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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那朵花儿

作者: 五月旧馆 时间: 2011-11-20 阅读: 967次 点赞: 597个 评分: 1.0分

(一)  小河沟上,水漫过桥头了,长在石缝里的小桑树一楞儿一楞儿地动。秦风阿爸领着大家一齐涉水去上学。  桥头就是桥的意思。那么桥的两端又该怎么叫呢?也

(一)
   小河沟上,水漫过桥头了,长在石缝里的小桑树一楞儿一楞儿地动。秦风阿爸领着大家一齐涉水去上学。
   桥头就是桥的意思。那么桥的两端又该怎么叫呢?也叫桥头。可桥为什么叫桥头?我也不清楚。大概好像太阳叫日头,月儿叫月亮,老人叫老头一样。
   涉水过桥那是前天的事情;昨天你要卷裤腿,手拉着手淌过桥头去,可不行喽!前天夜里,水就有大人的脖子深了!
   还好有一只船。那是老师们经过商量后,从江对岸的村子雇来的。其实是一只大概能坐五六个人的江划子,小艇子,小舟子。船有个竹编的黑船篷,一个老艄公棹着双桨。鲁迅先生说,他老家绍兴有一种乌篷船。我不大了解乌篷船是一种什么样式的船,但顾名思义,我暂且武断地认为是船篷乌黑的船。如此说来,那么老艄公的这条船也该称为乌篷船了。
   率臆附会,未知确否?
   要是闲着,老艄公就乘船去捞“水流柴”了。你看着船儿小小的在江面上游,耳边又听得水声哗哗响,真有“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的感觉。
   “水流柴”又是什么?就是随波逐流的柴火。小到稻草团子、芦苇杆子,大到房梁、木桩、桌子、棺材板儿。有些人家在发大水期间捞上来的“水流柴”,足够一家一年的用度!
   这天,秦风跟着他阿爸来到河边时,那里已经站了几个斜挎军绿色小书包的孩子,有说有笑的。水里爬上来许多的蚯蚓。李老头提着个塑料桶捡蚯蚓,将回去喂鸡,喂鸭,钓鱼。钟寡妇在一块石头上漂洗衣裳。
   等了一会儿,看见老艄公从江那边的码头开船过来了。到了冲口(小河入江处),便把发动机熄了火,让船乘着惯性渐行渐缓开进小河道里来。艄公握桨划了几下,看看傍岸了,便换了竹篙撑。船刚及岸,他就跳下,两手把船往岸上扯,扯稳当了,船就不晃悠了。秦风阿爸和老艄公寒暄:怎么现在才来,昨晚喝多了吧?你们村开始割谷子了吗?有时间请你喝两盅。李老头也趁热闹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钟寡妇只是笑笑。
   阿爸叫孩子们快点上船去,并嘱咐说,莫要坐太边上了,掉下水很危险。其实,这些孩子,男的女的,谁是个旱鸭子!有的还游过江那边去了呢!
   阿爸上船后,老艄公双手一推,船滑了出去,他立即踊身一跃,跳在了船上。拿竹篙子一点,将船头滴溜溜拨转了方向,放下竹篙划桨,“哗许——”,“哗许——”。
   阿爸给艄公递烟打火,说闲话。每天能喝多少?喝酒常有什么下酒菜?现在渡船,每月能拿到多少利市?
   “也亏你身体还这样壮实,换了我到你这年纪,早就棹不动船了!”
   突然,拨喇一声,河里跳上来一尾鱼,闪闪发光,就好像是从阳光里跳出来的一样,“冲”的一下又窜进水里去。孩子们就热闹了:
   “哇,你看你看!好大好大的一条鱼!”
   “我也看见了。起码有三四斤!”
   “我看不止。肯定有五斤。”
   “我都说起码了!起码就是最少的的意思。”
   “肯定是条鲤鱼。”
   “谁说是鲤鱼的?我看得一清二楚,是一条草鱼。”
   “草鱼?扯大炮!江里怎么会有草鱼!你倒说说看。”
   “谁说江里没有草鱼!它是从鱼塘里游下来的。”
   说着吵着,船没进了一棵龙眼树的浓荫里,浓荫里水面上的阳光好像一片片黄色的蝴蝶。龙眼树的枝叶很繁茂,上面吊着几个水蜘蛛。枝叶刮擦着船篷沙沙响。
   他们尚未下船,学校那口从庙里取下的老钟的钟声,就在七月的清晨里传开了。“咚——咚咚”,“咚——咚咚”。
   今天是礼拜六,本学期的最后一天。秦风除了参加大扫除,领成绩单,还要参加六年级毕业生的毕业典礼。往常,毕业典礼在初考后才开,今年例外。因为今年水发得早。秦风下学期刚五年级,毕业班里有他的堂哥、表姐。秦风的姨妈姨父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就把表姐表哥寄托给秦风阿爸阿妈照顾。毕业生今天一律统一着装。蓝裤子,白衬衫,红领巾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红艳艳的。低年级的同学搬出凳子,面对旗杆坐下,这毕业典礼就开始了。没有幕布,没有横幅,也没有鲜花气球。先是校长走上旗台讲话,接着是主任,也就是秦风阿爸。然后是毕业班的学习委员发表热情洋溢的毕业感言,低年级里选一个代表致欢送辞。续后每个毕业生表演一个节目:朗诵,唱歌,跳舞,小品,相声。最后是毕业生合唱《长亭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浊酒尽余欢,今霄别梦寒……”
   女孩子一面朗诵,止不住索鼻涕弹眼泪。再看看男孩子吧,有的竟撇着嘴偷偷笑!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毕业典礼散后,秦风和自己的同桌,扛桌子抬凳子,将它们放到老师指定的教室去。那空出的教室,暑假就有村民借来堆谷子、花生、玉米。
   大扫除,带锄头的除蒿草,带笤帚的扫地,带泥箕的倒垃圾,一时学校里热火朝天,一片劳动景象。
   秦风除着草,抬眼却看见周南南望着江水发呆。他想,周南南在想什么?
   尖下巴阿香和黑脸婆锦英,手里拿着笤帚,捂着嘴吃吃笑,踮着脚尖悄悄走到周南南身后,两人在她左右肩上猛地一拍,周南南丢了笤帚惊叫一声。阿香和锦英咯咯咯笑得前合后仰。
   “你们要把我吓死了!”周南南抹着胸口嗔怪说。
   “想什么呢?痴痴呆呆的,像个傻瓜。”
   “你才傻瓜呢!”周南南回应道,转而垂了脸儿,声音低低地说,“我什么也没想,你们别瞎猜。”
   阿香坏笑着说:“才怪!一定是想某某了。”说着,就把眼色往秦风这边丢。
   锦英也点头说:“哦——我知道了,原来是在想某个人。怪不得这样呢!”
   周南南急了:“你们这两个坏蛋,我不跟你们说了!”
   阿香说:“不给她点厉害,她不老实说。快,胳肢窝!”
   阿香和锦英才要动手,周南南见状发一声喊,急忙跑开了。
   这边,文钦对秦风厌恶地说:“那几个三八婆!咯咯咯,瞧她们那傻样!下学期来,我不在黑脸婆桌子里放癞蛤蟆才怪!”可秦风心不在焉,没有理睬他。文钦说:“喂!喂!喂!你除草还是挖坑种树?植树节还没到呢!傻笑什么!”
   秦风红了脸说:“没什么!”
   “没什么?我瞧你是,‘半夜吃黄瓜,不知头尾。’是不是牛尾巴想的就是你?”
   秦风没好气地骂了文钦一句。
   周南南的父母在村外承包了几百亩荒地种龙眼,柑桔,芒果,因为她老是编一柄黄黄的长辫子挂在胸前,班上的男孩就背地里叫她牛尾巴。除了牛尾巴,尖下巴,黑脸婆,班里女生的花名还多了去!钟兰英叫母老虎,因为她很凶,面对男生的欺负不屈不饶,有几次还跟男生打架。何彩凤叫高脚凳,因为她又瘦又高。男生的花名也好不到哪去。小广叫推土机,因为他很有气力,一个能扳倒秦风俩。小明叫卖酒佬,因为他很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事实上并不是每个卖酒的都长得胖,即便他卖的是啤酒也罢;还不如快活三的好,“不着凉衫,好个金陵快活三。”宋朝时候,人们就把胖子叫做快活三。文秀叫拉屎兵,因为二年级时在课堂上,他忍不住屙了一泡屎,这可是一个大大不好的名头,要长大了还有人这么叫,那他得多尴尬,准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花名也可蒙“荫袭”,阿长老爸叫他妈的,阿长世袭下来就叫小他妈的。班上有一对双胞胎,世权、世程,花名分别叫猪粉肠,猪肠粉,好像《西游记》里的两个妖怪,奔波儿霸,霸波儿奔。
   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男生和女生的恩怨纠葛开始于什么时候。大约是始于划定三八线的朝鲜南北战争?还是始于上帝从亚当身上取下一根肋骨创造夏娃?无从知道了。
   文钦是“反女”势力中的“顽固派”,永远站在“抗女”第一线。在女生桌面上撒沙子,这样还不够,还要洒点水,放些烂树叶枯树枝搅和搅和。上课时扯前排女生头发,或者在她衣服上摁个手印。放学后,趁教室没有人,在黑板上写骂某某女生的“大字报”。可谓无恶不作,罄竹难书。秦风尽管凭着学习好,阿爸是学校领导,坐上了“老大”的宝座,可也只是名誉“老大”,好像名誉教授,精神领袖一样,只挂着名,其实没有实权。秦风时常因为文钦而掣肘。上一次跟母老虎打架,就是因为文钦在场撺掇,秦风才被迫下手的。班主任要男生女生同桌,恰好文钦和母老虎分在一起,真正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文钦要把三八线往母老虎那边推进,母老虎不服软,气鼓鼓的,将文钦画的线用力一抹,然后大笔一挥,倒把桌椅占去了三分之二。
   “就你会画!我也会!”
   把文钦气得呀,三尸神暴窜,皮带都给肚子撑断了,发了狠话:
   “放学你甭走,有你好看的!”
   “咚——咚咚”,放了学,这边聚了秦风阿长两人,那边留下阿香锦英两人,待老师学生走光了,文钦更不说一句话,上前就踢了母老虎一脚。母老虎气得鼻子咻咻喘,抓了把沙子,朝文钦身上撒。文钦一边扑沙子,一边向秦风阿长瞪着圆彪彪的眼睛说: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帮忙呀!”
   不得已,秦风和阿长随便踢了两脚。这下好了,母老虎眼见打不过,索性满地打滚,号啕大哭。旁边阿香锦英也流着泪说:
   “哦,你们三个男的欺负一个女的!挨千刀的,可成个人!以后你们做得吃哩!阿英,你起来。我告诉你们,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了的。我们不仅要告诉班主任,还要找到你们家去,告诉你们家长!主任儿子就了不起了!”
   一顿杂七杂八,秦风听了毛骨悚然,脑袋缩到脖子里去!那天,秦风阿爸出差,下午校长把他们三人一个一个拖到办公室,在每人弧拐上各抽了响亮的一鞭子。训了很长的话,罚站到晚饭时分,还要求第二天交检查报告,把三人整得好几天抬不起头。
   秦风心里怨文钦太狠,不该惹事生非;文钦则怪秦风偏袒女生,对母老虎下脚太轻。文钦的怪怨由来已久,起因就是周南南。
   周南南比秦风早出世一个月,秦风是阴历十月二十二,周南南是九月二十二。那时候,秦风一家还没搬到小河对面,周南南父母也还没承包荒地,住到山岭上。两家是邻居,秦风祖屋后面就是周南南家,只隔着一堵界墙。晚上吃过了饭,互相串门。夏夜太热不来电,周南南一家就到秦风家的晒谷场摇蒲扇乘凉。冬夜一起围炉向火。哪家有好吃的食儿,匀些出来给另一家尝尝。过年,两家女人一起打白饼,包粽子,做米花。来了偷牛车偷猪的盗贼,也一齐赶抓。当秦风出世时,两家大人既有缔结婚姻永世交好的美好愿望,也有试看哪家孩子将来前途更好的攀比私心。秦风和周南南打小玩儿在一块,青梅竹马。进了学校,同一个年级,秦风每次考试成绩第一,周南南第二。不仅班里的人背地里怀疑他们之间有意思,就是大人们也说他们长大了会成为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秦风是很愿意照顾周南南的。当班上男生对女生刮起一片喊打声,秦风多方斡旋保护周南南,将她排除在“批斗”的大名单之外。有了精神领袖这把保护伞,周南南相对于其他女生,学习生活自然要平静许多。像被扯头发,强占“地盘”,飞踹这类事情,是轮不上周南南的。秦风的特殊照顾,让文钦看不下去了,打就打倒一切,有一天,他竟然提出要剪周南南的牛尾巴辫子。还好,有的男生认为剪辫子行动太出格,闹到家长那里就不好收拾了,于是这个提案没有被通过。秦风倒捏了把汗,总算没让他表态是赞成还是反对。班主任在班会上鼓励男生女生学习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但班上没有反应,自习课依然静悄悄。那一天,数学自习课,秦风正写练习,没想周南南会过来问他问题。女生问男生问题,在班上可是破天荒的第一回。秦风睄一眼文钦与班里的几个男生,脸上都有些怪模怪样,于是自己面上霎时火烧火燎的。相对于秦风的害羞腼腆,周南南一个女孩子家倒是落落大方。自愧不如的同时,一种男子汉气概使秦风抛开了私心杂念,认认真真给周南南讲解题目了。下课后,班里闹得沸沸扬扬。男生一个个嬉皮笑脸,有人故意不怀好意问:
   “老大,刚才牛尾巴问你什么问题?瞧你那个认真的劲儿!”
   有在旁打猎鼓的说:“我知道牛尾巴问什么问题。”
   众人问:“什么问题?”
   “牛尾巴肯定是问:‘秦老大,你喜欢我吗?’老大说:‘喜欢呀,怎么会不喜欢!’于是老大就讲喜欢牛尾巴的理由。第一,辫子长;第二,学习好;第三,口水甜!”
   大家一哄而笑。周南南受了委屈,伏在课桌上小声哭泣。秦风想揪住胡说八道的人,给他几个栗暴吃。那些男孩子鬼灵精怪得很呢,早来了个卷堂散!
   此事之后,秦风威望在班上,乃至在全校的男生中,一落千丈。他们动不动就拿这件事取笑他,说他是“鸽派”,“投降派”。文钦则迅速崛起,大有功高盖主、取而代之的意思。但秦风终于没有被弹劾落马,毕竟他坐上老大位置靠的不是野性蛮力,而是优异的学习成绩。再说了,他幕后还有当主任的老爸呢!军政府想推翻执政府,也不想想执政府有美国这座靠山,真要发生逼宫的紧急状况,美国来个空降奇兵,就能迅速平息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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