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骂娘

市里有座靠山镇——靠山镇的出名自然是镇子背后的那座大山。这座大山虽然并不高耸,倒也有棱有角,一年四季也有模有样:春有桃花开,夏有大树遮阴挡凉,秋有硕果冬有雪。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一定能体会到世外桃源之感――那年被骡马驮了三天驮进来的画家张老头就一边照相一边惊呼，这个是景，那个也是景，太美了，真是太美了。长居此山此水间，夫复何求。
　　 美吗？靠山镇的老百姓还真没觉得。
　　 再美的山水看了几十年了，早就不稀奇了，行话说这山水就像自己的婆娘，哪儿有根毛毛都晓得了，还有啥稀奇的。再说咱是人啊，是人就得吃喝拉撒，找婆娘生孩子啊。所以艺术家张老头的话换来的只是一笑，一笑再笑而已。
　　 美是填不饱肚子的，人总是要看看天，看看地，摸一摸肚皮，搂上婆娘然后接着过日子的。贾镇长就是参与笑的一个人，虽然是他亲自牵着骡马把老艺术家驮进大山的，虽然他是镇长。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张老头离开后笑上一笑。他笑着说：“这些知识分子啊，就他妈这些知识分子懂艺术，靠山镇老子们比哪个都熟嘛，山上山下的爬过几百回，水面水里也钻过几千回，怎个就没觉得这山和水有啥好的，人家怎个一来就看出来了呢。”
　　 “是啊，是啊，”围着贾镇长的老百姓些也附和着笑。说“张老头还夸奖我们这儿吊脚楼好呢，这吊脚楼有啥子好的呢？都住了几辈人了，好木头都变朽了。这吊脚楼还怕火，万一哪天一把火烧起来了大家伙住个铲铲啊。”
　　 说完就引得大家哄堂的笑，笑完就闹，闹完就被贾镇长日妈倒娘的发一通，就各干各的去了。
　　 贾镇长可是当过兵的人，当过兵的人身板子是硬的。贾镇长除了身板子硬，嘴皮子更了不得，张开口就是粗话连篇，生活中是这样，开着大会也是这样。政府每当有新人进入，大家都会悄悄告诉他，在靠山镇你可以不看天不看地，不看山山水水照样吃饭，但贾镇长的脸色你不可以不看，只要看到他脸色不光，你娃就得小心点――哼哼，要不然，你娃儿怎个死的也不晓得。
　　 说是说，但老百姓却是对贾镇长信服的，他们说当官就得有当官的样，这叫有杀气，就好像咱老百姓吃辣子就得吃个辣味――辣子不辣我不如吃茄子，咱养狗还要养恶狗呢，狗不汪汪叫咱还不如养头绵羊呢！
　　 其实老百姓伸大拇指不光是贾镇长会骂娘，还因为贾镇长到镇上后的确为镇上的老百姓办过几件大事。用老百姓的口吻这叫有料，要不然，你光会成天汪汪叫着骂娘，谁个舅子才会理你。
　　 贾镇长是哪年到任的呢，后边人都不大清楚了。听说书人讲贾镇长来了后，先是领着政府那一帮子人山上山下地转了一圈，然后就骂娘，说生妈个大山，既不长金子也不出煤碳，屁用都没得。山上有木材可不敢砍，叫老子们怎么办啊。可骂归骂，骂完后，贾镇长很快拿出了作战方案，他说老子们这大老粗也知识分子一回吧，于是方案就叫一二三方案。一是修路架桥，二是植树造林，三嘛，等着数钱。于是他上市里去省城跑，那时候不叫跑项目，但不管叫什么反正就是找关系要钱。听说还去过北京，动用了他的战友关系，老上级关系硬是争取来资金，一举结束了靠山镇不通公路的历史。然后就是从外地拉来了桔子树苗让老百姓栽，老百姓自然欢迎，要不是当年“割资本主义尾巴”，这满山的果木多着呢。
　　 通车那天，贾镇长喝得满脸通红的，陪着市里的领导些架着车检阅新路。老百姓斜站在路两旁，看着威风的贾镇长直点头，大家乐，他也乐。
　　 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山里人的日子也一天好似一天。就在这一年贾镇长走了，说是干部交流，他交流到别的镇子当书记去了。好领导走了大家当然舍不得。但毕竟好领导高升了这是好事，所以老百姓也流着泪欢送了好领导。贾镇长走了以后就来了曾书记。原先的书记也交流了，王副镇长当了镇长。对交流这件事人们不是很感冒，因为贾镇长这么好的领导都被交流走了。不感冒归不感冒，但毕竟这是国家大事，与咱百姓没什么关系的。
　　 可搞笑的是，去了贾镇长，派来了曾书记。
　　 这不是扯蛋吗？太他妈的太搞笑了。
　　 但人家曾书记的确姓曾，首先人家爷爷和爸爸都姓曾，这是谁也改不了的。所以老百姓笑了三两回，议了两三天也就息了声。可接下来新的话题又出来了。说这曾书记人长得白白净净的不说，说起话来还文绉绉的，还不会骂娘，上级怎么派来这么个人啊？这真是奇了怪了――不会骂娘你当啥乡干部啊？幸好王副镇长还在，他多少继承了些贾镇长衣钵，谁招惹他就骂谁的。要不然，政府那块地皮还不反了天。
　　 曾书记不但不骂娘，说起话来还文气相当相当的浓。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打造精品工程。什么是精品工程老百姓不懂也不愿意懂，老百姓是吃得饱穿得好就会喊万岁的。好在曾书记他人和气，没书记的架子，也常常到老百姓家里寒寒暧暧的问几句。老百姓觉得他是好人，好人算是好人，可还是觉得少了什么。曾书记到任后没听说他上北京去上海的，可土路不声不响地硬化成了水泥路。平平整整的大道，坐着车不颠了，走上面都不湿鞋了。曾书记也从外地运来了竹苗，运来了果苗，让大家种，说本地的竹产量太低，这满山的红袍柑好是好，可不值钱，非让大家改良换代，说现在的果品贵精不贵多，大家都换新品种吧，老品种能嫁接的就嫁接，不能嫁接的就砍了吧。
　　 老百姓自然是骂骂咧咧，骂完还是办了。老百姓就是这样，对新鲜事物总是不理解，不理解就会有怨言，不理解甚至就会骂娘，可骂归骂，老百姓始终相信领导是政府的人，政府是不会害咱老百姓的。曾书记不但硬化了水泥路面，还在赶场天摆开桌子宣传开了“四在农家”，说“四在农家”，归纳起来就是“富学乐美”，一开始老百姓对“四在农家”也不理解，也骂。
　　 可边骂还得边甩开膀子挖沼气池，婆娘小孩子的齐上阵背的背抬的抬，让沼气池迅速地建起来了，家家通的水泥路也铺上了，又从山上采丹霞石铺街面，砍下大树换掉朽木柱子，屋前屋后的粉刷和打整干净了，还挂上了红灯笼。当婆姨们踩着水泥路面走家串户时，骂声好像小了些。但嘲笑声多起来。说这个书生书记真妈个有意思，不开黄腔不说，还管上管下的管人家吃饭放屁啊。
　　 从前贾镇长吃饱了没事干就骂人家的娘，这曾书记吃饱了没事干跑人家屋头来教大家叠被子，这叠被子又不是新姑娘上轿，还要他来教啊？将来是不是新媳妇娶进来也要他来教啊，说完就笑，笑得肚肚也疼了还笑。但笑完了又说书生书记这被子的确叠得够直溜的，说当过兵的人都挺会叠被子的。可书记不光教大家叠被子，还要纠正大家的一些生活习惯，大到猪不能野放，小到地要扫干净，鞋子要摆整齐，他都要管。
　　 这一点又被镇里的婆姨们狠笑了几回。不过，走过外乡的泥巴路回来，再走一回自家的水泥路时，人们对书记在打造精品工程动员大会上讲的“烧锅不用柴，走路不湿鞋”的话，有些点头称是了。毕竟这是事实摆在那儿的，而老百姓对这种事实是认可的。书记说的大家齐动手，打造百年古镇大家不以为然，可渐渐地外来人多了，一来就直夸奖山水美，豆花腊肉好吃，大家伙就不再笑话书记了，毕竟人家说得对呢。可老百姓始终觉得书记还差点啥――书记都到靠山镇工作了三年多了还不会骂娘，被婆姨父们开句把荤玩笑还满脸通红，这不会骂娘的官和咱老百姓能尿到一壶吗？
　　 夏天到了，今年夏天的靠山镇雨水特别少，土地干得不得了，还好有山，有水，人畜饮水是没问题。可人们还是觉得发慌，老担心要出大事。担心着担心着就真的出了大事。一场特大雨之后，靠山镇东边的牛皮沟就发生了山体滑坡。王二麻子一家人连带五口猪全被活埋了。当书记带了一大帮子人赶到现场时雨还在哗哗地下，书记到时周围雨衣竹笠下都是满是水满是泥的是一张张绝望的脸，大家嘴里都说着太惨了真是太惨了，一家都被活埋了，真是太惨了。虽然大家都喊着太惨了，也有人说好像听到点动静怕是还有活人，但大家没敢动，一双眼盯着书记，也盯着那哗哗的山水和半坡上那方摇摇欲坠的巨石。
　　 书记二话没说，脱鞋挽裤腿一脚就要跳进了泥浆里。身后的干部愣了一下，看看书记又看看巨石，一名秘书叫着书记就要上前拉书记的裤腿。这时候，书记的脸就红了，脖子就粗了，一句当地土生土长的粗话就脱口而出。然后干部们就红着脸挽裤腿，围观的群众也红着脸挽开了裤腿。事后百姓就传开了，说书记终于会骂娘了，这样的书记才是好书记嘛，又说好人有好报呢你看天也不收他，那天那么大的石头悬吊吊的，眼看着就要滚下来，结果硬是没滚球得下来。然后就叹息，然后就接着又叹息，最后都高高地举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