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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碾子,老油坊 ——记忆中的老物件

作者: 柳岸至水 时间: 2016-10-28 阅读: 283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长路漫漫走不远,磐石迭迭不见山;闷雷隆隆不下雨,雪花纷纷不觉寒。春夏秋冬汗落地,东西南北都走遍。十里八里不歇脚,千里迢迢在眼前!”——到现在,我还清


   “长路漫漫走不远,磐石迭迭不见山;闷雷隆隆不下雨,雪花纷纷不觉寒。春夏秋冬汗落地,东西南北都走遍。十里八里不歇脚,千里迢迢在眼前!”——到现在,我还清晰地记着这条谜语。它谜底就是推磨。但小时候见过的那些老物件儿,正随着岁月的流逝,一件件销踪匿迹。比如村东头那盘石头碾子,现在已经销声匿迹了。
   那时秋后,晒完了粮食,很多人都会去碾子那里碾米、轧面。石碾子是集体公用的,如果谁家想用,就一大早拿把笤帚放到碾盘子上面,占号。吃完早饭一家人就背着粮食、牵着牲口,过来套上毛驴拉磨,毛驴是要带上“捂眼”拉磨的。如果要轧的粮食不多,就直接人力推磨。
   逢年过节和办红白事时,村里碾米、磨面的就更多了,老磨盘就骨碌碌、轰隆隆地转个不停。全村男女老少轮流上阵,有配合有分工,男人负责转碾子、推磨,或者负责使牲口拉磨。女人和孩子有时也搭把手,帮着推推。妇女们主要负责拿铁铲翻,用扫帚扫,把粮食归置到一块儿。轧完了用箩筛一遍,装到布袋里。小孩子们就围着磨盘穿过来跑过去,玩得不亦乐乎。这场景是传统农家生活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石碾上轧出来的米面,蒸年糕或馒头要比在机器上磨出来的好吃。
   记得那时候母亲端着簸箕,先用笤帚把碾子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把蒸粘窝窝的黍子均匀地摊到圆圆的碾子台面上。我就跟母亲用力推那个圆滚滚的石碾子。转圈推碾子,轧几遍,母亲就用小笤帚把散乱的黍米扫回来,再接着轧。碾子咕咚咚压着石头台面上的黏米,一圈又一圈,直到把黍米碾轧成黄澄澄的米面。母亲用笤帚,仔细地把这些黏米面扫进簸箕里,装到小布袋里背回家蒸粘窝窝。
   一圈圈推磨的过程是辛苦的,但也是甜蜜的。脸上虽然淌着汗水,但看着一粒粒金灿灿的黄米终于被碾压成黄米面,憧憬着香甜的年糕,推碾人眼里都充满了喜悦。这盘石碾“吱呀呀”地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诉说着农民们丰收的喜悦,岁月的沧桑,吟诵着乡村人的淳朴人生。它碾轧出来的那种醇厚的香味,令人难以忘怀。
   不知从什么时候,那个碾米磨面的碾台忽然就被拆了。再也见不到它的踪影了。
   被拆除的还有不远处那个曾经红红火火的油坊。过去每个生产队里都有自己的油坊。油坊里用的石碾子可比磨房里的石碾子大多了,差不多有一人多高,围着中间一个铁柱子转圈,有它固定的“跑道”。每当秋收后,弹完棉花,甩出来的棉籽除了留出来第二年做种子用的,其余的都送到队里的油坊里榨油(我们那里也叫“挤油”),然后过年的时候各家各户都能分到几斤油。
   榨棉油,有很多道固定的程序。第一道程序是先把晒干的棉籽用大大的石碾子反复碾轧粉碎。村东油坊外有一个开阔的小广场,刚开始是用牲口拉磨转圈碾轧棉籽。一个大大的石碾轮,两头骡子拉着石碾在碾槽里吱吱地转动。隔一会儿,就有人拿木锨赶在碾子后面翻动碎棉籽。到后来,换成了电动机带动石磙子轧。记得村里有个叫“张全贵”的半大老头,在油坊看电磙子,他又抽烟又喝酒的,有一天喝醉了,竟然被电磙子轧到了底下,好惨!
   第二道程序,是把粉碎的棉籽放到大锅灶蒸煮(如果是菜籽或芝麻就得翻炒)做成油坯。蒸煮时间、火候要把握好,要蒸透,冒出蒸汽,又不能过火,否则影响出油率。油坊里成天热气腾腾的,挂着门帘,每当有人出进,一掀开门帘,都会有团团白色水汽涌出来。
   第三道程序是把蒸煮后的油坯,倒进加了钢圈(铁箍)的圆形槽里,有汉子们赤着脚把油坯踩踩,再用木拐(榔头)砸实,包成圆柱形,外面用麻绳一圈圈缠起来。
   第四道程序才是榨油。七八条半裸的精壮汉子,肌肉健硕,赤着上身,下身裹着白色家织粗布大裤衩(时间一长都成了油黑色的大裤衩),像推磨似的推着几十斤重的铁棍或木杠——大约有六七尺长,已经被油浸润得油光锃亮。这些汉子们“哟嗬、哟嗬嘿,哟嗬、哟嗬嘿”喊着号子推着杠子,麻绳绑着的油坯便“嘎吱吱、嘎吱吱”响着,被越挤越紧。一袋烟的工夫,那黏稠乌亮的棉油就从油槽的出口流了出来,流进埋在地下的大油瓮或者油桶里。粗制的棉油经过沉淀,再过滤、精炼,脱脂脱酚(主要是有害的棉酚),制成更纯正的棉油,叫卫生油,简称“卫油”。不过村里不少人,还是很喜欢粗制的棉油,虽然颜色深一些,但是味道醇厚,熬菜、炒菜,吃起来很香。
   油坊一般每年秋天开张,到冬天会有乡亲们来打油,也有女人和孩子来的。挤油的汉子也不回避,依然赤着上身,旁若无人地干活。妇女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有那些十七大八的姑娘,脸皮薄,臊得满脸通红,分了油,赶忙拿着油壶,红着脸一溜快步走出油坊。
   儿童时路过油坊,老远就闻到油香味。到油坊去玩,能看电磙子转圈,如果遇见熟悉的大辈儿在炒花生,可以一边帮人家烧火,一边和他聊天,还能从锅里抓一把炒熟的花生,尝尝火候。就是别太心急,被那滚烫的花生烫得起了燎泡,惹得一旁的大人哈哈大笑。也有鬼精的,把衣角一扯,包住那些花生等晾凉了再吃。刚炒好的花生,有钻鼻子的香味,一颗颗地塞进嘴里,细嚼慢咽,那感觉妙极了。
   生产队里的油坊主要榨棉籽油,也榨菜籽油和花生油。制作的工序大同小异。菜籽油一般是棕色或深黄色,而精炼过的卫油颜色多是橙黄色的,棉油色泽更深些。这样榨出来的油绝对醇香,不含任何添加剂。这些油,一部分要交售给国家,支援社会主义建设;剩下一部分等过年的时候按人头和工分分给队里的社员。挤油剩下的下脚料,我们那地方叫“麻甚饼”、“花生饼”“豆饼(豆粕)”,粉碎了喂牲口,是上好的饲料,给大牲口“上膘”用。对“挤油的”来说,能得到的最大好处,是那些脱脂脱出来的棉酚糕,拿回家当肥皂用,洗衣服。洗得衣服干净又光滑,还省了买肥皂的钱。
   在油坊里挤油干活也能挣工分。榨油,虽然风不吹,日不晒,尤其是秋后,外面额天气越来越冷,里面烧着炭火却温暖如春。但这个行当需要点力气和技术,要当师傅做榨油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一般是24小时工作制,要在油坊里吃睡,家里的小孩子经常提着饭篮子给在那里面干活的长辈送饭吃。
   如今,集体时代一去不复返,生产队的老油坊也杳无踪迹了。就像看客兄在他的空间里写的那样,村落在消失,老屋在消失,牛马在消失,邻里在消失。城镇化的脚步,让小村庄就像一棵树一样被连根拔起,村庄的祥和宁静被打破,人们就像一群群牛羊一样,被赶进高楼里,赶进水泥盒子里。乡村正在一步步走失,不单单是老屋,油坊,还有鬓毛衰里的乡音。鸡找不到窝,牛找不到自己的牛棚,燕子寻不到旧巢,游子找不到家门,就连每个人头上的神灵也都找不到屋檐了。再回首,我们只能抚摸着残损的石碾子,在一些文字里默默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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