院里亮起了路灯，风中那诡异的光芒直射到房间里，很是刺眼。
　　 “奶奶再见——”
　　 “奶奶再见——”
　　 一声声清脆、稚嫩、甜美的呼唤，穿透寒风从窗外飘来。
　　 朱琳的眼睛闪烁了起来。
　　 窗外一对年轻的父母，拉着四五岁的儿子向小区外走去。夫妇俩只顾着向前走，那个小男孩却不时地回过头，一蹦一跳地向身后的楼房招手。
　　 朱琳仿佛看见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老人,俯着身，摆着手，面带微笑，慈爱地看着窗外远去的孙儿。
　　 “唉——”朱琳叹息着摇了摇头。
　　 二
　　 “妈妈我是强儿，今年我和丽媛都要攻读博士，年底就不能带孩子回去了。”
　　 “不回了——？”
　　 “妈，您身体不好，我给您寄回5万美元，您搬到市区住吧，一定要保重身体呀！”
　　 “妈不用，你们自个留着用吧。”
　　 “妈，我太忙了，有时间再给您打电话。”
　　 “那——”
　　 “嘟——嘟——”电话挂断的声音在朱琳耳畔萦绕。
　　 朱琳看了看床头茶几上的电话，它一声不响地躺在那里。
　　 在海外漂泊的儿子，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再也不属于妈妈了，而妈妈手里攥着的只有那长长的思念。
　　 朱琳怅然若失地转过身，将身体挪到窗台下的床上，靠着床头怔怔地坐着，她有些累了。
　　 想当年，自己是多么有干劲儿呀，守着心爱的丈夫和儿子，总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可现如今，自己连几只小鸡都养活不了了。朱琳自从染上糖尿病后，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视力不断减退，腿脚也越来越不灵便了，不得已卖了郊区的房产住进了福利院。
　　 儿子那五万美元朱琳一分也没有动。她想儿子在海外带着妻儿，生活该有多艰难呢。
　　 三
　　 朱琳戴上了眼镜，打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她翻起了不知翻了多少遍的相册。强儿儿时一张张稚嫩甜美的笑脸，映入了朱琳的眼帘。朱琳的脸上泛起了红光，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看着看着，朱琳摘下了眼睛，把相册搂在胸口，她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下了一夜的雨，江堤上的垂柳吐出了鹅黄色的嫩芽，散发着淡淡的甜甜的清香。江面渔船穿梭，空中鸥鸟翱翔。江堤向阳处的护坡上，翠绿的小草已随处可见。
　　 朱琳双手掐腰，挺着高傲的肚子蠢蠢地走着。
　　 “小心！慢着点儿！”丈夫黎辉不无担心地说。
　　 “多美的春天，多新鲜的空气。”朱琳做了几个深呼吸。肚子里的小家伙这时也不安分起来，他用小脚丫不住地踢着妈妈。朱琳用双手抚摸着肚子，小家伙渐渐地停止了躁动。再有几天就要做妈妈了，朱琳脸上洋溢着骄傲和幸福的微笑。
　　 躺在床上的朱琳眼球转动了几下，她没有睁开双眼，她不想，她真的不想让那美好在她的记忆里消失。
　　 四
　　 分娩的阵痛过后，朱琳迎来了呱呱而啼的儿子。
　　 “儿子有八斤重呢！”丈夫无比兴奋地看着襁褓里的儿子。
　　 儿子的小手伸出了襁褓，身体也开始扭动了起来。
　　 “孩子该吃奶了。”婆婆把孩子放到了朱琳的怀里。
　　 朱琳解开了睡衣，把乳头凑近了儿子的小嘴巴。小家伙也不睁眼，生命的本能促使他一口就叼住了妈妈的乳头，拼命的吮吸了起来。朱琳感到一阵阵暖流涌上了心头，她有种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与幸福。
　　 “儿子，妈妈的好儿子！”朱琳爱抚着儿子的枕部，心中一遍遍地呼唤着。
　　 时间过得真快,才过了三个月,强儿已经出落得大孩子一样了,嫩白细滑的肌肤,莲藕样的四肢,浓密的头发,毛嘟嘟的眼睛,甜嘟嘟的小嘴儿。那无邪的眼神，童贞的笑靥看得朱琳如醉如痴。
　　 《摇篮曲》沉醉地流淌着，摇篮悠悠地摇晃着。朱琳双眸微歙，一双温暖柔软的手轻抚着强儿，熟睡的强儿稚嫩的脸颊荡漾着纯真的微笑。
　　 “如果时光能够停滞该有多好……”
　　 “劈啪——劈啪——”
　　 下雨了，西北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敲击着窗户。
　　 “那片叶子该是没有了吧，总是要没有的。”朱琳想到了那海棠枝头，随风摇曳的那片火红的叶子。
　　 五
　　 朱琳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吃力地坐起身，相册在她那还温暖的双手间滑落。
　　 朱琳双眼突然明亮了起来，转而黯淡了下来。在那本滑落并翻开了的相册里，她看到了令她日思夜想的丈夫。那英俊、朴实、善良的男人啊，可是她一生的依靠。
　　 “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雨夜，黎辉在去接上晚自习的儿子时，被一辆大货车撞死了，那年强儿正在读高一。
　　 朱琳心中的那座大山倒下了。痛不欲生的朱琳整日整夜的以泪洗面，水米不进。
　　 “妈妈，我不上学了。”
　　 “我——我不能再失去了你。”强儿强忍着泪水。
　　 朱琳紧紧的抱住儿子，失声痛哭。
　　 “妈妈别哭，你还有强儿！”强儿强忍悲痛声音嘶哑地说。
　　 “老师说你可以报考北大的，你为什么瞒着我不报？”朱琳想起了儿子高考时的情景。
　　 “妈妈——”
　　 儿子那坚毅的眼神浮现在了脑海。
　　 儿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体恤妈妈的艰辛，做妈妈的怎能不明白呢。她怎么能自私地留下儿子，让他放弃心中的梦想呢？高考的前夜，朱琳跪在院子里，向着埋葬丈夫的方向祈祷，祈祷儿子能走进那众多学子向往的象牙塔。
　　 “妈妈——妈妈——”
　　 “我被北大录取了！”
　　 看着强儿满眼的泪水，看着录取通知书上的斑斑泪痕，朱琳含着泪欣慰地笑了。
　　 六
　　 “强儿成人了——”
　　 “强儿成家了——”
　　 “强儿就要当博士了，我们做父母的该为他们骄傲啊！”
　　 “你不在这些年，我真的怕强儿离开我。可是他有他的生活啊！”
　　 朱琳擦了擦眼角的热泪，用那双苍老的手，轻轻地抚摩着丈夫的照片。
　　 照片上的黎辉微微地笑着。
　　 “你放心，我不会怪强儿的，他有家庭、有事业，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呢。”说着朱琳合上了那本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相册，把它放在了枕边。朱琳原本孤独冰冷的心，一下子变得豁然温暖了起来，她侧下身如释重负地躺了下来。
　　 不久，朱琳沉沉的睡了。梦里，她的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回来了。小孙子见了奶奶分外的高兴，他围着奶奶跑呀跑，跑累了就撒娇地要奶奶抱。朱琳紧紧地搂着孙子，眼里竟涌出泪来。
　　 “奶奶你怎么哭了？”小孙子仰着头问。
　　 “奶奶不想你长大。”睡梦中，朱琳紧紧地搂起了那本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相册。
　　 窗外秋雨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