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

到了秋天的时候，树叶片片坠地。北方的天空变得无限的深沉，阴霾荒凉，只有山时隐时现。接近冬天，风呼啸的来去，大红的日头毫无力气。勉强地穿过薄雾，照在城市和山上，我们的心情愉快。今天去郊游，车子快速地行走在干净的马路上。我想要把初升的太阳拍下来，但是好几次都不是很成功，手抖。我们都是素不相识的网友，或者三五成群，或者独自在网上报名。而我就是独自报名的，我从来都是一个人，出去二十年了，在家早就没有了朋友。尽管一个人爬山很无聊，但是呆在家里更无聊。所以，我还是宁可出来。
　　 我随便的上车，随便的坐下，身边坐着一中年的女人。看样子她比我稍稍大些，坐好后不久我们便聊了起来。她是个很健谈的人，但唠叨的都是家里琐碎的事。比如她的儿子有多大，上什么大学，学习成绩如何的好，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作为一个中年的男人我也习惯了这种琐碎的交流，也跟她谈谈自己。比如我是做什么的，比如我的家住在哪儿，比如我一个月赚多少钱。而且我知道了她姓王，她也知道了我姓刘。
　　 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并且相约一起爬山，我知道这次毫无意义的萍水相逢，毫无意义的交谈，核心的原因是她对自己的体力不自信，想要拉一个旅伴。我也没有旅伴，就爽快地答应了。还答应帮她背些东西，她也许诺要帮我找个女友，等等其它。
　　 爬山时我又问她，她是做啥的，她变得有些支支吾吾，我便不再问下去。我问起了她为啥离婚，她告诉我：“前夫有了外遇”。我又不问了，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男人靠不住”。我有些尴尬，嘴里额额啊啊的以示赞同。我问她还准备找一个么，她说她在和一个律师拍拖。我有些羡慕，说：“有律师证没有，律师可是真赚钱的。”她说：“律师证是有的，他在律师行里工作，拿的只是工钱，也不怎么赚钱..”说到此处，她还做出一种轻微的表示厌恶的表情。她说：“我不喜欢他，他牢骚太多了。”我想了想，便不再说话。我又问她：“你是不是西安人。”她说：“对呀，我就是西安人。”我说：“那还好，起码有自己的房子，不用租房那么辛苦。”她叹了口气，说道：“我前夫就是和楼上的女人搭在一起的，一天上上下下见面尴尬得很。所以我就搬出来了，在外面租了房子。”我看着她无声的叹息，作为一个同样的离过婚的人，心里满是感慨。
　　 说些什么好呢？倘若我要是能理解的话，就不会离婚了。心理的伤口虽然看上去已经好了，但是正如将好的伤口，尽管已经不疼了，但还是痒。唉！神马都是浮云。
　　 我的体力也不是很好，我们两个慢悠悠地走在队伍的后边，一路上的风景也只是心不在焉的观赏着。我还照了几张相，照下雾霭沉沉的山谷。山上的风景没有什么特别的，好的风景都被圈走了，围上围墙，收门票去了。我们的自助游往往游览的是不需要门票的，所以风景也差些。登上山顶后我看着远远近近山顶，在云海中沉浮。远处还有一个小水库，整齐的关中平原，在云雾中隐隐现现。其实风景好不好都无所谓，我只是要寻求一望无际的感觉。到中午了，我们在山上午餐。我的午餐很简单，两个馒头，一些咸菜和蒜肠。而她居然带了个专门的自助游的炉灶，还有一小罐煤气。然后将在山下捏好的猫耳朵，还有一个鸡蛋陆陆续续的投入到小锅里，甚至还带了一些菠菜。看着这顿丰盛的午餐，我不觉有些食不下咽，真香呀！她认真的煮着面，不时的加入各种作料。而我吃着冰冷的馒头，看着那锅灶，我问她：“这套家伙事花了多少钱？”并且声称自己也要买一个，云云。她看了一眼我猴急的样子，只是淡淡的笑笑，但不说话。在她煮面的当口，我飞快的吃完自己的午餐，开始吃起苹果。并且转过头去，做观赏风景状。她拍拍我的肩膀，给我端了一小碗的猫耳朵。我假客气了一下，然后快活的吃起来。
　　 吃完饭后，我们便开始下山，大约是体力有些透支，一路上说的话很少。
　　 回到车上，我们客气的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和qq号，我有些累就睡着了。
　　 我想我们的交往仅此而已，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尽管回去后我还是在qq上加了她。但是她总是不在线，而我也往往隐身。正如你想的那样，一个光棍的生活无比沉闷，有时候寂寞苦恼得近乎发狂。终于，我决定给她在qq上留言。谁知立刻得到了回应，原来隐身的不是我一个。
　　 我们在qq上约了时间，约定第二天去兴庆公园，如果第二天天气好的话。第二天，天气比预期的还要好。所以，我便在去了。
　　 她不像那些小女孩子，尽管也是迟到了。但是打电话过来告诉我，她在哪儿，还叫我别急。我在秋末冬初的阳光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兴庆公园的门口很热闹，摆摊的的人很多，我无所事事的看着这些无所事事的人们，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我为什么要来？和这个比我大一轮，带着一个儿子的人来往。我心里突然有些懊恼，觉得自己不该来了。但我不愿意回去，回去更苦闷，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堆没有洗的碗。随然我有很多网友，但是指尖的交流总不及说话来得痛快。用我们陕西地方话说，吼两句。尽管我开始对这次约会的态度模糊起来了，但我还是舍不得离去。我有很多话想说，倒不在于要说些啥，对谁说。
　　 我孤独的在十字路口上，确切的说是蹲在那里，就像蹲在我的一场清晰的梦里。我渐渐的感觉到四周的吵闹声，变得似远似近，一个小小的我，从我的身体里跳出来，在云端注视着自己和所有的在这个十字路口上的形形色色的人们。这个小小的我，似乎又在安慰我，对我说：“一场没有目的的约会也挺好…”其实，我有些犹豫，我是不是该回去，我觉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而这个时候，她来了。
　　 我站起来迎过去，我问她：“吃过早饭没有？王姐，不行咱们一起去吃老铁家灌汤包子。”我也不知为啥，请她吃饭的话顺嘴就溜出来。她问我道：“你吃过没有？不行我陪你吃早饭，反正我吃过了。”我又不好意思，说：“哦，我就不吃早饭，主要看王姐你，你要没吃的话…”她打断了我的话，说：“行了，咱们去玩吧。”我一声不吭的，和她走在一起。不久，我们在兴庆湖畔坐下。她听说我暂时没有工作，不觉得有些兴奋。我看着她异样的表情，觉得稍稍有些奇怪，但也不太留意。她开始变得活跃起来，说话也变得风趣起来。我觉得她谈吐文雅而不失幽默，所以也渐渐放开了。她问我：“你今后咋打算的？”我淡淡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我都三十快四十岁了，也无所谓打算。”她马上接过话茬：“唉！男人不到四十正是好年纪，不能说这样的话。人就争一口气，这口气泄了，就啥也没有了。”我叹了口气，说道：“泄不泄有啥关系呢？还能咋样呀，机会都错过了。”她笑笑，说道：“和机会没有绝对的联系。”说着，顿了一下，给我滔滔不绝讲了肯德基老板的创业的故事。听得我都有点热血沸腾，而心中向往。一时间甚至有些膨胀，就如吸了白面儿一样。但是过了不到五分钟，又开始垂头丧气，说道：“国外的环境和国内的环境不一样的，再说也没有值得一投的项目！”她听着很兴奋，大声地说：“咋没有？我手头上就一个正在谈…”我听到这里，心里似乎有了些眉目，甚至有些警惕，说道：“哦…”她看到我这副摸样，努力的用一种平淡的语调，说：“等我先和甲方谈，等我谈好了，分包一些在你那边，咋样？”我连声的应道：“好，好，好！”
　　 于是又聊了些别的，不久我们就分手了。
　　 回家后，大约一个礼拜后的礼拜天。王姐又给我打来电话，于是，我们又约在兴庆公园见面。这次和她见面，我觉得她打扮得十分精神。穿着一件皮夹克，还化了妆，我笑道：“王姐今天漂亮！”她说道：“你跟我去个地方！”我有些诧异，问她道：“去哪儿呀？”她说：“走，一起听课去！”我很诧异，说道：“上啥课？”我又笑笑说：“我上学都不上课。”她不耐烦的说道：“你不是想赚钱吗？”我说道：“赚钱和上课也没有关系呀！”她说：“咋没关系，大部分人赚不到钱都是因为观念太陈腐，现在你要赚钱就得先换个脑筋，走！”她看着我，笑了笑说：“今天是你老姐我讲课哦，你要给点面子。呵呵！说着抓住我的胳膊，就要带我走。我毫无办法，就这样被她拖走。
　　 一路上我陪着笑脸，说道：“王姐，你先把我放开？！好不好？”她很严肃地说：“兄弟，这是对你一生都很重要的课业！所以，你要答应我，一定跟姐去听课，好不？”我听了她说的话，心里不禁有了丝丝寒意，我突然想：会不会是遇上骗子了？想了一下，我嘴里说道：“大姐，我今天都没带钱，你叫我去哪儿？”她听了，迟疑了一下，说：“没关系，先把货赊给你，你先打个欠条就好…”我听到此话，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赶紧甩脱她的手，气愤的说道：“哪有这样卖东西的！”说罢，退后几步准备转身离去。那个女人看着我，放低了声音说：“你看你咋了，说翻脸就翻脸，咋能这样做人呢？”她恳切地说道：“去看看，就当是给老姐助助威，好不？”她更加低声的说：“不一定要买货的，主要是你要去。”我想了想反正是翻脸了，所以毫不客气斩钉截铁的说：“不去！”说罢转身离去，也不再回头看她一眼。
　　 回去时，我还是有些生气，心想：现在的人怎么搞的？生了一阵子气，也就不再理会这件事了。过了几个月，就是快到春节的当口，我走在大街上想买些年货。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心中同样是照旧的感慨。我看着过节的人群，听着大街上放着的欢快年味十足的歌声，混在其中，随便买些了腊肉啥的。想着过春节时，可以一边看晚会，一边吃腊肉喝啤酒。当我提着那点可怜的年货，抑郁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却在路上看到了那个女人，王姐。王姐还是老样子，只是更加努力的化妆了。我低下头，准备从她身边混过去，仿佛骗人的是我一样。但是她还是看到我，而且不计前嫌，平和的问道：“小刘做啥呢？”我抬起头，有点不太好意思，说：“王姐，你好。”扬了一下胳膊，给她看我刚买的年货，说：“刚去买东西，呵呵。过年好！”王姐大度地说：“过年就买这点东西呀？”我说：“是呀，就我一个人，不用买太多的东西。”王姐一把将东西拿过去，说道：“累了吧，我帮你拿着。你家在哪儿？走！”我扯不开情面，只好带她一起回家，当然我还是将我买的年货又拿了回来自己提着。
　　 回到我的房子，她像所有的好奇的女人四处转着看，然后评论起我的房子。格局如何，朝向如何，装修如何，而且头头是道。当说完这一切，她甚至帮我把碗洗了，甚至还把厨房的瓷砖擦得干干净净。我不知道该说些啥好，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干活很快，很麻利。我一个劲地劝她休息一下，但她也不听，这样我看着她飞快地干完活。过了一会，她干完了所有的一切，四下张望了一下，说：“今天就只能打扫成这个样子！呵呵…”又说：“可以舒舒服服地做饭了。”我听了这话，很不好意思，就说：“大姐，我来做饭吧！”她笑了笑，说：“我来吧，呵呵。”我实在不好意思，但她几乎是把我推出了厨房。我毫无办法，只好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做事很麻利，不一会就把饭做好了。我心里很乱，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仅仅知道她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而且我觉得她今天笑得似乎有点勉强，想到这里我更加的慌乱。但是，我作为一个大男人，其实也不怕她。她慢慢地端着饭摆在桌上，我们便一起吃起饭来，还喝了些啤酒。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不说话了。我不敢说些啥，也只是默默的饮酒，因为她确实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但是长久的冷场，我们两个人都很尴尬，至少我很尴尬。所以，我问她：“你儿子咋样，你不是说他学习挺好的么。今年考得咋样？你咋不和他一起过春节？”她听了并没有说话，但是我看到她将头垂得更低。偶尔抬头时我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甚至就快要流出来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说错了话，于是我也就不说了，低头喝酒吃饭。
　　 我们吃了很久，而且气氛非常压抑。就连互相敬酒时也不说话，她往往是一仰脖就将大部分酒喝光，她酒量很大。可是我不敢问她，我又害怕她是传说中的女飞贼。我怕她喝完所有的酒后，就会叫我去买酒，然后卷走我的家私细软。总之，我想来想去还是少喝一点为妙。她并没有注意到我没有在喝酒，只是自顾自地喝着。而我越来越担心，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转动着，仿佛是嘲讽我的笑声。
　　 过了一会过了十二点，街坊里响起鞭炮的声音，非常的吵闹。这炮声仿佛令她在沉醉中醒来。她将杯子举起，喝光了最后一些酒。有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扶着我的肩膀，对我说道：“小刘，姐走了，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我也照样得祝她新春快乐，扶着她，将她送到门外。然后关上门，又反锁上。我的心还是忐忑不安，我甚至想：“会不会是她给她的同伙踩点来了。当然还有其它七七八八的怪想法，总之我想着想着就昏昏的睡去了。
　　 第二天是年初一，我去母亲家串门。全家人吃了顿水饺，因为昨晚的事，说句老实话我非常担心我自己的家的安全，就赶快的找了个借口回家了。跑回家，打开门我紧张的四顾，谢天谢地家还是好好的。心里才安静下来。然后扭开电视，舒舒服服的坐在沙发上看本市新闻。
　　 第一条报道是：昨日我市破获一起重大的传销案件，主要涉案人员王XX已于昨晚投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