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郎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1-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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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 地窝子是白兰来队探亲,大伙帮忙临时搭建的,门上贴了一幅对联: 争时间抢速度钻不停转 打深井夺高产昼夜苦干 稳扎稳打
摘要:三月的风,刮起来就不停。
二百步开外,四十二米高的井架,矗立在朦胧的天穹里,隐隐绰绰、模糊不清。枯干的沙蒿,抱成团,急惶惶地打着滚。
井场上机器的轰鸣声一阵阵传来,时轻时重,帐篷里沙雾弥漫,电灯随着吱吱作响的帐篷架摇摆着,仿佛蛋黄掉在浑水里,悠悠地晃。
这种鬼天气,只要不当班,钻工们就都捂烘在床上搭的小塑料棚子里,打牌下棋,闲片喝酒。可是今天,大家都站在帐篷外面,任由风吹沙子打,全然不顾,厌楞着耳朵,眼巴巴盯着伙房旁边的地窝子,等待着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一)
地窝子是白兰来队探亲,大伙帮忙临时搭建的,门上贴了一幅对联:
争时间抢速度钻不停转
打深井夺高产昼夜苦干
稳扎稳打
“还贴对联?”白兰挺着大肚子站在地窝子门口,看着对联觉得奇怪。当看到大伙诡秘的样子时,她才梦醒似地感到这幅用于钻井生产的对联贴在这里的真正含义了。
“贴了好!”大班司机长崔师傅笑着回答说,“吉利,喜庆!”
白兰抿嘴一笑,小心翼翼地钻进地窝子。
结婚五年,白兰这是第一次来队探亲,而且是来生孩子的。
刘云紧后走来,嘴里诈呼说:“谁瞎闹呢!”伸手想把对联撕掉。
“别动!”崔师傅伸手一挡,把刘云拉到一边,神情严肃地说,
“碍你啥事?小白看着高兴,就让它贴着!刚才她为啥哭了?不是我说你,你说那么多废话干啥?――‘来了没处住’,‘把大伙害的’,‘影响……’屁!你母亲腰腿疼,照看不了她,她娘家嫂子也坐月子……”
“我是队长……”
“队长咋?不要老婆?快进去看看,拾掇拾掇,差啥,大家再凑凑。女人养娃娃可不是玩的,别当儿戏!”崔师傅搡了刘云一把。
(二)
三月的风,刮起来就不停。
二百步开外,四十二米高的井架,矗立在朦胧的天穹里,隐隐绰绰、模糊不清。枯干的沙蒿,抱成团,急惶惶地打着滚。
井场上机器的轰鸣声一阵阵传来,时轻时重,帐篷里沙雾弥漫,电灯随着吱吱作响的帐篷架摇摆着,仿佛蛋黄掉在浑水里,悠悠地晃。
这种鬼天气,只要不当班,钻工们就都捂烘在床上搭的小塑料棚子里,打牌下棋,闲片喝酒。可是今天,大家都站在帐篷外面,任由风吹沙子打,全然不顾,厌楞着耳朵,眼巴巴盯着伙房旁边的地窝子,等待着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今天,白兰要生了,从上午到下午,这都三点钟了,还没生下来,大家急得直报怨天气。
“这倒邪霉的天,真是瞎它娘的眼了,撒气也不挑个时辰!”
只有崔师傅乐观,他对我说:“小郭,咱都等了几小时了,亏你和小白还是老同学,你总得想法子给她助把劲吧!”
“哈哈……”引来一片笑声。
“笑啥?你们不急?”崔师傅又说,“队长这家伙,真是个犟驴,婆姨养娃娃,他还开逑会去了!”
“哇——”突然,地窝子里传出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一时,帐篷围成的四合院闹腾开了……
“男的女的?”
“男的!”
“给他起个名儿!”
“油生!”
“沙风!”
“戈苗!戈壁滩上一棵苗,咋样?”
“好!就叫戈苗!”
大家异口同声,认真庄重,就象在表决一项关乎自己命运的重大提案。
婴儿的啼哭声,一声比一声急。倾刻间,似乎把铺天盖地的风沙都镇住了,空气变得清新了许多,钻机的轰鸣声也不再令人感到压抑,恰象是一首赋予新生命的亢奋的和奏曲。
“哎,听我说,进帐篷,摆酒设宴!”队长不在,司机长崔师傅就是老大。“小郭,酒给你留着。你先去给大夫大姐帮忙,伺候白兰!”
“好!”我愉快地答应了。
刘云、白兰和我,从上初中到高中,一直在一个班。1969年油田招工,要男不要女,白兰只好下乡插队去了。那时刘云和白兰就已经相爱了两年。记得在毕业前夕的联欢会上。由白兰手风琴伴奏,刘云独唱了《我为祖国献石油》,激昂热情的旋律,壮美豪迈的歌词,燃起了同学们心中的理想之火。后来,我们还真当上了石油工人。
那时有个顺口溜说:
石油大哥真辛苦,
石油大嫂真幸福,
一觉睡到九点半,
起来还有两个荷包蛋。
我每和刘云说起这段顺口溜,说起他唱的歌,我就说上了他的当。可他总是说:“不受苦的差事轮不到你和我。”后来,白兰返城进厂,和刘云结了婚,自然,她不是为了“荷包蛋”,因为城里人的观念早已变了,都知道石油工人是苦行僧,而且顺口溜也有了新内容:
好女不嫁石油郎,
一年四季守空房。
三年两载回一趟,
带来一堆油衣裳。
这阵儿,白兰也不知怎么想?我推开门,“砰!”低矮的门框在我脑门上狠狠撞了一下。
(三)
戈苗出生的第七天晚上,刘云对我说:“老郭,会战任务很重,这次开会强调的还是这个。明天来车,你去打前站,班里的事交给副司钻。”
“真要搬家?”这几天,我怪念头很多,甚至想出个事故啥的,等戈苗满月了再搬。
“不搬咋办?方圆几十里,连个羊圈都没有。我想请假留在这里照看她,到时候来辆车接接我,但又不行,现在大会战,车辆紧,近距离搬家都靠人拉肩扛,为私人派车谁敢做主!”
“谁都敢!你又不是没嘴的葫芦!”我激了他一句。
“说也没用,你不了解情况。”
“非搬不可?”
“嗯。咱们是标杆队,为这点事犯不上,再说,上面也有难处。”他掏出烟,给我一支,点上火,“让你打前站,意思你明白,比别人多一份差事……”
(四)
新井位在一个三面临沟,地势平坦的小山峁上,无树无草,不挨庄户。中午,十里开外的地面上,青烟袅袅,雾霭茫茫,日明丽,风和暖,正是一种山里的初春天气的迷人景象。
我胡乱吃点东西,选好钻井设施的位置,就忙着到分布在周围的沟岔、崖脑上的农家窑院去雇民工……忙了个颠三倒四,累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幸好指挥部来了安全工搞爆破,要不我和二十五个民工,说啥也完不成圆井、泥浆池、高压管线、大罐底座、伙房地窝坑等挖掘、垫高工程的。
一星期过去了,一切就绪。为白兰居住挖成的地窝坑,只等木料和席巴一到,就可以上顶使用了。
搬家那天上午十点,天气突然变了,乌云象无数个肮脏的破棉花套子在互相撕扯,乱糟糟地飞,太阳白蒙蒙的,躲来藏去,最后干脆不露面了。
三辆拉着钻机的大拖拉和一辆玛斯吊车,相跟着开进井场。地壳在震颤。
崔师傅站在车上喊着问我:“小郭,帐篷暖和吗?”
“比外面强!白兰来了没?”
“来了,后面!我先带来个炉子,赶快拿去生上火,快点!”
我拿炉子时,崔师傅又说:“队长忙昏头了,手指头让钢丝绳挤了。你好好照顾白兰,别的事甭管!”
等我生好炉子,风大了,雪也大了。小苗苗不会冻坏吧?白兰经得住吗?我心里直嘀咕,很不踏实。
井场上,人喊车吼,忙碌非凡,寂寥的荒野地,热闹、沸腾起来。好奇的老乡们,从十几二十里以外成群结队跑来看稀罕。崔师傅戴着一顶油渍斑斑的蓝布棉工帽,上面扣着铝盔,忙着指挥卸车和大件装配。刘云左手吊在胸前,跑前跑后,嗓子有些嘶哑,挂破了的裤腿,用电线绑着,但却松脱了,露出里面的红衬裤。
白兰来了,坐的是拉帐篷和杂物的车。我和司机在驾驶室用皮大衣把他们母子裹好,连抱带抬弄进帐篷。她躺在床上,看着左右两只烧得呼呼作响的炉子,笑嘻嘻地说:“老郭,太玄乎了吧?”
“玄乎?够你呛的,落不下病算你走运!别介崔师傅懂,听他的!”
“没事。”
“好好歇着,我给你熬米汤。”
白兰不以为然地笑笑,侧过身给戈苗喂奶。戈苗也真乖,下车后,还没听见他哼一声呢。
我烧好米汤,端给白兰,然后走出帐篷,从外面栓好门,以防被风吹开。
营区空地上,吃住用物,撇了个乱七八糟。这时风更凶,雪更猛,风夹着雪,雪里掺和着沙石粒子和细土,扑打在脸上,就跟针扎一样,睁不开眼,伸不出手。
“老郭!老郭……”白兰岔声岔气地在帐篷里喊起来。
(五)
我正往地窝坑上架檩条,忽然听到白兰的喊声,调头一看,立时惊出一身冷汗:帐篷马上要倒!
搭帐篷时,地太硬,铁钎砸不下去,六根绷绳全是用炸起来的冻土块压着的,这会儿有几处已经拔开,在风雪中甩打着,恍若几条起舞的长蛇。
正巧,崔师傅从井场派人来搭地窝子,我一声喊,大家跑来用肩膀顶住帐篷,把炉子搬出来,又用木箱和床板等物,搭成一个圈儿,将白兰母子圈在中间。崔师傅从井场赶来,二话没说,解开行李,取出被褥、大衣,细心地给白兰围上。仅只几分钟,就有几十床被褥拿了出来,白兰母子被包了个严严实实。
人多势众,地窝子很快盖好了,虽然矮小,但避风挡雪,远比帐篷强得多。白兰被大家前呼后拥架了进去。她看了看为她“盖房子”的“泥人”、“油人”,啜泣着哭了。大家说几句安慰的话,又赶紧往井场上去了。
晚上要休息,各班的帐篷还全都散躺在地上。
风雪鬼哭狼嚎地打着旋,疯狂地肆虐着,天地一片昏暗,世界仿佛退回到了“浑沌初分”的状态。搭帐篷的工人们咒骂着,抗争着,从篷架上摔下来,再爬上去,篷毡被风卷走了,就跌跌撞撞去追赶……
天过早地黑了。
营地上,人影幢幢,挣扎,蠕动,矫健的身姿已不复存在,有力的呼喊声也藏匿隐去了。篷架枝枝叉叉,歪歪斜斜,有的帐篷搭好了,但却整个儿倒在地上,还有的架子上挂着篷毡,篷毡在风中啪啪地翻卷。红的、黄的手电的光亮,照着钻工们疲惫之极的身躯,他们的动作明显地变得滞重而笨拙了。几个炊事员从下车到现在,弄伙房砌锅台,折腾到这会儿,竟连烧一锅开水的愿望都没能实现。想吃饭,无疑是难于上青天!
深夜一点,营地彻底安静了。全队六十多个困乏、饥饿、冷冻到极点的钻工,三五一伙地蜷在篷毡下睡着了。
我给白兰对凑合着做了点吃的,然后到井场去找刘云,他和崔师傅以及队干部们还在继续忙活着。我指给他地窝子的方向,他拖着两条沉重的腿,一步一步走过去……
(六)
天亮了。
风停了,雪也停了。
大地一片素白、净穆,且又耀眼。
太阳象一轮银色的托盘。大家冻得睡不住,纷纷呼喝着从篷毡下钻出来,舒动几下僵木的四肢,开始重新搭帐篷。
“哇……”
大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约而同地停住手,仄着耳朵,把目光向地窝子投去,接着都笑了:这小家伙不简单,才涉世十四天,就见了大世面了!
地窝子门开了,刘云躬着腰提出一只冒着蒸汽的大铁桶,放在雪地上,回身进去又提出一只。大家看着他,没人说话,只见他直起身,扬手喊了一声:“来呀!喝稀饭了---”
稀饭?大家如梦初醒,争先拿上饭盒,兴奋地跑过去。你看那穿戴:棉衣、雨衣、老羊皮,五花八门;你看那脸色:青、白、褐、蓝、紫,一应俱全。桶空了,人流的旋涡消散了,空气中,米香在飘荡,欢笑声也在飘荡,当然,也飘荡着小戈苗哇哇的哭声。
“听这小钻工,声气多足!”有人说。
“小钻工?我养儿子宁让他要饭也不当钻工!”又有人说。
“没骨头!不就受点苦吗?”崔师傅不满地骂了一句,转过头问刘云。“一夜没睡?”
刘云点点头,眼睛布满了血丝,样子十分萎顿。
“小白和娃娃咋样?”
“白兰没啥,娃娃有点咳嗽。”
“什么?!”崔师傅一惊。
大家也一齐围了过来。
“快叫大夫,可能是肺炎!”崔师傅忙说。他毕竟比我们年龄大,有经验。
“昨天,”刘云说,“人家给我留了点
感冒药,说是有事,坐搬家车回医院了。
“你……这是啥时候?又搬家又有孩子,节骨眼上让她走?你求事不懂!”崔师傅瞪着眼睛吼开了。
刘云无言以对,大家面面相觑。戈苗仍是高一声低一声地哭着、咳嗽着,刚才还觉得那哭声悦耳、振奋,这时却把人揪扰得心焦火燎起来。
崔师傅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忽地把饭盒一扔,拣起一根麻绳,用手碰碰我,迈开大步,向远处升着淡蓝烟缕的地方走去。我知道,他把找大夫的希望,寄托在山里老乡那里了。眼下大雪铺地,哪是沟哪是路,根本分不清。根据以往的经验,一星期之内肯定是不会来车的。
我快步跟上崔师傅,踏着他的脚窝,抓着他扔给我的绳子头,趟着半腿深的雪,拼着全身的劲往前走。路上,崔师傅脸色铁青,不说一句话,几次掉进雪坑,我几次把他拖出来,但他还是坚持要走在前面。
到老乡那儿不过二十来里路,可我们整整走了大半天。不想,那里从有人那天起,就不曾有过大夫,老乡们“小病抗,大病养”,实在熬不住就骑驴到二百里外的乡镇或县城去看。没办法,我们只好再往前赶,按照老乡的指点,找到了当地的一个老接生婆。崔师傅一见,阴沉的脸放晴了,话也多了,并且信心十足,悄悄对我说:“产婆子常和月婆子、娃娃打交道,保准有高招!”可是天色暗了下来,接生婆说啥不肯出门,我们许愿发誓,好话说尽,终于在第二天东方见红的时候,把接生婆弄到了队上。
望眼欲穿的钻工们,以最大的热情,最大的努力,迎接、款待接生婆,香烟、罐头、茶水……摆了一大摊,其虔诚不亚于敬神拜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