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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的声音

作者: lijunhu 时间: 2011-11-17 阅读: 95次 点赞: 245个 评分: 4.0分

我要讲述的,是关于爱人之间的往事——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虽然我们最终没有生活在一起,但曾经对彼此的渴求和寻找,已经足够使我们的余生幸福而安宁。如果我的讲

我要讲述的,是关于爱人之间的往事——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虽然我们最终没有生活在一起,但曾经对彼此的渴求和寻找,已经足够使我们的余生幸福而安宁。如果我的讲述有不合逻辑的地方,那是因为我的痴狂,我向你保证我是个对过去发生的一切负责任的人。或许,在自诩正常的人们看来,一个无休无止地谈论爱的人肯定是个傻子;包括我的家人,我知道他们从来没把我的话当真过。但我可以发誓,我的故事和我的生命一样真实。
   一切都与这个家不可分割,无论故事从哪里讲起,都是从这里开始。
   开始,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伴随着我从孩子到成年的这个喜好。睡了一夜起来,看到外面落了厚厚的一层雪,都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到院子里扫雪。我站在屋门口,看他们在一片温柔的亮白中扫出两条黑色的小路来,一条通向大门口,一条通向厕所。然后我把双手袖起来,脖子往衣领里缩进一截,走上通往门口的那条小黑路。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回过头来,看见他们正把扫起来的雪往树根上堆,就响亮地喊了一声:巷子里也要扫条路啊。没人搭理我,我就踏在咯吱咯吱的雪上一直走出巷子,走过街道,走到郊外去。我心里既兴奋又平静,看到旷野上什么都消失了,只有一望无垠的亮白,刺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回头看看,城市长成了一座群峰兀立的雪山,有种嗡嗡的声音很遥远地从雪山的中心传来,这样令人不安,迟早要崩塌吧。我一直向旷野深处走去,直到走成一个小黑点。雪太亮,很快我就消失了。
   我总是早晨出去,黄昏时才回来。
   我的名字叫: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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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爱我的母亲,虽然我很可能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但我更怕她,打起我来,她真的跟后娘一样狠毒。我的记忆刚开始的时候,母亲就是一个悍妇,她长得很美,但不知道珍惜。多年后我想到,一定是那个麦季的烈日烤沸了我的记忆细胞,使它们结束了四年来的假死状态,剧烈地运动起来。我摇摇摆摆地跟在割麦子的母亲和婶婶后面,看见她们肥圆的臀撅得高过了我的头顶,她们穿着宽松肥大的白背心,从后面能看见她们脏黑的红腰带、爬满汗珠的肚皮和晃动的双乳,从紫黑的乳头上不断有汗珠滴下来,把背心的前襟湿透了。我右手握着一把凉凉的虫子,吮着左手的大拇指,对记忆的开始感到很得意,忍不住大叫了一声。我婶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对我妈说,我看你这个娃真的有毛病。我母亲回答:有毛病也是自己的娃,总不能扔到沟里喂了狼吧。我婶婶说,人家都说你不会生养,怎么能有两个娃?我妈说,你看见这娃的眉眼不像我?我婶婶说,像得神哩,那就是我哥不会生养,嫂你说实话,这个娃到底是谁的?我妈站起来说,这个逼,你放什么狗屁哩。顺手把我婶婶背上划了一镰刀。我婶婶跳起来说,你这个逼想杀我哩。抬手把我妈胸脯上划了一镰刀。两个人握着镰刀面对面地骂架。我看见我妈的前胸和婶婶的后背飞快地洇红浸透了,忍不住浑身发抖,尿了一裤子。我婶婶尖叫道:你看这个娃,尿了一裤子!我妈一脚就踢到了我腿上,我的屁股摔在麦茬上,扎得尖叫起来。我婶婶说,你这个娃打扮得跟城里的一样,你看村里的娃谁穿裤子?我妈又扬起了镰刀:你说谁的娃是城里的?你敢再说一遍!我婶婶把我拉起来说,我哥不是在城里工作吗?他的娃还不算是城里的?我妈拉过我来推到一边说,别管这个死娃娃了,你看你血流得止不住了,快上点药去吧。我婶婶也说,你也一样,咱相跟上走吧,还有十几亩麦子没割哩,下了雨就坏了。她们把镰刀扔在我脚下,说说笑笑地回村里去了。我的屁股疼得像着了火,就抹了一把土,跑到树林子里歇凉去了。我趴到草里,张开手掌一看,满把的虫子已经被我捏成了绿水水。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记忆就像那些绿水水,既恶心,又可怕。
   我记得后来我饿了,就一个人跑回家去找我奶奶。我奶奶一年到头的不下炕,吃喝在炕上,屙尿也在炕上,她的屋子里老有一股子又酸又潮的臭味。我和我姐都住在奶奶的臭屋子里,我姐自个儿睡一个被窝,我和奶奶睡一个被窝,每天叼着她老人家干瘪的乳头才能睡着。我会走路之前,姐姐给奶奶端饭倒屎,后来她只管倒屎尿,饭由我来端,──她怕我端不起尿盆,洒到衣服上还得她洗。我四岁时的那个上午,一个人默默地穿过田野往村子里走,记忆的开始让我脑子里泛起乱糟糟的一大堆事,惟独对我妈没有一点印象。我就这样满脑子是事地跑回家里,找我奶奶要挂在墙上手绢包里的饼干吃。我指着那个脏兮兮的手绢包大声叫喊:妈,我要吃那个。我奶奶拿笤帚把儿拍了我一下说,你看这个傻娃,吃就吃哩,胡吆喝什么,谁是你妈,记住喂你奶的才是你母子。我早蹿到炕上吃起了饼干,一边吃一边说,我吃的是你的奶,不是我母子的奶,她的奶被我婶用镰刀割掉了,流的全是红红的血,恶心的不得了。我奶奶又拍了我一笤帚:娃娃家的尽胡说八道,你爸也不知造了什么孽,生下你这个傻子来。我说你看着吧,小娟(我姐芳名)要是不回来,晌午就没人给你做饭了。
   一块饼干没有吃完,我妈回来了。我奶奶趴在窗台上,看见我妈真的一身血,就不停地大声叫她,叫得我妈烦了,骂道:还没死呢,嚎什么丧!我奶奶就不敢叫了,对我说,给你妈送几块饼干去,叫她别做饭了。我搂着饼干刚冲出去,迎面撞上我妈,被她一巴掌扇到地上,天旋地转。我妈不停地踢我,我找机会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肥大的乳房在血糊了的背心下跳动如梦里的三足怪兽。这一对乳房太陌生了。我从两岁上叼着我奶奶的乳头睡觉,大学毕业后叼着我远房表姐的乳房睡觉,现在跟我七岁的儿子一人叼着他妈的一只乳房睡觉,这些乳房是那样的亲切和令我感动,惟独我妈的乳房只留给我一个血淋淋的印象。三十年来我一直怀疑是不是吃过这两只乳房里的奶水,面对我的时候,它们冷冰冰的像两块石头,假如我曾经以一个婴儿的脑袋凑近它们,那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不被拍烂了才怪。我妈很有劲,打起我来都不换口气,我奶奶心疼得连哭带嚎,我恍惚间看见她老人家趴在窗台上给我妈磕头,嘴里喊着:打吧,打吧,打死算了,反正又不是你亲生的。我妈听了果然下手更狠了。有几个邻居在门口探头探脑,想进来劝阻,我妈叉起双臂,摆出一副母夜叉的架式骂道:都给我滚得远远的,打傻子有什么好看的!我心说完了,原来我真是个傻子,打死都没人管了。好在我亲爱的姐姐小娟突然大哭着冲了进来,死死地抱住了我妈的双腿,我才有机会爬起来蹿到平房顶上去。我伤心极了,看来在我开始记忆之前我妈就常这样对我下毒手了,只不过我一直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家伙,挨了打很快又忘了。那一刻,我感觉奶奶说的是对的,我不是我妈的亲生儿子。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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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大二的那一年,我们哲学教授的夫人看上了我,写条子问我愿不愿意做她的情人。那天好大的雪。我站在操场的篮球架下,雪花像无数白粉蝶用翅膀扑打着我的全身,落到长长的睫毛和黄黄的胡须上的,就粘在那里,然后变成一颗颗小水珠;落到我微微抽动的嘴唇上的,醉汉一般化了,带着一点涩味。我的手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大概也是红扑扑的吧,我想我此刻一定是个冰天雪地中的大美人了,──我说过,我的母亲长得很美,而我又酷似她,在这白亮亮的天地间,我一定变成了一位冰肌玉肤吹弹得破的绝代佳人──可惜我不是个姑娘,我是个十九岁的健壮小伙子。我的师母就在我发愣的时候扑过来,吊在我的脖子上,像一头小北极熊吊在另一头大北极熊的脖子上。她的嘴唇像一块火炭,飞快地吻遍了我冻得麻木的脸颊,我感到两颊在融化、流淌,心也在流淌。我打着寒颤抱紧了她,把嘴伸进她的毛领子里说:妈妈,你还要我吗?我师母愣了一下,停下来捧着我的脸端详着,表情里隐藏着莫名其妙的笑意,她把嘴凑近我的耳边,悄悄地问道:A,你真的是个傻子吗?我不相信!她吹出的气息弄得我的耳朵很痒,我扭过头,用哀伤的眼神望着她,在我看来,她说不上漂亮,可她的逼人的眼神、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失血般雪白的皮肤,都让我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温暖的美丽。我用同样哀伤的语调问她:你也嫌我傻?我真的是个傻子吗?我年轻的师母笑了,一边的嘴角向上翘去,她用手掌轻轻地抚摩着我的脸颊,雪花从她的脸前飘落,她突然伸出红润的舌尖来把它们接住,那些晶莹的花瓣在她的舌尖上化为同样晶莹的水珠,她把她们吃进去,仿佛那是冰糖,然后咂了咂嘴,笑容更甜了。我出神地望着这一切,师母又伸出舌尖吃了一片雪花,用弯弯的眼睛望着我说,看见了吗,我三十多岁了,可比小女孩还会玩,你有什么感觉?我想了想说,很可爱。师母发出一声快乐的尖叫,抱住我:对了对了,你这个小傻子也很可爱,老妈我就是爱你这个小傻子,你这个小傻子!她像一只尾巴着了火的猴子,嗷嗷叫着,凶狠地把身体向我猛撞,她没命地吻我,嘴里的雪水弄得我满脸,嘟囔着:儿子儿子,你把老妈爱死了。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被人爱着,我觉得自己像师母舌尖上的雪花一样融化了。几天以后的那个正午,趁着教授去外校授课,我的师母把我带到她和教授的家里,告诉我她相信我的故事,就算这世界上的人都认为那是一个傻子的幻想,她也信。我是那样的感激她,听凭她温柔又疯狂的摆布,只有这样,我才能报答她。那天,我的师母再次迷离着双眼嘶喊:儿子儿子,你把老妈爱死了,老妈爱死你了!而此刻,雪花的翅膀比黑夜还要厚实,她们让我呼吸困难,但我的目光依然穿透了她们,我能看见家属楼某一层上有某一扇窗户开着,我的哲学教授站在飘拂的浅蓝色窗帘边,目光深邃地望着他的结发妻子从未有过的狂态,面色凝重。他在想:他了解这个世界,但不了解自己的妻子,──她是个很文弱娴静的人啊,怎么会像个抽疯的母兽。而我的目光恰好越过他妻子的乱发,迎向他冒雪穿行在空中的目光,铮然一声,不知谁的目光将谁的目光击落,它们折断的银灰色翅膀被雪花深深埋葬。
   我现在也三十多岁了,算是一个废人。我的父母近十几年来一直用看一件瓷器的眼神看我,我确信他们是爱我的,但总有一件东西使他们小心翼翼,连看我的目光都严厉而躲躲闪闪,生怕一不小心把我碰倒打碎了。我知道那是什么,吾知,但吾不言。我的妻子和七岁的儿子用另一种眼神看我,他们对我多少有些厌烦,时时处处像看一个囚犯一样看守着他们的丈夫和父亲。我也知道这是为什么,我还知道儿子至少是真心爱他爸的,虽然这小子因为我遭受了别人的孩子很多欺负和委屈,但我还是他的父亲,一个在他幻想中无比强大,在现实中像爱一只小狗一样爱着的爸爸。有些话是不能对儿子说的,但我可以保证,是我亲自创造了他,我还记得,在那些狂躁的夜里,他的妈妈是怎样哭喊着骂他爸爸是个疯子的,他奶奶是怎样雕像一样站在窗根下守夜的,又是怎样在第二天摔锅砸碗指桑骂槐地诅咒所有令她感到愤怒的人,那些人里,包括他的儿子和媳妇,包括她自己和一些在我的印象中影影绰绰的人。现在,他的父亲是个废人,镇静药吃得眼神都直了,却有一个地方难得再像模像样地直一次了,除了坏情绪偶尔高涨,哪里也高涨不起来了,但他的奶奶还是很要面子,从来不对媳妇低声下气:
   “你不会洗个胡萝卜?!”
   她老人家的叫喊让孙子心惊肉跳,但孩子怎么知道胡萝卜的用场和它神秘的吃法。儿子是爱他爸爸和所有亲人的,至少这一点,跟他爸小时侯像。
   母亲也是爱我的。但她的爱跟我的师母是另外一码事,她从不告诉我她的爱,在我受尽愚弄和嘲笑的这半生里,我除了怕她,更恨她。多年来,我的头脑一直是很清醒的,她给我吃药,我就吃,吃了头脑也是清醒的,即使睡了,不是还有梦吗?她奈何我不得。在我头脑异常清醒的时候,外面总是下着雪,我的心中充满了悲痛和委屈,我的目光走进雪雾里,看见一个美丽的背影忧伤地消失在一扇熟悉的门里--那不是师母,而是另一个与我分别了仿佛一万年的亲人,可我只记住了她的背影,有关这个背影的故事,只有师母一个人相信。我渴望着它,却无力追逐,双臂被人紧紧地拉着,腿和脚不由自主地跟着人家走,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温暖的背影远去,我看不见她亲切的面容,哀伤的面容,在雪的漫天的大背景中,她不过是个美丽的黑色剪影。而那个温馨的凹形小二楼,在雪雾中根本看不见。啊,就是我无助的亲娘!我的亲生母亲,你一直温暖我到现在,我每天喊您一万遍妈妈,偶尔回答我的,是那个从小把我像狗一样打的女人。她把叫她妈妈的别人的儿子,像畜生一样对待。我的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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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我的母亲,在我记忆开始之前,她是一个高挑的女人,而我是她养的一条狗,我穿着新衣服有时候磨磨蹭蹭有时候一蹿一蹿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我走得快了,她赶上来朝我后脑勺上扇一巴掌,走得慢了,她猛地拉我一把,常常把我拽个狗吃屎。我确信我始终是笑嘻嘻的,觉得很好玩,如她所说,因为我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傻子。而我的豁达更加招来她的怨恨,恨不得像扔一条狗一样把我扔了,反正超不过三天时间我就会记不得回家的路,也不认得自己的爹娘。但我母亲始终没有这样做,我走失后她还红着眼睛到处兜圈子寻找,这真是件令人费解的事,至今还是一个谜。可以确定的是,在记忆开始之前,我对母亲的印象,就像一条狗对主人的印象,眼中的形象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她会发出食物的信号。而就算是一条脑子有毛病的狗,它还是知道条件反射地去吃屎的。没有哪条狗会因为白痴而拒绝吃屎。我母亲是否像对待一条狗那样对待我,我当然不会记得,就像不会有哪条狗会因为主人常揍它而不再对他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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