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
作者: 宫主
时间: 2011-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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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午夜,喧闹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街道两傍月亮似的路灯闪着昏黄清冷的光。刚送完客人返回来,小和将出租车停在街角,坐在车里等着前来打车的客人。 “今天运气好,
午夜,喧闹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街道两傍月亮似的路灯闪着昏黄清冷的光。刚送完客人返回来,小和将出租车停在街角,坐在车里等着前来打车的客人。
“今天运气好,赚了一百六十元”小和想:“还得是头半夜,后半夜就没什么客人了。”他看了一下表,正好是零点。
他透过玻璃望着外面,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如流星般从眼前闪过,倏忽不见了。“ 再赚四十元就知足了!”小和打了个哈欠,抻了抻懒腰。他觉得自己的体力和精力明显地不如从前了,总是腰酸背痛的,一点小事都会让他心烦意乱的。
“秋天,宾馆后山的新楼一开盘就去买个七十平的。” 小和盘算着,“每平1900,70平差不多14万。现在住的房子地段好虽然小至少能卖7万,存折里有5万。唉,还差两万。上哪凑足这两万呢?”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马上就被自己坚决否定了:“全家指着这辆车生活呢,不能卖车!不如买个50多平的吧,最起码手里还有剩余,以防用钱的时候还得找人借!”
“50来平还是有点小!"小和思忖着,“只要结构合理,50平也行啊。起码得是两室的,儿子和老妈住一间,自己和老婆住一间。死娘们,看你还闹不闹了!”想到下午老婆找茬跟自己吵闹的事,小和心里烦死了。
一个男人敲了敲车窗玻璃。
“来活了!”小和赶紧开车门下了车。
“送我到火葬场多少钱?”中年男子操着一口浓重的外地口音问小和。
“这话说的!”小和一下子乐了,心想:“你进火葬场咋也轮不到我送啊!”
心里觉得好笑,表面没敢让人家看出来。
“ 三十。”小和伸出三个指头。
他是故意多要二十的。他想:“嫌贵就别坐,最打怵半夜往火葬场送人”。
四下望望,冷冷清清的街道只有这一辆出租车,中年男人不情愿地上了车。
阴天,一个星星也没有。街边,两排路灯长蛇一样顺着山坡向上浮动,一团团昏黄的光在黑漆漆的夜色里显得虚弱而朦胧;相比之下,车灯亮得刺眼睛,一只青蛙跳过马路。
“天要下雨了,送完这趟,不一定有活了。”看见跳过去的小青蛙,小和想:“也好,找个街角睡一觉。”
小和加快了速度,不一会儿到了殡仪馆大厅门口。中年男人将三十元钱丢在座位上,一句话没说就下了车。
什么态度!小和心里很不舒服!中年男人已经走进大厅里去了,殡仪馆大院空荡荡的,只停着几辆车。看见左边灵堂门口青花缀檐,挽联浮动,花圈簇拥。小和觉得瘆得慌,揣起三十元钱,一踩油门飞快地向山下驶去。
小和大名叫“张培和”, 别看大家“小和小和”地叫着,其实小和并不小。论年纪,已经三十九了;论块头,一米七五的个儿,一百八十多斤的体重。小和妈四十二岁生下了他,老年得子喜欢得不得了,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吓着”,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离开妈妈的怀里不敢单独睡觉。小和唯一的哥哥比他大九岁,总领着他玩。哥哥叫他小和,别人也跟着叫他小和。
小和有两个特点:孝顺;胆小。对双方老人,小和那是没得挑的;胆子小只有他妈一个人知道,十二三岁了还得他妈搂着才敢闭眼睛睡觉。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小和又想起刚才的事:“黑灯瞎火的,谁愿意跑到这鬼地方来,你当我挣钱不要命呀!”
虽然赚了三十元,却乐不起来,一想到那个男人下车时的态度,小和心里就别别扭扭的 。
突然,斜刺里闪出一个白影子,小和吓了一跳,他的心扑腾扑腾地跳了几下。他放慢速度,定睛细看,灯光里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站在路边向他招手。
停下车,女人拉开车门坐到了小和的旁边。
“大姐,到哪?”小和问。
“窑沟。”声音轻飘飘、凉飕飕的,再不出声了。
“ 真是奇了怪了,不是火葬场就是小窑沟,今天晚上不遇见鬼不算完呢。”想到鬼,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和思忖着:“不送吧,不忍心把她丢在半道上;送吧,偏偏又是窑沟那个鬼地方。”
小和咬了咬牙,伸出三个手指头,“三十元!”显然小和又多要了两倍的钱。
白衣女子没说话,微微蹙了一下眉。
小和见白衣女子没反对,一脚油门车窜出老远。
小和为什么不愿意去窑沟,因为窑沟闹鬼。
窑沟距市中心五里地,是一个葫芦形的小山沟,日伪时期日本鬼子的人体试验室就建在这里。据说,日本人将中国人抓进来做实验,然后将他们扔进窑里焚烧掉。因为离市区近,交通便利,住在窑沟附近的菜农扣大棚种蔬菜,家家都很富裕。几年前,一个菜农花了五十多万新盖了一幢小二楼。小楼装修好了,菜农一家住了进去。睡到午夜,有人起来上厕所,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拉开灯一看,不仅自己,一家大小都在地上睡着呢。小楼闹鬼,全家胆战心惊挨到天亮,匆匆离了小楼,那座小二楼一直空着没人敢住。
小和平时最打怵的就是火葬场和窑沟这两个地方。
下了山坡,车拐到马路上。
车窗外,路灯傻愣愣地杵在路边,灯光昏暗,宽阔的路面上很少有驶过。小和的精神有点放松,手扶方向盘,打了个哈欠。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朦胧的困意赶跑了 。他斜了一眼身边的女人,见她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眼睑下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子;高鼻梁下薄薄的嘴唇紧闭着。
“这女的真漂亮!”小和想:“和她聊几句提提神!”
他咳嗽了一下,目的是想引起女人的注意,哪怕女人看他一眼,他也好趁机跟她搭讪,他斜着眼睛观察女人的表情动作。
女人像是没听见,仍然一动不动地垂头坐着。
小和讨了个没趣,转过眼球,扶着方向盘继续开着车。“这个女的有点怪,冷冰冰的,不知道跟男人在床上啥样子!”脑子里浮现了跟老婆在床上翻云覆雨的情景,他使劲咽了口唾沫。
小和老婆比小和大两岁,容貌不算漂亮,皮肤却光滑、细腻。每天晚上,只要钻进被窝,夫妻二人如胶似漆,恩恩爱爱,夫妻感情一直很好。
哥哥中了风,嫂子把老妈送到了小和家。小和在卧室的地上给老妈支了张折叠床。老婆烦躁,小和心里也好不到哪里去,老少三代挤在三十来平方的小房子里,上初二的儿子还睡在走廊的小铁床上。他做梦都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可是房价高得吓死人,榨干了自己的骨髓也买不起呀!
温柔的老婆变了,脾气大得吓死人,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拽着小和大吵大闹。晚上,干脆不跟小和盖一床被子了。看到老婆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小和敢怒不敢言,他怕惊动老妈只好强忍着。有时半夜看老妈睡着了,刚把腿伸进老婆的被窝就被一脚给踹出来了。
眼不见心不烦,小和一赌气换班开夜车了。
想起自己乱七八糟的生活,小和禁不住叹了口气。
常言道:要想俏,就穿孝。
眼前的白衣女人真的挺有味道,身上除了瀑布般垂在两侧的乌黑的长发,露在外面的都是白色的。但不是柔和的月牙白,也不像雪那样洁白,她是一种象牙白,类似于被硫磺熏过的干贝母的颜色。
“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呢?黑灯瞎火在外面疯跑,家里人就不担心吗?”小和思忖着,“小姐?”小和又斜眼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觉得不像。小和从来没有找过小姐,一来,老婆温柔贤淑,夫妻生活和谐美满,小和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二来,攒钱买房子是小和生活中头等重要的大事,找小姐是要花钱的,小和可不舍得把钱花在小姐身上。
想到自己整夜在外陪着笑脸拉客送客,小和苦笑了一下。“小姐还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躺在床上等客人上门,自己连小姐都不如,为了十元八元的叫你东不敢西,一会儿火葬场一会儿窑沟的,真他妈烦透了!”他又想起那个中年男人把三十元钱丢到车上时的态度,懊恼以极,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
别看小和一天嘻嘻哈哈的,他的心思重、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别人的一个眼神能让他琢磨半天,而且越琢磨越发烦。
白衣女人不说话、没表情,冷冰冰地像一座雕像。
小和闻到有一种不透风的老木头箱子里装了好久的老奶奶的棉袍子的气味。
小和将门玻璃摇下一条小缝,风灌了进来,那种发霉发潮的味道没有了。小和抬起胳膊闻了闻衣服袖子,除了汗味汽油味,没有那种发霉发潮的味道。小和确信一定是白衣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他斜了她一眼,心想:“真是见了鬼了,好好的一个女人像从地窖里爬出来似的!”
“见鬼了!”三个字给小和提了醒。小和的心扑腾了两下,下意识地抓起身边的玻璃水杯。
他斜眼了看了一眼白衣女人,见白衣女人正慢慢地抬起左手。小和吃了一惊,这是一双人手吗?细长细长的 手指,指甲又长又尖 ,没有一点血色。那只手轻轻地撩开垂在脸上的头发,慢慢转向小和,朝着小和轻轻一笑。这一笑把小和的魂都吓飞了。
小和想踩刹车,慌乱中一脚踩在油门上了,车子疯了一样向前猛冲,眼瞅着就要和迎面而来的车相撞了,小和一打舵,嗖地一声,那辆车从身边飞驰而过,出租车七扭八歪地冲向路边,前轱辘撞在马路牙子上才停住。
小和傻了一样,几秒钟后才缓过神来。他偷偷地瞥了一眼,见白衣女子稳稳当当地坐在座位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她的手已经放了下来,乌黑的长头发依旧垂着,只有高高的鼻子露在外面。
“神经过敏!自己吓唬自己!”小和想,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好险呀!”小和低声说了一句。
那位女子似乎没听见小和说话,头始终低垂着,两只修长惨白的手交叉地抱在胸前。
小和仗着胆子问女人:“你,冷吗?我把玻璃摇上去呀?”
那女子没搭话,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这一丝微笑立马让他头皮炸起,汗毛倒竖,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妈呀!我真的遇见鬼了!”恐惧包围了小和,他像掉进冰窖一样,手脚僵硬,动弹不得。好在脑袋还没冻住,思维还算正常,从女子上车到此刻的细枝末节像闪电似的在他脑子闪过!
午夜,在火葬场来,到窑沟去。一个单身的年轻女人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以这样方式上了自己的车,这绝对不是正常人!遇见鬼了!惊恐使得小和几乎昏厥过去,他直挺挺地坐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好。
女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张培和,开车呀!我赶时间呢,没看见天都要亮了吗!”声音轻柔缠绵、忧伤凄冷,若一缕青烟飘飘忽忽钻进了小和的耳朵。听见女人叫出自己的名字,“鬼是最怕鸡叫,赶在鸡叫前回去,完了,完了,我真的遇见鬼了!”小和确信自己真的被鬼缠上了,他脑袋开始发蒙了,机械地发动了车子,车子在路面上缓缓地滑行。
“快点开呀,快的开呀,快点开呀……”女人不停地催着,尖细的声音越来越快,小和的脑袋要裂开了,血直往上涌。他眼前似有无数颗星星在闪烁,随即星星消失了,小和被推到黑暗的深渊里去了,他浑身瘫软,松开方向盘,从车门栽了出去。
车随即停下了,白衣女子从车上出来。她蹲下身子,推了推躺倒在地上的小和,说了句:“起来吧,我要走了。”
说完一转身,人不见了。
小和撑起身子,爬进车里,他虚弱极了,拼命地想发动了车子。突然,一个凄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别走,救救我!张培和,别走!张培和,救我出去!救我出去!”
“妈呀——”小和惨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踩下油门,出租车疯了一样跑远了。
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梦中人。
小和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老婆一时没听出来。老妈颤微微地来到门口,听出了是儿子的声音,急忙开了门。
小和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见到老妈,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抱住老妈的腿嚎啕大哭。
老妈吓傻了,搂着儿子的头,呆呆地站在那儿。
小和老婆回过神来,他问丈夫:“是不是撞人了?”
小和止住哭,瞅着门外说:“我,我遇见鬼了!我遇见女鬼了!”
小和老婆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门口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呀 !她和婆婆一道连拉带拖地把小和弄到了床上。
老婆攥着左手,老妈攥着右手,小和安静了下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小和的老妈会扎古邪么病,没少给给别人驱鬼叫魂的的。今天轮到自己的儿子,老太太倒慌了神。看儿子睡了,老太太端来半碗清水,三根筷子。她扶着筷子立在碗里,嘴里念叨着:“管你是老死的、病死的、冤死的、横死的,你投你的胎,你转你的世,不要冲撞了我儿小和,发发慈悲,高抬贵手,放了我儿小和,明晚十字路口我给你送钱。抱一抱,站一站,让我知道你是谁,我好给你送钱去。”老太太放开手,三根筷子稳稳立在水碗里。
见到水碗里的筷子牢牢地站定,小和老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抓紧丈夫的手,好像一松开手,丈夫就要被冤魂野鬼带走了。
老太太将筷子放在碗沿上,嘱咐儿媳妇:“掐住筷子把水倒在门外,把碗扣在门口,赶快进屋。记住,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小和媳妇接过碗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门口,开了门,就见一只黑猫蹲在门口,蓝幽幽眼珠闪着鬼火般光。视线相对的一刹那,小和老婆头发根倒竖,差一点把碗掉在地上。她闭上眼睛,把碗里的水泼在门外。黑猫喵的一声跑下楼去不见了。小和老婆把碗扣在门口,转身逃回了屋子。
老太太到厨房拿来菜刀,在抽递里翻出剪子剪子全都塞到了儿子的枕头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