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情歌
作者: 粒儿
时间: 2011-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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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听人说,雪珍的爹李大爷听到雪珍要嫁给周达的消息时,便摸根三米长的竹竿追得雪珍满村跑。雪珍在前面跑,李大爷高举竹竿在后面追,雪珍的娘则颠双小脚,慌
1、
我听人说,雪珍的爹李大爷听到雪珍要嫁给周达的消息时,便摸根三米长的竹竿追得雪珍满村跑。雪珍在前面跑,李大爷高举竹竿在后面追,雪珍的娘则颠双小脚,慌手软脚的跟在他们父女俩后面赶……
雪珍边跑边说,打死我也要嫁给周达,要嫁给他。
李大爷上气不接下气的骂,你敢嫁那臭小子,老子就打死你。
雪珍娘眼泪婆娑的喊,她爹,你一竿子劈下去,雪儿会没命呢。她爹。
雪珍被追到村后的池塘边,已无路可跑了,距李大爷两米之遥,眼见竹竿就要落在身上,雪珍索性闭上眼睛,头高高昂起。
雪珍娘一个哆嗦,跪下,她爹,你真要劈,我就往这池塘里跳。
李大爷看看雪珍,望望雪珍娘,手中竹竿晃了晃,依然劈向雪珍说,你懂个屁,我不打她不会清醒。你这样会害了她的。
竹竿还没落到雪珍身上,却有人在喊,婶跳水了,婶跳水了!
雪珍睁开双眼看见娘在池塘里扑腾,爹要往池塘里跳。还是雪珍的三叔手脚麻利,已游到了雪珍娘身边。
于是,雪珍嫁周达的事,经雪珍娘跳水后得以解决。由此,李大爷有史以来三天没下床,整一年没个笑脸给雪珍,更别说跟雪珍说话。直到雪珍的第一个孩子周天一出生,李大爷的脸这才阴转晴。
2、
后来,我问李大爷,外公,你为什么不许我妈嫁我爹?问这话时,我七岁,周天一十一岁。
李大爷翘翘胡须说,哼,你娘要不嫁你爹的话,只怕现在在省城享清福呢。
这话不假,雪珍的二叔常提起。说雪珍要嫁周达那年,市里有个干部正巧来李家冲检查工作,一眼就看中了雪珍,硬拉着李大爷要攀亲家。那时的雪珍哦长辫齐腰,又是十里八村出名的女秀才,刚十五岁便被请在李家冲小学教书。那干部喊来正在部队当兵的儿子,非要马上把婚事办了不可。
李大爷说当时只要雪珍点个头,那干部立马会把雪珍转到市里上班,成为吃公家饭的人。
李大爷每说到此,雪珍会立马插嘴,周达不照样让我成了吃公家饭的人。
李大爷鼻子哼哼道,周达,周达,就知道周达。鬼都晓得你这碗饭来得多辛苦。你要是做那个干部的儿媳,还用得着这么辛苦吗?这好比一边是坐飞机,一边是光脚板赶路,没法比。
可惜那时的雪珍眼中满是周达,连面都不与那个干部的儿子见。听说那干部的儿子从部队转业去省城单位上班后,还陆陆续续给雪珍来过几封信,雪珍把信原封未动的都给寄回去了。
李大爷无限惆怅的说,那人论模样、论水平都比周达强。就一样没周达强,歌唱得没周达好。
之所以让雪珍拼死要嫁给罗达,就是周达的那副嗓门,更主要的是周达那首《康定情歌》,死死地把雪珍的心给抓住了。
周达会唱歌的事,我总觉得他们有点言过其实。因为,我听过周达唱歌,除嗓门特大之外,唱得并不怎么样。我还发现周达不但唱得不怎么样,而且还只会唱这一首《康定情歌》,并且就开头那两句“跑马溜溜的山哟,一朵溜溜的云哟……”,我还从没见周达把这歌从头到尾唱完过。
至于雪珍描述周达唱歌的样子是何等的潇洒,嗓门可与六十年代的歌唱家郭颂媲美的话语,我比较有点怀疑。甚至以不屑的表情对待,由此我的屁股没少挨雪珍的巴掌。
3、
问过李大爷后,我又去问雪珍娘,外婆,你真厉害,敢跳水塘,你就不怕淹死?
雪珍娘不象李大爷好唠叨。她只是捶着她的老寒腿,叹口气说,你娘什么事儿都听你姥爷的,单这事她犟上了,连命也不要了。咳。
雪珍的三婶说雪珍娘之所以叹气,是因为雪珍嫁入周家,是从天堂跌入了地狱。
要知道李家曾是李家冲一带出了名的富户,单青砖瓦屋里三层外三层的有二十多间。尽管那年代动不动斗地主,闹土改,但由于李家历来与村人关系融洽,对李家的影响并不大。李大爷每日照样悠闲的坐在堂屋口品茶。唯一让李大爷失望的是李家人丁不兴旺,李大爷三兄弟就守着雪珍这根独苗。其他兄弟家的孩子养到五六岁不是生病死了,便是莫名其妙的摔死了。雪珍娘从三十岁生过雪珍后,就再也没怀上过。自然雪珍成了李家上下的宝贝,即便是片树叶子落下来,雪珍的叔婶们也生怕伤着雪珍。雪珍打个喷嚏,叔婶们要围上来问半天。雪珍的这般日子是比帝王家的公主还舒坦。
周家与李家不同,周达的祖爷爷是从江西一带,逃荒到李家冲对面的周家冲村。周达祖上本姓谢,是周达的祖爷爷入赘到周姓家后才改的姓。祖上留给周达爹娘的仅三间病恹恹地歪在村后的泥土屋。周达的爹娘是个三天憋不出半句话来的老实人,周家冲村人称之“一对闷葫芦”。周家自祖上到周达爹这代,恐怕连个生产队队长的官儿都没捞过。那年代管村叫大队,管组叫生产队。可偏偏生出个周达,不但能说会算,而且五岁时站在村口宣称他长大了要做官。果不其然,周达自十五岁替生产队记账开始,慢慢地周达的官运是芝麻开花节节向上攀。在与雪珍相爱那年,竟然窜到了公社的宣传干事。周家也只周达一个儿子,当然十分娇惯。别看周达在外面什么事都抢着干,手脚勤快得无可挑剔,可到了家里是鞋子一甩,连洗脚水都要人端到面前来的人。
雪珍嫁过来的第二天,周家二老就把当家的事儿全交给了雪珍,二老从此只管去田地里伺候豆角、秧苗。洗衣、煮饭、合计全家的花销等都是雪珍的事。每日,雪珍忙完家务活,还得去周家冲小学教书。因雪珍是出了名的才女,人还没嫁到周家,周家冲小学早把调令下了。就这样没半年功夫,把这个曾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李雪珍,修炼成了家里家外的一把好手。
也难怪雪珍娘叹气。即便雪珍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周达回家照样是鞋子一甩,喊声“雪珍,倒水。”人便往椅上一坐,双腿伸得老长,双脚左右摇摆的等雪珍端水来。后来竟发展到连鞋都要等雪珍来脱的层度。雪珍怀周天一时,周达正为从公社调到区政府的事上蹿下跳,很少回家。腊月里,冷得彻骨,屋檐边挂着嫩笋儿样的冰凌,雪珍还得挺个大肚子去池塘边提水洗衣服。那天不知是太累还是路太滑,雪珍竟栽到了池塘里。幸亏有村人及时路过,雪珍才没丢了性命,却导致周天一成了早产儿。
这事,雪珍没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周达在内。雪珍的爹娘是在周天一做满月酒那天,听村人说的。雪珍娘还没听人说完,脸早就变了颜色。李大爷若不是顾及外孙的满月酒,只怕早把手中的酒杯摔碎了。他撂下酒杯,卷起袖子,要去找周家二老讨说法,被雪珍拦住说,您就好好喝酒吧,一点小事还提什么。再说我是周家的媳妇,是天一的妈,我爹娘他们能不心疼我吗?我娘为这事还骂了周达好几天呢,我爹……
雪珍左一句我爹,又一句我娘,直喊得李大爷喉咙哽咽好半天,才闷闷的说,真是嫁出的女,泼出的水,我养你十九年,你倒贴心贴肺把人家爹妈喊得那么甜。我算是白养你这女了。
雪珍扑哧一笑,转身抱起周天一走到李大爷面前说,爹,您快笑个吧,您外甥可是头回见您,免得这小子在心里嘀咕我姥爷是个黑脸包公。
雪珍的话逗乐了整个屋子里的人,李大爷抱过天一,脸上立马是云开雾散。唯有雪珍娘揩着眼角自言自语,雪儿有这般忍耐,到底是雪儿的福,还是雪儿的苦呢?
同样这一句话,后来周达的娘竟然也说过。周达娘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十四岁了,周天一十八岁,刚踏进省城的大学,同样也是周达离开青山县去柳镇上班的第二年春天。
4、
周达的仕途似乎一直没打过盹,全按照他的意愿在发展,在区政府干了四年副区长后,便调到青山县林业局任副局长,不但举家搬往县城,而且林业局家属院里还有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候着他们。乐得周达在他娘面前直说,娘哦!咱周家从此是城里人了。
我十分记得周家搬进县城前一晚,周达对雪珍说的话。他说,进城后,雪珍就可以好好歇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周达是百分百支持,又问雪珍最想做什么。
周达问这话时,雪珍正躬身去端周达洗完了脸的水。十多年了,周达还是老样子,回家后双腿往前一伸,现在连喊都不需要,洗脸、洗脚的水自动到了面前,还顺搭一杯滚烫烫的绿茶。雪珍说周达劳累了一天,喝杯滚烫烫的绿茶既解乏也养胃。周达由此养成了习惯,即便是炎炎夏日也是照喝不误。而这些事情,雪珍从不让其他人插手,包括周天一与我在内。
雪珍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含笑的准备去门外倒水。
在一边与我走象棋的周天一接过话,爸,我妈最想做的事是教书。
雪珍最想教书的事,我想连傻子都可以看出来。稍有点空闲,雪珍便会拿出以前的备课本翻来看去,嘴里还叽叽咕咕的一大堆。我曾问过雪珍,既然那么舍不得教书工作,干吗要放弃?
雪珍用食指戳了下我额头说,我要不辞去教书,这几年谁来照顾你姥爷他们呢?
这个问题我可从来没考虑过。周家的两个老人,李大爷的三兄弟共八个老人,包括我与周天一在内,饮食起居全是雪珍一个人的事。尤其是四年前周大爷与李大爷同时瘫在床上,雪珍简直成了陀螺,几乎是二十四小时的在转动。也是那年,雪珍自感时间上安排不过来,才狠狠心把教书的工作辞去。辞去教书工作的那个下午,雪珍阴沉着脸在她娘坟墓前坐了整一个小时。我当时一直跟在雪珍身边,瞧着雪珍那模样,吓得我连气都不敢喘。
以至在我结婚成家后,周达老爱对我说,佳欣呀,你也是为人媳、为人妻的人了,多向你妈学学,这样你在婆家的日子才幸福。周达的几句话,硬是把我想指责爱人的不对,挑婆家有错的话语,硬生生的给噎回去了。
四年的时间,八位老人只剩下周达娘一个,周达娘也七十岁了。人真奇怪,以前有闷葫芦之称的周达娘,如今却变得好说话,爱管这管那了,一双眼睛与耳朵是比老鹰还敏锐。
周达在我的脸上亲了下说,那行,马上就把你妈教书的事办好。
然后,周达双手反在背后,在往里屋走时,竟然拉开了嗓门“跑马溜溜的山上哟,一朵溜溜的云哟……
我和天一刚把耳朵蒙住,周达的歌声已嘎然而止。我在蒙住耳朵的见隙,看见嘴角一直含笑的雪珍脸上有着少见的红晕,去门外的脚步比往常轻捷多了。刹那间,我感觉三十三岁的雪珍似年轻了不少。
5、
周达没失言,雪珍去城西中心小学教书了。只是县城的小学与乡下的不同,全是标准的普通话教学,满校园贴的是“请讲普通话”宣传标语。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城西小学二十多个老师都有文凭,就连带学前班的阿姨也是个中专毕业生。这对操一口乡下话,只上过中学的雪珍来说简直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手脚不知往哪儿搁。
周达安慰雪珍说,这些都不要紧,你要觉得不适应可以去管后勤,反正城西小学的校长是我的铁哥们。
雪珍执拗的摇摇头说,我做梦都想教书,我可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不会普通话,我学。没有文凭,我可以报自考,从专科开始。
周达笑道,哈哈,什么从专科文凭开始?!能捞个专科就不错啦。要不我去弄个假的来,还本科,保证谁也瞧不出来。
哼,再怎么也是个假的,我不要。我就不信考个文凭有那么难。雪珍一脸自信的冲周达甩甩短发,完全一副敢拉皇帝爷下马的架势。
行、行、行,你爱折腾就折腾去吧。我操心我的事去。周达摇摇头,故意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转身走向门外。
雪珍一刻钟也没耽搁去报了自考,又去书店买了专门学普通话的磁带,再把周天一用来学外语的录音机借上,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在做早餐的过程中,顺便打开录音机学普通话。从拼音开始,一个一个字母的学,就连去学校的路上也不耽搁,带个耳机跟着念。晚上十二点了,还在翻参考书、找资料。我感觉这时候的雪珍就像个卯足了劲的运动员,在不顾一切的朝前冲。
功夫没有白下,不到一个月,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从雪莲嘴里十分顺溜的蹦出来了。弄得我和周天一直纳闷,我俩打小就学普通话,碰上个多音字,怎么念得还没雪珍标准呢?
周达娘说,那是你们没你妈肯下功夫,没你妈肯吃得苦。
周达娘自过了七十二岁生日后,除耳朵、眼睛还灵敏之外,身体大不如从前,三头两天的不是手疼就是脚疼。而且,我发现她越来越爱袒护雪珍了,谁要对雪珍说话声音大了点儿,她马上会说,你吃了夹生的米饭了?说话这么冲。即便是她的宝贝儿子周达,她也同样会指责。嘴上还老挂着一句“我家雪珍做事是没得挑的。”好像全世界,就她家雪珍最完美。
6、
雪珍做梦也没想到第一回参加自学考试,《大学语文》与《基础数学》只考了四十分。瞧着分数,雪珍整个人蔫了,耷拉着脑袋闷声不响的坐在书桌边。
周天一安慰雪珍说,没关系的,您再接着考就是。妈,我要是您恐怕连二十分也考不到。
这时候的周天一刚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周达也安慰她,你普通话这么好,要不要文凭都可以站在讲台上上课,哪个还敢赶你下来。再说你是大学生的妈,谁敢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