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

秋季的风，入梦。秋风带着清凉雨气，唤醒沉睡的我。阳光穿过窗，带着玻璃的蓝眼泪，洒在窗帘上。窗外枝丫上有鸟啼鸣，打断邻家大叔的鼾声，惊醒了他如痴的梦。大叔吧唧两下嘴，翻个身，被子拉扯上去，再次进入梦乡。
　　 枝头的鸟儿叽叽喳喳，树枝也随着跳跃，叶子奋力摆脱束缚，飘飘摇摇。这是从画家昨夜绘画的画中，飞出来的景，喜得他站在窗前咬着画笔，连连点头称赞。
　　 爬山虎缠绕住了窗前的铁栏杆，温暖相偎相依。他们之间的爱情，很简单，爬山虎拥抱了铁栏的孤独，铁栏杆牵手了爬山虎的幸福。
　　 如今早已入秋，万物被黄色浸染，唯独爬山虎格外绿，绿得让人抓狂，总以为一开窗，就是春。
　　 阁楼里住着一位大爷，每早都要在院子里溜溜腿，哼几首小曲，也会坐下来与志同道合者唠唠嗑。与其说他们是在聊天，倒不如说是他们在和自己内心的寂寞划分界限，侃侃而谈的背后，都是他们鲜为人知的英雄事迹。朝阳落在他们身上，如同一道圣光，照亮最暖的心。他们慈祥温和，不与乱世相争，总是面带微笑，高兴时，哼几首小曲，拉拉弦子；不高兴时，坐下来，听听那些住在风里的往事。
　　 秋季的风，微凉，带着一丝寒气。可是在这个老旧的小区，却会被温暖所拒之门外，只留下挂在花圃里的雨露，和淡淡的桂花香，能让人感知到秋季的降临。
　　 我喜欢雨露，在雨露中看世界，总会让我倍感惬意。我在雨露中，看到了大地的心跳、太阳的东升，还有她醉人的笑。她的笑，在清凉的秋季，带走了秋雨的寒，也带走了我心中的冰。
　　 秋季的风，把我带到阁楼，让我领悟她的心意。阁楼上，花草相依，鸟叫鸽鸣，如同秋的心事，在岁月的长河里，让你尽情的享受被寒冷遗忘的阁楼。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一根油条，一张煎饼，听着商贩的吆喝声，看着阳台上挂在晾衣架上旋转的劳动布裤子，这就是秋，这是秋风下的阁楼。
　　 古朴的阁楼，是时光缝里留下的顽疾，剔不掉，也无法被代替。几代人的时光，刻在古老的墙壁上，不知多少爱恨情仇的故事从门窗中爬出来，偷偷地溜走了，可是，阁楼都记得。每当秋风来临时，都会带着他们的故事，讲给我们听，有悲伤，有欢喜。阁楼如同娘家一般，随时迎接着女儿们携带着她们的故事归来。
　　 暗红的灯泡开始在晨曦一点点亮起来时渐渐褪色，本来就已上了年纪的阁楼，在此时开始逐渐显露沧桑。
　　 太阳东升，站在窗前，最先看到的是薄雾。雾气在阳光下慢慢散去，露出阁楼的容颜。先是楼顶的晾衣架，孤零零地矗在那里，闻着风，嗅着寒气，瑟瑟发抖。当黑夜开始生潮气时，它便拥有了孤独，那种孤独，比雨天来的更猛烈。
　　 接下来是脱落了水泥的墙壁，和那暗黑色的天窗。精雕细琢的木框窗扇，如今只剩下躯壳，仅有半块玻璃悬挂在上面。窗户刻在青灰色的墙壁上，在朝阳初照时显得格外乖巧。像似一幅画，上世纪就被遗忘在了楼顶的画。
　　 楼顶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在阳光下格外有活力，如救世英雄的归来，神气十足。有几朵露了头的花，越过了房檐线，到了绿色植物腰间，有红，有黄，煞是好看。
　　 阁楼墙面像似一幅壁画，一幅年久失修的画，一幅受了潮的画。水泥脱落的地方露着青色的砖，墙面上还有无数条规则不一的裂纹。裂纹里住着什么？住着拾荒老人，清扫着裂缝里的时光，还有渐行渐远的人，渐行渐远的事。
　　 几家住户为窗户安装上了铁栏，新式的铁栏在这里尤其耀眼，还有几家铁栏早已生了锈。铁窗有别，别如一桩桩锁在屋内的心事，还有主家精心打理的盆栽。
　　 被锁在窗台的衣裳，滞着一动不动，有红色，有黄色，有黑色，有浅色……老式的外褂，黑色的外衣，全都挂在衣架上，分不清。衣裳的主人，守着属于他们的衣裳，守着他们的阁楼，还有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思想，被铁大门锁在阁楼内，看得见门外，却始终走不出去。
　　 院落里有几棵法国梧桐树，树下的石阶与人有了肌肤之亲，锃明透亮。这些树，与阁楼相伴几十载，深深地扎根在了人民心里、血液里，包括远方儿女的念想里。
　　 初来乍到，对阁楼充满新奇，总想听听她内心深处的故事。午夜，站在橱窗前，闻着花香，我在精心聆听她的故事，听到的，却是杂杂碎碎的阁楼人的话语。大娘说她的儿子高升了，大爷说女儿要出嫁，邻居那对夫妻在谈论生活琐事……
　　 每到新的环境，总要先失眠几天，我站在阳台上，靠着墙，听阁楼人的鼾声，听风吹叶落声，听岁月在阁楼留下的声音……
　　 最终落脚于寂静阁楼，因一张张纯朴的笑脸，带着温情、岁月里的故事，还有那首飘荡在阁楼的童谣。我也守旧，如同阁楼一般，坚守着属于她的所有。老房子、老茶馆、老门店、老口味，还有那首老掉牙的歌，古老的很别致，有风味，还有几分怀旧。
　　 街头巷尾盛放着不一样的人间烟火，总以为喧闹繁华之地是我的居所，如今才发现，此处也有我的梦，还有梦的温床。
　　 油茶馆已有几十个年头，小小的碗中紧扣着时光的变迁。顾客未曾停止过光临，他们拿着碗，畅饮了昨天的故事，却依旧把生活按照昨日的轨迹走下去。他们喝下去的是日子，过得是生活，如此，甚好，要不然拿什么留给记忆。
　　 住在阁楼里的人，生活节奏很慢，慢得不扰、平顺、简单……时光的轮转，只会在阁楼人的额头上刻几道沟壑，再在头顶撒上一层雪，就此，尘埃落定，他们将会继续陪伴着阁楼的时光。
　　 阁楼，有一对老夫妻，始终牵着手，一起慢悠悠地闲逛。他们从心动到古稀，历经战乱、大跃进、文革……我想，他人无法理解他们的爱情是多么不易，因为，我们黑发人无法丈量白发人的思想轮廓，也如白发人也无法融入黑发人的世界。
　　 阁楼人喜爱养小猫小狗，正是这些小动物，给了他们更多的温情。小猫蜷缩在阁楼人身边，小狗在眼前摇晃着尾巴，阁楼人口中的狗儿、猫儿，早已融入了他们血液中，成了真正的儿。寂寞的生活，总得需要狗儿、猫儿这些料，去填补内心的空缺。
　　 阁楼，佝偻着身躯，奄奄一息，存在城市的夹缝中，他人的一脚油门，就遗忘了阁楼的存在，甚至是阁楼人的存在。阁楼中的树，顶着阁楼人的天，即使再大的雪也不会降临到阁楼半片。阁楼人，相互依偎，彼此温暖，唯独内心，都挡在了铁门外，挤不进来。
　　 门前是条街，街道年事已高，黑得发亮，梧桐树树枝往路中间一靠拢，街道就是一个无底洞，能听到商贩的叫卖声，却看不到他们人的身影。
　　 阁楼与闹市只隔几条街，闹市整天车流不洗，无比喧嚣。阁楼与新楼相比，阁楼便黯然失色，抬不起头。两个地方，好似两个年代人的心。阁楼的人，经历过风风雨雨，不再与世相争，平平淡淡，独守着属于她的好。闹市则是浮躁不堪，灯红酒绿，烦躁不安。
　　 也许，在未来某一天，推土机会将阁楼连根拔起，一同推走。岁月碾压过这座城市，最终只留下一道车辙印迹，那些未完待续的故事，也一并被掩埋在废墟里。旧巷子、老房子、老门店、老口味、阁楼人、阁楼事、阁楼情，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一张阁楼的老照片，也将成为她唯一存在的凭证。
　　 阁楼，多少与岁月有关的人和事，都将在岁月的长河里被碾压、揉碎，只在阁楼人的脑海里，留下一道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