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征文·小说』暗痕
作者: 宁芩
时间: 2011-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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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一 在结婚二十年的时间里,那是我们夫妻一块的第一次外出旅游,也是唯一的最后的一次。 一回想起这些,泪水就如滂沱的大雨,刹那间,落得个天昏地暗,似乎永
一
在结婚二十年的时间里,那是我们夫妻一块的第一次外出旅游,也是唯一的最后的一次。
一回想起这些,泪水就如滂沱的大雨,刹那间,落得个天昏地暗,似乎永远也没有一个停止的时候。
自从我妻子过世后,我已经记不清哭过多少次。
妻子走了,带走了我所有的欢乐,留给我的,只是无尽的痛苦、泪水、伤悲和悔恨……
二
去年春天,妻子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检查后被确诊为肺癌,并且已经到了晚期,可恶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我妻子的全身。
那一天,医生告诉我,我的妻子,她最多还能活六个月。
天哪!我妻子看上去多么的健康,多么的年轻和美丽啊。她的外貌,至少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十来岁,怎么可能是患了不治之症的样子呢?一定是医生诊断错误了……
在医院里,这样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要不,是我在做一个噩梦……
可是,我不是在做梦,而是残酷的现实,是生命的脆弱和悲哀!
接下来的几周,我是真正生活在噩梦之中。白天,心身交瘁,心痛欲碎,还得强忍着泪水,在妻子面前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晚上,辗转难眠,只有在妻子熟睡后,在听到她亲切平稳深沉的呼吸声后,才敢用被子蒙住头,失声的痛哭。
那情景,真是“啼着曙,泪落枕将浮,身沉被流去”啊!
三
我多么的希望,多么的希望,这一切全不是真的啊!
也许,这只是生活跟我和我的妻子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托朋友,找孰人,所有我该做的和能做的,我都尽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去都做了……几家权威医院的教授专家会诊结果,维持了妻子疾病的最初诊断,冷酷无情地向我宣布妻子的“死刑”:不能做手术,只能做保守治疗,生命最长只有六个月……
在入院做完第一次化疗后,妻子就呆在家里养病。
我反复地安慰她说,她患的,只是一种特别罕见的肺炎,这种肺炎,比别的肺炎要严重,需要很长的康复期,要细心地调理。
我嘱咐妻子,一定要配合医生地治疗,更要好好地休息。
我那亲爱的妻子,她也相信了我的说法。可是,她又放不下她的工作。
妻子是一名中学教师,她在学校,是人人称赞的好老师,她教过的学生、她的领导和同事,一提起她来,赞扬和敬爱之情溢于言表,几乎年年被评为“优秀教师”。在家里,在儿子心中,她是天底下最慈爱的母亲;在我心里,是世界上最贤惠最温柔最美丽的妻子。
可是,上苍啊!你为什么要嫉妒我们这一家美满幸福的生活呢?为什么要突然无情地把灾难降临到这个温馨美满家庭的头上呢?
我好不容易说服了妻子,要工作,先要好好的把病养好,身体好了,才能好好的去工作。
我几乎是用半强迫的方式,和她一块外出旅游。
我想,我无论如何,也要带她外出旅游一趟:一来,散散郁闷的心绪;二来,呼吸些新鲜的空气;三来,我要在她身体还能够自由活动的时候,满足她长久以来,渴望去看看大海的愿望。
四
我们结婚已经二十年了,儿子也上了大学,可在经济上,一直比较拮据。
两家的父母都在农村,每年,给在农村的四位老人颐养天年的钱,几乎要占去我们年总收入的四分之一。两家的哥哥姐姐妹妹也全在乡下,虽然都成了家,也时不时的来我家打打秋风,动不动的,就张着口要钱……
这些年来,我记得,妻子好几次对我说,她的同事每年寒暑假都到什么什么地方去旅游了……我知道,妻子很想和她的同事去旅游一趟,特别是想去看看那蔚蓝浩瀚的大海。
我们都生长在大山深处的小山沟里,从小,就对一望无际的大海、一望无垠的草原,怀着天生的固执的渴望。
记得,在我们恋爱的时候,说起自己最想去看的事物,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说,要去广阔蓝色的大海里游泳,去“风吹草低现牛羊”的大草原骑马纵横驰骋。
一次,妻子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要和同事一起去海南岛旅游,可临行前,妻子又改变了主意,说,不如把这旅游的钱,寄回老家去,这可抵穷乡僻壤里一个壮劳力一年的收入啊。
五
我和妻子终于来到了海南岛。
我们到达的那天上午,阳光灿烂,万里无云。下午,当我们来到海岸边的时候,却风云突变,阴霾四起,然后,狂风大作。
我紧紧地携挽着妻子,站在高高的海岬上,迎着一阵比一阵猛烈的海风,看海涛汹涌,浪花四溅,那是一幅多么的惊心动魄的画面啊!
横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浩荡无垠的被黑鸦鸦的乌云所笼罩着的惊涛骇浪,在蓝幽幽的海面上,数十条的巨浪狂澜,气势磅礴地从天际像饿虎饥狮般地向我们扑来,撞击着悬崖,白沫四溅,轰响如雷。
啊!黑云压顶,怒海无涯。
在这海天难分的墨绿色的海面上,我看见,在汹涌起伏的一排排的浪头尖上,微微的闪着一丝丝白色的亮光……哦!那是希望之光吗?我虔诚地祈祷,那大慈大悲的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您快乘着浪涛,来到我的身边,把那可恶的病魔,从我妻子的身上赶走吧……
海风越刮越大,天也愈来愈暗,愈来愈低,仿佛就贴在我们的头顶。
突然,一声山崩地裂般的怒吼,把我从忧伤的沉思中惊醒,那是从海水深处卷起的一个硕大无朋的浪头,猛烈地撞击着悬崖的底部,被粉碎成数十丈高的冲天而起的飞沫,所迸发出的困兽般的咆哮。
我怕妻子受凉,把事先准备好的一件外套,轻轻地披在她的身上,催促她早点回到旅馆。可是,面对这壮丽无比气势磅礴的大海,妻子兴致勃勃。
我和妻子都是第一次看大海,可是,她也许以后再也看不到大海了……一想到这,我的泪水忍不住地掉下来,被狂风吹刮着,如飘飞的暴雨。
这时,妻子正指着几只海鸥给我看。远处的几只海鸥,它们在风口浪尖上勇敢而美丽地翱翔着。
妻子一扭头,见到我泪雨纷飞的样子,吃了一惊。
“你怎么啦?”妻子关切地问。
她侧过脸来,用她那双一生都让我如醉如痴的秋水样美丽明亮的大眼睛,长久的盯着我。
啊!我亲爱的妻子,你拥有一双多么温柔、多么美丽的大眼睛啊,我只愿在你的秋波里万劫不复啊……
狂风吹乱了妻子的头发,像激流中的海草,在我脸的四周美艳绝伦地飘荡着,不断地抚摸着我的脸庞,我的心,粉碎般的巨痛。
“你怎么流泪了?”妻子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我却听得十分的清楚。
“是海风吹的……这风,实在是太大太狂了。”我一把抹去泪水,笑着说。
妻子又看了我一会,然后,紧紧地搂着我,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低头看着我的妻子,她靠在我的怀里,细眯着眼,幸福地微微地笑着……
一时,我们默默无语。
六
我们就这样,像年轻相恋时那样,相互依偎着。
在天低云暗的海崖上,迎着带着腥味的强劲的海风,听着惊涛拍岸的巨响,我们的心,紧紧地连在一起。
“我觉得,我的病,是好不了了……我有预感。”妻子把嘴唇凑到我的耳边,低声对我说。
我猛地扳住我妻子的脸,楞住了一会儿,然后,笑着,用轻松的口吻对她说:“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啊?你的病,现在不是好多了吗?再休息疗养一段时间,就痊愈了。”
我看到,妻子的嘴唇微微地颤抖,一双黑黑的大眼睛里,滚出两颗豆大的泪珠,就像是清晨,积聚在野草叶尖上的露珠,泪珠圆圆地沾在长而美丽的睫毛上,一刹那,又被狂暴的海风纷纷吹落。
我突然感到无话可说,只得俯头亲吻妻子那苍白的嘴唇,她冰凉的鼻尖,抵着我的脸颊,我感到了死亡的冰凉和恐怖。
“如果,我真的要死了,我也不怕……我们的儿子,他,也长大了……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你总是,总是不会照顾自己的生活,冷了,不知道加衣;饿了,不知道自己做饭,我、我放心不下啊……”说着,妻子放声大哭起来。
我强忍住泪水,哽咽着,对妻子说:“你不要,千万不要这样说……要死,我们死到一块……我们死在一起!”
我的心中充满悲痛,我在心里默默地对着苍天呼喊:如果上苍注定,我亲爱的妻子一定要在六个月以后死去,就让我们今天从这悬崖上跳入大海吧!
要死,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同去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了妻子,我将无法生活下去……
妻子止住泪水,用坚毅和命令的口气对我说:“不!你要好好的活着!如果还有下一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从相恋结婚一直到现在,我的妻子从没有用如此严厉的口吻和我说过话
“要活着,我们就一块好好的活着,谁也不能死;要死,就一道去死……”我哭着,大声地说。
“好。我们好好地活着……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我妻子笑着说。
我们就这样,哭着、笑着、拥抱着、相互扶持着,站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悬崖上。
七
突然,我想给妻子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我忘记了,是何时、从哪一本书上看来的,但此时,却一下涌上了我的心头。
“亲爱的,我给你讲个故事。”我说。
“好啊,我一直喜欢听你讲的故事,只是……你好长时间没给我讲故事了。”妻子说。
我的心猛地一抽,悲酸便直往上涌了出来:“是,是,我现在就给你讲。”
“我要听我以前我没有听过的,好吗?”
“好,好!”
“你快讲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亲爱的。”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山村里,住着一对笃信佛教的老夫妻。长久以来,他们坚持着,每晚都要烧香祷告佛祖,然后,才上床睡觉;每天,清早起床,第一件要做的事,也是烧香拜佛。
佛祖终于被他们夫妻俩的虔诚感动了,一天,现身来到他们的面前,说:你们老两口长年累月的烧香拜佛,想要求什么呢?告诉我吧,我一定会答应你们的。
他们想了一会儿,相互商量着,由老头提出了一个愿望,说:我们夫妻俩啊,从年轻的时候,就恩恩爱爱的在一块过日子,现在,年纪大了,快要死了,我们希望,不要让我老伴先死,把我留在后面,那种给老伴料理后事的悲痛啊,我不堪忍受。可是,也不要让我先死,把我老伴留在后面。我们祈求慈悲的佛祖,让我们同日同时同刻死去吧……”
说着,我的泪水哗哗的往下流,心欲碎,呜咽着,再也讲不下去了。
“佛祖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吗?”过了好久,妻子轻声地问。
“当然,佛祖……慈悲为怀……”
“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佛祖走后,他们照样每早每晚的烧香拜佛,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慢慢地过去,他们已经老得连起居都有点困难了。一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他们相互搀扶着,来到院子里晒太阳。突然,老头子的身上长出了树叶,老婆子看到了,大吃一惊,可是,她自己的身子也成了树了。很快,两个人的全身都覆满了树叶,他们的脚变成了树根,身躯变成了树干,双手变成了树枝,可是,脸还没有变成树梢呢。他们就这么面对着面,满怀无限的深情,凝视着,微笑着,说:‘老婆子,来世再见啦!我们向佛祖求的愿,现在来到了。佛祖慈悲!’‘再见了,老爷子,来世我们还在一起!阿弥陀佛!’等他们老俩口相互道完别,嫩绿的树叶就把他们的嘴封上了。于是,老头子变成了一棵挺拔的松树,老婆子变成了一棵美丽的菩提树,他们就这样的,天长地久地并排站在自己曾经一起养儿育共同生活过的院子里,在他们的浓荫下,他们的一代一代子孙后代在玩耍和成长……”
听完我的故事,妻子的泪水又纷纷落下,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这时,天开始下雨了,我们赶紧的离开了海岸。
八
从海南岛旅游回来后,我已经做好了忍受一切巨大悲痛的思想准备。
我想象着,某一天,我亲爱的妻子突然撒手人寰,我将会怎样的悲痛和流泪。
妻子又进行了两次“化疗”,体质因为化疗的缘故而越来越差,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落,脾气也变得古怪,动不动就会发怒,又哭笑无常。我无怨无悔地忍受着这一切,细心地照料着她,定期陪她去医院复查和治疗。
我珍爱着这一世夫妻的情分,珍惜着我和妻子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的光阴,我知道,每过一分一秒,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就减少了一点,她离我而去的时候就近了,近了……
可是,妻子比医生预期的要活得久。这时,我的心理产生了一些我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微妙的变化,现在想来,我愧对我亲爱的妻子,我心中的痛苦、忏悔和遗憾,今生今世永远无法弥补了……
大凡人的心理是这样的,当对某一事物抱着某一种期待时,哪怕它是一种恐怖,当了时间没有发生时,心里就会在产生一种失望和沮丧,好像自己受了欺骗。
六个月过去了,我的妻子还好好的活着,虽然她的体质已经极差,但是,再拖个一年半年的时间,也没什么问题的。于是,我对她的照料,有时就有些怠慢,对她时常在我耳边说生啊死的、一回怒一回喜、一会哭一会笑什么的,就渐渐地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来。
九
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妻子对我说:“你好久没有抱着我睡了。”
我说:“是吗?我是怕影响你休息……再说,我这段时间觉得累得慌……”
“是我害了你……我的病是治不好了,我还不如早点死了,免得这么地拖累你……”妻子幽幽地说。
我说:“会治好的!你看,你近来不是比前段时间好多了吗?饭也吃得多些了,面色也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