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骄傲的女人

我们很多从八十年代走过来的女人，都喜欢过三毛，喜欢过她的一首小诗《说给自己听》。开始一段是这样：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荫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那时我最向往的四个字是“非常骄傲”，因为我不骄傲，没有资本骄傲，也不敢骄傲。我梦里都想变成聪明美丽可以骄傲的女孩。
　　 年过半百后才明白，她说的骄傲不是傲慢，不是自我感觉良好，不是盛气凌人，不是目空一切。甚至正好相反，骄傲里其实有很大比重的谦逊。骄傲原来是自信的另一个名字，又不仅仅是自信。骄傲是我知道我是谁，并爱这个我。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并坚定我的观点。我喜欢我的生活，并将继续这么生活。我没有恐惧，我的心和大脑是自由的。我没有顾虑说出我真实的思想和感情，不管是不是被众人接受。我不寻找任何人的认同，有认同我欢迎并感谢。我不依靠任何一个团体或圈子，我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我。我尊重爱戴我的朋友们，他们亦可以自由地来去，因为爱不是拥有和相守。
　　 我是个多么骄傲的我啊，我多么喜欢我的骄傲。
　　 因为拥有这份骄傲，因为能够拥有这份骄傲，我心存感激，满满的感激。人人都有机会得到骄傲，但只有幸运的人才有能力认出它并接受它。
　　 一个骄傲的人非常懂得骄傲的价值，懂得聆听，尊重别人的意志和想法，懂得距离和分寸，懂得礼貌。因为我们希望并假设对方也是骄傲的，也是完整的。骄傲的人是谦逊的，给别人空间，不霸道不强求。
　　 自己是骄傲的已经够幸运了，再有一两个骄傲的朋友，那是多大的福气。我的骄傲又纯粹的朋友里，沈睿是一个。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完美，没有人完美，追寻完美是太大的心理缺陷。我喜欢沈睿，因为我们能交流，她听的懂我说什么。因为她的单纯和热诚，单纯人的热诚是诚心实意的热诚，是不求回报的热诚，是不会给人压力的热诚。她对美好的事物和人物充满激情passion，她喜欢的书会买上几本，送给朋友去享受。看到好诗歌好文章，她会和大家分享，甚至不辞辛苦撰文分享。
　　 她不是一个在美面前无动于衷四平八稳的人。哈哈，我也不是。曾有人说我总是热泪盈眶。我说，还有另外一个词来解释我，那就是激情。我骄傲地说，我将永远保持我的热泪盈眶。如果有一天美的东西不能使我激动，那就是我行将就木之际。
　　 沈睿是个知道自己，并坚持自己的人。我也是。所以我喜欢她。
　　 去年沈睿写了一篇小文谈她看了《舌尖上的中国（2）》的感想。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同意她的观点。可居然有成千上万的人不开心，比沈睿挖了他们家的祖坟都要义愤填膺。最近沈睿看到余秀华的诗歌，被深深震撼，连夜写了自己的感受，与网友分享她看到杰作的激动。我看了沈睿的评论，也去看余秀华的诗，觉得沈睿的评论句句中肯，没有丝毫过分之处。余秀华的诗歌果然是“横空出世”，出人意料的句子比比皆是，给我耳目一新，双眸发亮的惊喜。沈睿的这样一篇美文，也有一批人出来指责。真奇了大怪了，沈睿批评不是，赞扬也不是。似乎有一种倾向，希望沈睿干脆别说话了。沈睿是美国公民，她有言论的自由，她爱说什么说什么，犯了法的话可以起诉她，但想让她沉默不说话，对不起，连奥巴马也办不到。
　　 似乎很多“诗人”最难平的是，沈睿提到余秀华是中国的艾米丽.迪肯森。批评者说余秀华和艾米丽.迪肯森风格迥异，不能相提并论。难道沈睿不知道余秀华和艾米丽.迪肯森的诗歌不同吗？沈睿说的是余秀华的诗也有“出奇的想象”，余秀华的诗歌用词简单，却十分到位，又出人意料，淋漓尽致。这和我们读艾米丽.迪肯森的诗歌时的感受很相像，那种忍不住拍案叫绝的快感。沈睿如此明白的评价，为什么有人看不懂？
　　 我很怀疑这些人是真的看不懂，还是心知肚明，却因为妒火难息，借机发挥。说句不中听的话，谁在乎你是什么动机。
　　 有些网友知道我和沈睿是朋友，问我对沈睿的看法。我说，沈睿是个单纯，热情，博学，有才气，骄傲的女人。骄傲的人，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评论，或建议，或谩骂，或“好言相劝”改变自己。她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在说什么。如果你听不懂，看不懂，不同意，你尽可以发表你的看法，写你的文章，做你的评论。
　　 在这里我引用我的另一个朋友彦子的话：“一个人，之所以是一个人，由千千万万种的基因决定。可以这样的理解，从出生的那个时刻起，他生存的每一口空气，看见的每一幅风景，听到的每一寸声音，触到的每一厘细节，决定了此人。你敢说，有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吗？既然不一样，你有什么权利去为那个与你不一样的人界定呢？”同意。叫好。
　　 沈睿看到的事物本质可能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因为我们站在不同的场地，从不同的风景来看一件事。她看到可能是我完全没有经历过，完全不能理解。这样的时候，我会请她给我进一步解释。如果我懂了，我们就有了新的共识。如果我没懂，没关系，各自保留，转到下一个话题。但我绝不会因为我不懂我或不同意，劝说她去改变这种说法。我是谁？我有什么权利要求任何人？
　　 沈睿的聪明博学，是我极爱和她聊天讨论的另一个原因。常常在我随着意识流海阔天空漫谈时，她会用一首诗，或一个经典，或某人的一个论点来概括我的论述，我的思考立刻清晰起来。我很喜欢和这样接受过系统专业培养的人谈话，沈睿多年的学院研读，从大学到博士，从中国到美国，底子如此雄厚，我总能从和她的谈话和她的文章里学到东西。这是无价的。
　　 沈睿是我见过的最谦虚慷慨的人之一。谈起别人，她总能说出那个人的好：观点好，文章好，文笔好，做人好，性格好，菜做的好……她不是看不到别人的缺陷，只是选择不去看不去想不去说。谁没有弱点，如果去看弱点，首先自己不愉快，其次也改变不了任何现实。她这么说，这与我不谋而合。我常常用“爱”字，爱朋友，爱自然，爱世界。不是我看不到缺点，我只是选择不去讨论它。
　　 沈睿是我认识的美籍华人中最注重保护汉语纯洁和纯粹的学者。她不追求网上的时髦用语，尽量使自己的语句简介，干净，达意，通畅，准确。相比之下，我很随便，常常中文里夹着英文。不过我替自己辩护啊，这不是我的发明。早在80年代初，大陆就极其崇拜港台中文里加英文的歌词。现在更一发不可收，连说话都加英文词，于是我从万分痛恨该行为到也如法炮制，唯一不同的是我把英文用的更准确，更地道了一些。
　　 这几天在西班牙的格拉纳达串街走巷，遇到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年龄的男女，和他们谈话，洞悉他们的内心，发现了几个自信又豁达的西班牙女人。她们对自己的肯定，对我的热情友爱，使我强烈地感到一个骄傲的民族，骄傲的人可以给予他人多少的愉快。我突然意识到骄傲这种品质的可贵，随即想到我的几个朋友，她们都是个骄傲的人，骄傲又纯粹。原来那就是把我吸引到她们身边的一个重要原因。我也是骄傲的人，我从来都是骄傲的人。于是，坐在伊比利亚冬日温暖的阳光里，我把这个发现和感受写了出来。
　　 沈睿并不知道我提到她。我也不知道，写着写着就成了这样。当然，我会征得她的同意。
　　 我的骄傲的女朋友们，你们知道我在说谁，你，你，还有你。我为你们骄傲。为你们的美，你们对美的赞美，对美和艺术的热爱，对生活充满的热爱，对纯粹人格的保持，对友情的珍惜而骄傲。
　　 常常在一个特定的时候，一些半生模糊的感念，会突然间清晰起来。你会觉得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一切都是在以它应该成为的方式进行着。于是你更了解自己了，你更有力量了。
　　
　　 2015年1月26日 于格拉纳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