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后的小李

秋天的风来去无踪，我看着阴郁的天空，听着音乐，穿过久未擦拭的玻璃看去，人群在外面的街市上熙熙攘攘。就要过节了，而我却没有什么可置办地，因为我就一个人居住，当然还有我屋子里的蟑螂。我过去是个小小的生意人，开过一家不错的餐厅，所以有些钱有些时间，可供我这样空洞的冥想。而在这之前，我还做过广告文案，跑过土木工程的项目，等等。
　　 我现在唯一的娱乐就是在新浪写博，也认识了许多网友，有一个网友是汉中人，但是嫁到苏州，而这个故事就是因她而起。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上网，却收到她发过来的信息。这是不常见的，她是个倨傲的女孩子。她告诉我，他有一个朋友要从上海回西安，想在西安开家广告公司。希望能联系上我，好了解一下情况。我想了想了就答应她了，因为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我们在qq上联系了一下，约好时间见面，在一家烤鸭店里见面。我最近比较喜欢烤鸭。我很早就到了，在餐厅里也没有点菜，只是四下张望着。其实我只是想出来大吃一顿，而对于能不能帮他我心存怀疑。因为他的实力太小了，手头只有十万块，什么都不够做的。好在他从上海带来了些外包业务，这就是他为什么敢于自己做公司的原因。
　　 我们讲好了两个人均摊饭钱，一人一半。我不想占他的便宜。
　　 过了一会儿，时间渐渐的靠近，我便打电话给他问他到了没有。我问他在哪儿，突然我看到对面有个丑陋的年轻人冲我笑，还缺了个门牙。我走了过去，问他道：“您是不是小李？”他也站起来，伸出手来和我握手，说道：“嗯，就是，您是老刘吧？”我们坐好后叫来服务员，我认真地点着菜，每点一样还征求他的意见，他都木讷的说好。我其实就点了一只烤鸭，和一个素菜。
　　 在等菜的过程中，我和他聊了起来。他看起来很安静，不太善于言辞。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一般的来说老板都需要有个人魅力，我见过的所有的成功的老板都是笑起来很爽朗灿烂的人，不管大小。而他因此给我的感觉不太好，除此之外他的牙龈有着血迹，我想那是营养不足的缘故吧。我忍不住劝告他好好吃饭，他听了颇为感动。于是我和他认真的聊了起来，他是个很诚恳的人，我们聊得很愉快，至少在这顿饭的当口。
　　 之后，我想我该把他忘了。每年都有百分之百的这样的小公司成立，同样有百分之九十八的公司破产。我不觉得他有什么成功的可能，而他也像我生活里的所有人一样，只是一朵泛起的浪花，一个泡沫而已。我于是回到了原来的生活中，就在和他分别后，我仅仅知道他是个业务尖子。但是这又如何，尽管很多人都看不上老板，但我还是要说——几乎所有的老板都是本行业的行家里手。所以，我还是觉得他没有啥优势。
　　 就这样时间一晃过去了三五个月，到了将近年关的当口。一天我无所事事的看电视，尽管电视里都是糟透了的消息，仿佛世界就要在二零一二年毁灭一样。但管它呢，不是还有两年么？马照跑，舞照跳。在临近年尾的某个下午，我又接到了小李的电话，正如我想的那样他的情绪不是很高。我知道他遇到了什么，内忧外患罢了。员工要求加薪，想要跳槽，而且一走就是一河滩人；而外部业务迟迟无法开展，财务状况不好，等等。我们就相约一起去吃火锅，到东来顺吃涮羊肉。
　　 到了东来顺，小李还是照旧的来得迟，但我明白他确实是忙，万事开头难。
　　 我们一起，还有我的女友，三个人吃火锅，喝了点酒。刚开始时他还有些节制，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闲话。比如新春快乐，比如大展宏图。后来就啤酒他喝得乏味，就对我说，请求一样，说道：“刘哥，我喝个白的，好不好？”他已经二十六七岁了，提出如此的要求我自然无法拒绝，实际上也没必要请求我，就说道：“好吧，你喝吧，随便啦！”但是出于一个中年人的谨慎，我还是说道：“两种酒混着喝，没有事吧？”他扬起脖子，说道：“没啥的，刘哥！”我笑了笑，就叫来了服务员。
　　 他打开白酒，开始喝了起来，谁也没有劝他逼他，他自顾自的豪饮起来。我知道他有心事，但是谁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看着他喝酒笑而不语。只是稍稍的说道：“吃点儿菜，不要喝得那么急…”他叹了口气，说道：“现在的竞争真是激烈，上面有你们这些七零后压着，下面还有九零后跃跃欲试。”我看着他，笑着，想道：他是不是喝多了。于是说道：“你慢点儿喝，什么七零后九零后，都一样的，全是这么过来的。”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难呀！真是难呀！挪挪屁股都要花钱的，全公司上下的兄弟姐妹全指望我。”我淡淡的笑笑说：“你要不这么想，大胆的将一些活给你的弟兄们，你就会少些操劳，而且公司也会好一些。”他又喝了杯酒，脸红脖子粗的说道：“我看了他们干的活，我真是不放心呀！？这些人的专业素质真是差呀。”我淡淡的笑了笑，也陪他喝了一个酒。他喝了口酒，接着说道：“老哥我真是羡慕你呀！”我叹了口气，说道：“我有啥可羡慕的，我才真是羡慕你这岁数。”他看了看我，说：“你的岁数也挺好的，不到四十郎当岁，正是拼搏的时候呀？而且老哥又有这个实力…”我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什么实力，吃涮羊肉的实力有，唉。好多事你不知道，我才真是有苦难言。不到四十岁身体就不太好，现在根本无法睡眠，除了喝点酒后才能睡着…”他喝了口酒，说：“你有病呀？我咋看不出来！”我对他说：“你快吃吧，问那么多干嘛。总之，一家一本难念的经。”他听了又喝了点酒，颇感好奇的说道：“要不你来我公司，先给我帮帮忙，呵呵！别嫌我的庙小。”我也喝口酒，说：“哪敢呀？李总。”我其实真的不愿意到他那儿去，不光是他的庙小，再有就是我身体不是很好，于是说道：“我好几年没有做广告业务了，现在新的软件都不会用了，呵呵，你来教我吗？”他听了听，说道：“老哥，我觉得你把你的才华都浪费了！”作为一个将近四十的老男孩我没觉得我有啥才华，自然也谈不上浪费，于是说道：“你见的人太少了。别见到一个大叔，就贴上个有才华的标签。”当然我听了这话还是高兴的，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是一个粉丝用那种虔诚的表情看着你。小李又喝了些酒，对我说道：“刘哥，我计划注册个公司，你看好不好？”我喝了一口，说道：“不太好。”他问道：“为啥呀？”“还不简单么，呵呵”。我笑了笑，接着说：“注册公司要交税，要验资，要规定责任。万一公司挂了，你那点钱就全白瞎了。”他说道：“刘哥，你就不能说些好的，我难道不能藉此扩大业务吗？”我看着他那张脸，天真的赤红的面颊和表情，说道：“老实讲，你现在做个白领绰绰有余，但是我觉得你做公司还有点早。”这话似乎戳到了他的痛处，但他又不是很服气的，拉高了声音说：“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有证据没有！”我冷静地看着他，说道：“这又不是破案，还要证据，好吧，我收回我的话。”我的以退为进辩论策略开始见效了，他反而垂下头去，边喝酒便陷入了思考。我看到他沮丧的样子，也有些后悔，觉得还是该激励他一下子，说道：“做什么并不要紧，只要是你在做就好。不怕慢，就怕站！”他沉吟着，下意识的点点头。后来我听说他江南造船厂工作过，就饶有兴致问起他有关万吨轮的事来，原来他是学船舶内部装修的。但是过了不久他又开始发起牢骚，而且同样是关于七零后，八零后，和九零后的问题。我听了真是懊恼死了，说他：“你大小都是个老板，怎么老是把自己定位在愤青上。”说着说着，在我没注意的情况下，他又开了瓶酒，白的。就这样，他最后喝得烂醉如泥。我和我的女友看着不好，就赶快的付了钱，一边一个架着他下楼去了。到了楼下他又嘟囔着说是要喝水，我没有办法只好到隔壁的小铺子给他买了水。
　　 然后走到路旁，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他撂上去我们赶紧走了。看着车走了后，我和女友都一种放松的感觉，觉得他实在是幼稚不值得交往。那天晚上虽然很冷，但是刚吃过羊肉涮锅，就和女友慢慢的散步吹吹凉风。谁知道，刚走了没多久吗，我的手机就响了。我接起来，结果还是他，原来司机看他喝得醉得太厉害，不敢拉他，把他撂到路上了。唉！真是麻烦。于是我们有向回赶，结果到了他说的地方并没有看到他。于是我打电话给他，只听见他醉醺醺的呢喃，和汽车的鸣笛声。于是，我们只好自己走了。
　　 经过这次以后，我将他的qq号也从名录上删除了，他太麻烦了。
　　 过了不久的一个晚上将近十二点左右，我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写博客，但是我的手机就响了。我刚酝酿好精神准备写博客，然而不得不接起电话，所以有些不耐烦，问道：“谁呀！”那边传来小李的声音，我听得出他的近况不是很好，因为他的声音有些慌张。我不耐烦的接着说：“在qq上聊吧。”于是我在qq上把他加上，我问道：“最近咋样？”他说还好。我说道：“哦，那你忙吧。”就这样在我的软硬兼施下，他吞吞吐吐的告诉我他最近在财务上出了问题。我回道：“哦”。又接着问他：“是不是公司注册后大肆扩张，导致现在财务上有些问题？”那边他支支吾吾，不见发过信息，于是我便说：“你扩张速度太快，在不确定订单的情况下招进了大量的人手，导致了你现在的财务危机，所以….”那边飞快的传来信息：“那咋办？”我说道：“这还用想吗？裁员呀！”那边传来他优柔寡断的话语，说道：“可是我谁都不好意思裁呀，他们都帮过我的。”我不耐烦的说道：“你要找我商量，我就是这个看法，你现在就是选择是大家一起挂了，还是让几个人挂了。况且现在的社会机会这么多，人家离了你也能找到工作，说不定过得更好！”我说了这话后，他那边再也没有消息传过来…我想我大概已经帮他做了决定，便不再废话了，于是又把他从qq列表了删了…
　　 我甚至打定主意，从此他就是来电话我也不接了，我实在不喜欢这样的人。在我看来，真正的英雄都是亦正亦邪的，在关键的时刻能够亮出刀子来。朋友们在一起玩是一回事，那要讲义气；但是工作又是一回事，要讲原则。我用“原则”这个词也许不是很恰当，但是确实是找不出一个更恰当的词语。总之我认为他分不清工作和生活是件很危险的事，总有一天会陷入到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境地。
　　 但是管他呢，这是他的事，而不是我的事。于是，我将这事飞快地丢在脑后，依依呀呀的寻找韵脚，写博客作诗去了。
　　 后来，我就真的把他忘了。直到一个月前，我去市中心玩，谁知又碰上了他。我对他说：“咱两还真是有缘呀，又碰到了。”我接着问道：“最近还喝酒吗？”他看着我不好意思的说：“不太喝了。”我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问他：“为啥呀，呵呵。”他淡淡的说：“主要是没有啥应酬了。”他看着我淡定的说：“我把公司卖了？”我装作吃惊的样子。问他：“为什么？”他淡定的说道：“不为啥，做不下去了。我谁也没裁，最后熬不下去，就将公司卖了。”我问他，道：“大概卖了多少钱？”他说道：“没有卖多少钱，我卖掉的只是债务和几份专利，以及一张证和我在上海的外包客户。”说着，他笑了笑，露出牙齿。我注意到他的牙龈不再流血了，因此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里感觉，我觉得他的脸色也红润丰满了一些，似乎健康一点儿了。于是我问他：“下步啥打算？”他很爽朗地笑了起来，说道：“拉动内需，消费，直到将手上的钱花光，然后去找份工作。”他看着我说道：“做个白领，安安静静的一辈子也挺好。”“你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人在广告行业里是抢手货，呵呵！说着他还作出了鬼脸。我笑着捶了他一拳，看看表准备离去。他又说道：“刘哥，走，一起去喝酒。”我客套道：“不用了吧，我还有事。”他拉着我的衣服，说：“走吧，你是我西安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我听这话，感觉到没法拒绝他，就和他一起去了。在路上我问道：“还回上海去吗？”他摇了摇头，快活的说道：“不回了”。我做出高兴的样子，说道：“在这儿找下女朋友了吗？”他笑而不答，我接着问道：“拿出来看看，有照片吧？”于是，他拿出来钱包给我看里面夹着的照片….我一把抢过来，看着照片果然是个婷婷少女。他又夺了回去，小心翼翼的放回原处，于是我们又去喝酒了，还是那家烤鸭店。
　　 在喝酒的时候，我们再次聊起了江南造船的事。他还告诉我，他曾经跟船出去两个月。这使我很羡慕，做个水手是我诸多的还残存的天真理想之一…
　　 唉，在那以后我们就在也没有联系了，直到现在。我知道再也没有人气急败坏的半夜给我打电话了，再没有人会打扰我写博客了。一个人的成长永远是痛苦艰难地，伴随着成功或者失败。然而所有的成功和失败都会被时间所消磨。留下的是成熟的淡定的微笑，或者一两声叹息而已。每个人都会遇到与理想不同的现实，而现实强大庸俗不可逾越，也许大部分人都得接受一个没有输赢的结局，并在蹉跎中老去。当某一天回忆过去时，想起自己还是有故事的人，于是牵起老伴的手或者将孙儿抱起，和她们述说这一切，在夕阳斜下的余晖中。七零后也好，八零后也好，还有将要踏入社会的九零大约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