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饼寻根
作者: 语筝
时间: 201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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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饼也称大洋,银元,花钱,饷洋,是清朝与民国时期的一种常用的货币。在当时所处的年代,发行了两百余种之多。每块银饼都有着一段历史,别看它毫不起眼,比今天的一元
摘要: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一个人,细细抚摸它们,有时候不由得泪湿双腮,我决定等孩子长大后,把这些钱币背后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银饼也称大洋,银元,花钱,饷洋,是清朝与民国时期的一种常用的货币。在当时所处的年代,发行了两百余种之多。每块银饼都有着一段历史,别看它毫不起眼,比今天的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可是透过它,你仿佛看到了我们国家经历的过往,那些战火纷飞,硝烟弥漫,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动荡岁月。而我很幸运,能与它们结缘渐渐喜欢直至痴迷,不仅仅出于物质的利益,亦或是它不菲的身价。在我看来,它们是一种历史的文化符号,一种割不断的血脉亲情,我更喜欢探究它们背后的故事,常常琢磨研究。
我的家里有几枚一元的银饼。在我小时候,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往往会有家传银饼的存在,就是在母亲那辈,如果谁家里娶媳妇,别的东西可以不准备,但银饼打的一对八棱手镯是必不可少的。每个新媳妇去新郎家相亲时往往娇滴滴的提出要一对银手镯,重要性可与今天待嫁娘手上的金手镯相媲美。母亲她们妯娌几个都轮上了此殊荣,大红锦缎被面包裹着雪花般炫亮的手镯,新娘子见了都会喜笑颜开。其实农村手镯的做工是比较粗糙的,如果你见了银饼的真面目,你真会替古人后悔,简直是暴殄天物,用八九块造型精美的银饼换来圆滚滚的那么两根手腕上的东西,太不值了!可娶媳妇事关重大,在那些没有汽车,楼房,金银首饰三大件的年代,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实惠的东西了,在土坯房,毛驴车,泥土路娶亲的岁月,一顶花轿,一身红衣裳,一对银手镯就是迎娶新人的全部门面。
听爷爷说,我的太爷爷那辈在陕西的一个偏僻的村子里生活,后来因为日子穷,走西口来到了如今的小村子里。当时土匪闹得正欢,我的太爷爷不务正业,抽大烟把个家败个精光。我的太奶奶却是个把家勤劳过日子的好女人。当时家家户户种鸦片,在军阀混战的年月里,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水生火热,民不聊生,就是在我的小村村里,地痞流氓层出不穷。爷爷后来说,那年月有个叫杨侯晓的土匪最有名,偷鸡摸狗强抢民女,坏事干尽,太爷爷跟上他们混,沾染了一身坏毛病,吃喝嫖赌无所不能。当时他还是队长,原本日子过得还算富足的。只是由于抽大烟以至于我的爷爷娶媳妇用当今的人讲话,名符其实称的上“裸婚”。听奶奶给我们说,她十三岁嫁过来,只有一条被子,爷爷比她大个十岁,洞房花烛夜,生生把她挤在炕洞跟前,寒冬腊月冻了好几个晚上。奶奶后来给儿孙提起,全是戏谑的表情。常常记得她板着嘴的坐在老家的炕沿上,抑扬顿挫的说:“你说说这老和尚,那会儿一点也对我不好!”斜着眼瞟一眼我的爷爷,老汉汉嘿嘿的笑着:“你说过去的人不是都是这样过来的吗?”我的奶奶也算是没受过罪,这是后话不提。
话说我的太奶奶日日风吹雨打,辛勤劳作,生活里处处勤俭节约,马不停蹄地踮着小脚在地里忙碌着。老家的沙畔畔地适合长罂粟花,在那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年月里,不知谁把这罪恶的种子的带到了这里.每到丰收的季节,那些妖冶的花便绽放在家乡的沟沟畔畔,引诱着那些意志力不坚定的人们。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的太爷爷吸鸦片,而我的太奶奶却种鸦片,等娇艳欲滴的花凋零之后,半人高的植物枝头就会结出一个个类似石榴形状的果实来,可是个头却小许多,差不多也就是一枚银饼那么大。与其他农作物不同的是人们不会把它果实收走,快成熟的时候,用锋利的小刀在圆滚滚的青绿色的果实肚皮上划几道小口子,奶白色的汁液就会流淌出来,而这些汁液就是鸦片的雏形。
我的太奶奶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积累着财富,却还是禁不住家里有一个大烟鬼祸害,常常入不敷出,一家人刚刚能填饱肚子。后来因为吸食鸦片,太爷爷在很年轻的时候的就去世了,我的爷爷和二爷爷都长大了,他们学了一门足以养活自己的好手艺。爷爷是个木匠,心灵手巧,一勤天下无难事,爷爷在很小的时候,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却全然没有太爷爷的坏毛病。他的木匠手艺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在农村里,人们大到盖房子,小到家里添置桌椅板凳,都少不了这木匠活。爷爷更出名是做寿材的手艺,他经手过的木制作品,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件件精美的手工艺品,盘龙文,回旋纹,凡是生活里花鸟鱼虫他都会用心观察精心雕琢,做出的产品美轮美奂。人心齐泰山移,有了家里的两个壮劳力,爷爷家的日子渐渐好转起来了。太奶奶更是一个好管家,过去打一个大衣柜需要一个银饼,而打一副寿材大约两个银饼。我的太奶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攒钱,一攒就是几十年,一直到她八十岁高龄临近逝世的日子,才把爷爷叫到床前,语重心长的对爷爷交代了自己的秘密,而这件事却又被我的爷爷一瞒八十余年。
我远离故土多年,三年前的一个夏天,当知了聒噪地在树上叫个不停的时候,老家人打来电话,年满八十多岁的爷爷召唤所有的子孙回老家说有要事相商。爷爷颤颤巍巍从里屋里拿出一个大约泡菜坛子的一个陶瓷罐,墨蓝色的古粗布扎紧的瓶口处显出斑驳岁月的淡黄色印记,一个灰不溜秋的土陶罐看上去更像个出土文物,一看就不是现代的东西。大家惊讶的长大了嘴巴,我们屏住呼吸,爷爷用他那宏厚的嗓音开腔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儿孙们,爷爷我今年正好八十岁了,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老人神情凝重的看着窗外,好似陷入了无尽的深思。“我的老妈你们的太奶奶已经走了,她活了个好寿数,整整89岁。她临走的时候托付我了一些事情,你们的太奶奶是一个好女人,在最困难的年月独自养活了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就是吃糠咽菜她也没动过它的心思。”爷爷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那个灰黑色的瓷坛。他喝了一口茶继续:“我妈是自己在八十岁时把这些东西交到我手上的,我当时也和你们一样,惊奇的很,爷爷我一辈子不偷不抢,靠双手吃饭,也养育大你们几个子女。可是我还是不如我妈,那个小脚的老太太,这是她扣减肚圆攒下来的。大家看看,这都是据今两三百年的东西。你们的太奶奶交代了,只有我八十岁才能转交给我的儿孙们,同时还有话要告诉大家,这是家传的东西,不管值不值钱都尽量不要卖。他停顿了一下,咳了咳继续说:“爷爷给你们留下的这些东西,在我年轻的时候,无论过怎样的苦日子都没动过它的心思,爷爷要告诉你们,不管你们是从工从商,或是像爷爷一辈子在老家修地球,财富固然重要,可是要凭双手吃饭,勤俭持家,切不可偷鸡摸狗祸害别人。这些东西是死宝,同时也提醒着大家,苏家儿孙绝不能再出你太爷爷那样的人。”他眼眶红红无限深情的看了看这些东西继续说:“这是我妈给我留存这个世界的一点儿念想,我有一天也要去那边和她见面,今天我把它们按户数平均分给我的儿孙们,我去那边也总算对她老人家有个交代。”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爷爷洪亮的声音在小屋里荡漾。几个婶娘有偷偷抹眼泪的,爷爷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坛子,大家瞬间惊呆了,在我看来这更像个潘多拉魔盒,会不会从幽暗不见底的洞里跑出来一个个鬼怪似的精灵,可是倒出的却是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爷爷用手哗啦啦的拨拉着这些古玩,堆起来有一座小山高。这些东西不要说拥有,就是见也没有见过。老家人称它们为“饷洋”,这种叫法是延续古时候的一种称呼,因为银饼在打仗的年代,更多的是政府给打仗的部队发放军饷的一种货币形式。
总在电视剧中看到清朝的时候,有做买卖的人收到一枚银饼,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两头,在嘴边一吹,赶快凑到耳朵去听,用来鉴别银饼的真假。也看书上有谚语:“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银子难道不是雪白的,怎么会是这黑乎乎的样子?带着爷爷的沉甸甸的嘱托和财富也带着无尽的疑问回到了城市。
老家的叔叔伯伯们他们近水楼台当然挑一些在他们看来比较值钱的银饼。他们认为,银饼只有这四种,袁大头,拄棍的,盘龙的,孙小头的。他们一致认为拄棍与盘龙的比较有价值,这一类银饼以清朝光绪年间偏多。如果从时间上划分,更久一些当然更具有收藏价值。可我更喜欢几枚孙中山先生的银饼,为此还和兄弟姐妹们互换。有一枚民国十八年铸造的孙中山先生正襟危坐的一枚银饼,背面是一条正要扬帆起航的船,第一次见到它我就爱上了它,就是因为那独一无二的眼睛,他的双目炯炯有神,隔着几百年岁月,仿佛能看穿任何人所有的心事。那种眼神是坚定的,同时也有着淡淡的隐忧,这个家国天下一肩挑的男人,当时在画像时,正经历着怎样的心路历程?他那不可捉摸的神情简直能和国外的那一幅名画中蒙娜丽莎的微笑的相比较。而那个只做了八十三天皇帝,却留下了他众多身影的袁世凯。何以会留下他那么多尊容,有穿军大衣戴军帽,也有光头带肩章的,众多侧面照,肥头乍耳,满面红光,与中山先生瘦削的侧面照形成鲜明的对比,值得你细细品味揣测。后来通过查阅资料才知这些附着在银饼上面黑乎乎的东西称之为沁色,这相当于大树的年轮一般,有了它们使银饼更具有历史厚重与沧桑感,暗灰色的衬底遮盖住了它耀眼的芳华,就是齿轮也有了青绿色的苔痕,是啊!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寻常百姓谁又能拒绝岁月风沙的掩埋与侵蚀。
一枚银饼就是一段历史。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皇帝也可轮着做的混乱日子里,各种币制层出不穷。积弱飘摇的旧中国,白花花的银子又有多少流入外国列强的腰包。唯一的一枚台湾铸造的银饼也提起我的好奇心,正面是一个拄着拐杖,鼓额驼背的老寿星,他的胡子快要垂到脚面了,它是重阳节铸造,背面有铜鼎及满文,寓意吉祥,也是收藏家追逐的新宠。这就是传说中的拄棍的银饼了,通过查阅资料才知它叫老公银,是当时给部队发军饷的一种币制形式。而它有着特殊的意义,它更证明了台湾只是我们大中国的一个省,它和那些新疆,云南,四川,陕西铸造的货币没有什么不同。
我喜欢它们胜于被现代人赋予的水涨船高的收藏价值。我常常手握一枚银饼端详,就想像这些老古董何以在将近二百年的时间能够得以完整保存下来?不由好奇我那个满脑子三纲五常,带着石头老花镜说话慢声细语的爷爷,这个秘密怎么能在众多子女的眼皮底下隐藏这么多年?有个小小的插曲,爷爷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喝了点酒,走漏了家有宝物的一点消息。家里的大伯他们曾经手拿铁锹据说在爷爷家门前的大杏树底下挖了一宿,却一无所获。母亲曾经说,当时爷爷最信赖忠厚老实的父亲,只带着他的二小子从一棵不知名的树下挖起来为宝物更换了一个藏身之地。却从未见父亲动过独吞的想法,就是母亲她也不知道这些宝物究竟埋在哪?这些家传的古物他是再无缘见上一面了,斯人已逝去多年,想必他在泉下有知,也不后悔当初所做的决定吧!抚摸着它们我仿佛看到那个铁骨铮铮不向命运屈服的老奶奶,为我絮絮叨叨讲述着那些故去的历史;也看到耳朵上别着铅笔,手拿墨斗,到处做工的爷爷向我微笑;还有那个戴着前进帽,手执铁锹用稚嫩肩膀帮着挖坑的父亲,毒辣的日头没有阻止他坚定的脚步。他埋掉一罐天价的财富,却成全了太奶奶,爷爷老一辈人的心愿,还有比这赤子孝心更伟大的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人们留下来道理,却在我的祖辈们被打破。这一枚枚精美绝伦的古银币背后站着一个个星光熠熠的先人们。他们给我们留下的不仅是物质的财富,在精神上,灵魂里,他们为我们上了一堂怎样生活,怎样做人的一堂课。他们的勤劳持家,不懈奋斗的门风是值得我们后来人学习和继承的,也是我们教育子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就是我的爷爷,抚养长大这么多儿女,从来不用子女们物质上的帮助,他年轻时候的种地是一把好手,就是种的玉米都比别人家的个头大。他奋斗的财富足以让他的后辈儿孙的汗颜。他拥有着许多财富,却不会坐吃山空,挥霍殆尽,他高瞻远瞩的见识,对我们润物细无声的教育,凝结在一枚小小的银饼上了,承载着他对后辈儿孙无限的深情。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一个人,细细抚摸它们,有时候不由得泪湿双腮,我决定等孩子长大后,把这些钱币背后的故事讲给我的儿子们听。银饼,银饼,我的寻祖之根,灵魂的回家之门,它照亮我前行的道路,催促我不断上进,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