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 ——中篇小说

霏霏春雨中带着寒潮，不辜负老天的撮合留客，感谢主人的盛情相待。把春光兴奋的沉浸于酒杯中。舒静忙得脸儿红红的，热情乎乎的斟酒劝菜，一桌子佳肴还谦逊得连说没有什么好招待。大家推杯把盏喝得很豪气，酒是赶话儿的，每个人都好像生活在压力下，而这个酒哩，就是压力的润滑剂。几杯下肚后，牢骚满腹的腔调也跟着来了；高兴的，烦愁的，以往的，而今的，都随着胸中的酒气吐了出来。特别是我们这些老三届的，感叹生不逢时，小时饿钣，读书失学后紧跟着又下放。在广阔天地里再炼红心，餐风宿露厉尽艰辛，好不容易回城有个安定的工作，而今又要面临着下岗的局面，什么倒霉的事都撞上了。
　　 “他娘的！我这才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世事如棋局局新’地，原来倍受打击的二道贩子现在倒吃了香，一个个成了暴发户呐，还表扬他们搞活了物质流通，鬼娘的！他们赶乡场一天要赚俺们半个多月的工钱，这世道眨个眼儿就变得不认得了哒。”老五首先忿忿的发开了牢骚，一同来的民新怪样的笑道：
　　 “嘿嘿，这就是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喔，你有本事丢掉铁饭碗了也可以去显嘛。”他对我颔首道：“我们那时工作业余在外做了点私活，还他妈的背了个扣压半级工资的处份哩，眨眼就成了堂而皇之的第二产业了呐，你说我们那个时候冤不冤啦？”
　　 “唉，这就叫做；此一时彼一时嘛，也就是老五说的；世事如棋局局新喽。”我笑着扫了大家一眼：“我们都要换脑子啦，与时俱进嘛，要向钱（前）看了喔。”
　　 “看他娘的，干了几十年的社会主义，这碗消停饭也怕吃不稳了啰，工矿企事业马上就要改革重组了，单位里原计划还准备给职工建宿舍的只怕也泡汤了喽。”老五干掉杯中酒接话道。我宽慰着大家的情绪：
　　 “呵呵，计划，什么鬼计划！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能保得住现状就不错了咯，万事看开些，不可太较真呐。要学会糊涂，糊涂就像一个孔，再大的怨气与压力都会从那儿释放出去。”
　　 “呵呵，你说得简单！人生有两件事不容易忘掉哩，一是让人愉快的事，二是使人痛苦的事，这两件事你糊涂得了吗？你说的那个孔能释放得出去吗？除非你的脑子里出了毛病咯。”老五的舅哥打蛇随棒上，嘲弄的笑眯着我。我的心里‘咯磴’了一下。似乎感觉到舒静细眉下那双眸子，忧怨得像要滴水般的在我脸上扫过，目光蜇得我如芒刺在背。接着就听她梛榆道：
　　 “俺这些人呐，就是看事不穿，学不会糊涂，更不会释放咯，庸人自忧，如不耽误学业就不会落得而今这样呐，也就不会被人瞧不起……”声音沉闷里透着凄凉，她的话每个人心里明白，又说不穿。哪个人回忆起痛苦的事，又不会伤感哩。我的心里更是凄然，那笔感情的债务在禁锢多年后，在心里泛起一了股酸楚情感的微波，使之忐忑不安。
　　 正侃得热火朝天时，闪不知老五的舅哥捅出这么一番话来，也许他的出发点是为舒静抱怨。热议的高潮变得沉默了。他自知失言，一脸窘态讪讪的无语。最后还是主人感觉势头不对，她调整着自己的情绪遏力做出笑脸，强压着满腹酸楚的以往情感端起酒杯道：“来！以往的事就让它过去呗，还是为未来干杯吧！”她带头喝完了杯中酒，我想那杯酒在她嘴里的味道一定是很苦很苦地，桌面再也热火不起来了。人生的命运定格在了文化大革命的六八年……
　　
　　 我记得六八年的春日，是随着高校斗，批，改的热潮而来的。在走与工农相结合的呼号声中，在四月的春光里。我们单位轰轰轰烈烈的涌进来了一批学生，他们是来支工实习劳动锻炼的。就在这样的縁份安排里，一个我从不相识，与我毫不相干的女人闯进了我的生活。在多半年的相处中，相互间竟拥有了一份不可分割的情感。而与我从小相向的舒静却因失学的痛苦，显露出了万念俱灰的人生悲观，和我渐行远离而去。
　　 那时代的年轻人，从儿童起始就接受着；热爱共产党，热爱毛主席的教育。在文化大革命的大鸣大放，大辨论中，更提高了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青年人都积极要求上进，学生们在接受工人的再教育中表现得很诚实。工作中不怕苦，不怕脏，不怕累。她在这些学生中长得相当漂亮，身材苗条欣长，白净的脸上一双黑亮迷人的杏眼，寒水潭一样深邃。闪现着幼稚，温柔，热情的光焰。工作起来有着一般泼辣的劲头，是小伙子们聚光的焦点。异性追羡的目光，常常使得她脸上泛起阵阵羞赧的红晕，在羞涩中使她更增添了几分艳丽。尽管在那动辄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非常时期里，她的父亲有着历史的污点。但漂亮的女人就像花儿一样，她那不可抗拒的美貌，永远吸引着男人的眼球。就如那罂粟花一般，明知它有毒，追求者仍然是趋之若鹜。
　　 她的出现给我们单位增添了耀眼的风景，引得小伙子们颠三倒四。她收到过不少热得似火的匿名求爱信，对此她只当风吹浮云过，而又为能博得这么多异性的垂爱暗自窃喜。对那些黏在身上喷火的眼光显示出超脱的大度，娇羞的脸上露着自豪的傲然。她目光平视，那在发育中肿得高高的胸脯，关不住青春生命秘密悦乐的微笑里，更衬托出了妙龄女郎的风韵。她那娇恣的神态，使得许多暗恋者，斟酌再三却而止步。继而引来对她目光高傲的非议，她并非冷血人，那种表面的高傲只是少女的自尊和矜持而已。她对任何和事情热情似火，和每个人都相处得很融洽，在对于同龄人的热情中又能很好的把握着分寸。刚柔相济中显示出女人本性的自尊，温柔，妩媚。
　　 起始我们只是工作中的关系，情趣相投的好感而已。有时也在文革中的观点上探讨争议，此外涉及到个人私情上，只觉淡淡的没有什么话说。心里又深刻的感觉到在一起的愉悦和欢乐，彼此间的关怀胜于了言表。下班后的离别只觉心里空空的胀然若失，时常回顾在一起的情趣时，只觉她的面貌笑靥变得有点儿迷糊。本来我也羞怯于没有很好的认真打量过她，一起面对时尽量地迴避着她靓丽的面容，和那水晶似的眸子里炫耀的光芒。有时真想好好看看她，但她的纯洁无暇在无形中给我增添几份庒重地压抑。使我灵魂深处的想法，就有了对神圣纯洁地轻薄与亵渎，无形中增加了一种心理上的压力与紧张。四目相对双方的眸子里既燃烧着炫热的火花，又露出脸红燥热的羞涩。既想摒弃永不分离的愁苦，又为在一起地幸福激动而羞怯。有着一种初偿爱情的甜美和苦闷的矛盾心理。我们间的尴尬表情和细微变化，不多久就引起了许多人的艳情议论话题。善意的，妒忌的，嘲弄的，旁敲侧击着取笑的问询都来了。这些议论和无稽之谈我深恐伤害到她，毕竟那个年代的男女间的关系，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对于一个姑娘来说不是好事，她则不以为然，一如常往。由此可想一个女人心绪的深邃慎密，和宽容大度。我的心里即爱着她，又有着自知之明，深恐高攀不上的矛盾着，毕竟她的出色和高傲令我困惑而却步。
　　
　　 直到这年十月份，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她离开了我们单位，随集体下放到了边远山区。这时我才真正感觉到了离别的痛苦，感受到了爱情的伟大和伤感，感到了我已与她有了一股不可分割的悲伤。她走的那天在欢送的锣鼓喧天里，我躲在人众中，看着她和同学们在热烈的口号声里。背着背包精神气爽的，站在敝蓬卡车上奔赴广阔天地。我感到她们有几分悲壮，悢不能陪她一起去农村炼红心，心里似割肉般的难受。因为我们间并没有像流言说的那样有恋爱的关系，所以连话别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躲在远处抓心揪肝的，依依不舍的，看载着她们的车辆消逝在黄尘滚滚的公路上，我的心也被她带走了。
　　 她走后的那几天里，我心里空落落的似丢掉了魂儿，思想里萦绕着我们在一起的说笑，激越情感，幸福，愉悦。整天的沉浸于以往的遐想中。有时候真的很怪哉，她离我而去后，以往那模糊的容颜笑靥，反而更清晰的印在了脑子里，显得是那样的顽强。我在寂寞的忧郁中，越是想从脑子里抺去往昔的记忆，想下决心忘掉她，它越顽强的似生根了一般，占据着你的整个心灵。她的形像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她带走了我的希望，快乐，带走了我青春的活力。把我的心里掏得空落落的难受，每天病态般的工作和生活着。这也许就是如常所说的；相思病吧！
　　 一个礼拜后，我从蔫蔫的情绪里，喜从天降的收到了她来自边远山区的第一封信。飘着细雨灰朦朦的天空陡觉明亮了许多。感到我的世界里充满了温暖的阳光，好似火红的太阳钻出了云层，盈满着温热的笑脸望着我。生命的激情和希望在向我招手，拥抱着我。信中一个少女纯情的倾诉着对我的渴望与思念，怀念着和我在一起的美好情景，感谢我在单位对她的关照爱抚。字里行间流露出许多情感的真挚和离别后的郁闷愁苦。心灵深处的肺腑之言，使得我沉浸在滚烫的激动里，感受着爱情的温暖滋润。我感动得眼泪直往眼角里涌，鼻子酸酸的，又从鼻子酸到了心底。从此后我经常收到她热得似火的情书，每一封书信都令我激动得颤抖，我反复字斟句酌的推敲细阅，娴熟于心。藉以打发对她思念中的郁闷，精神空虚中的惆怅，在漫长的期盼与等待中，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希望。
　　 终于在漫长的几个月里走进了春节，盼得了她的归来。在寒冬黝黑的马路上，我俩顶着凌厉的寒风，怀着紧张振奋激动得跳跃的心情，沉默的漫步着。心里却发烫得热烘烘地，激越的情感和满腹地话茬儿，慌乱得不知从哪儿说起。终于听见她问道：
　　 “噢，我走后你想过我了么？”声音里抑制不住的颤抖和羞涩。我嘿嘿的笑着。
　　 “哦，你想起过我了吗。”
　　 “你说呢？给你写了那么多的信咯，难道不足以证明我对你的情感吗？”
　　 “嗯，我知道啰，革命的友谊，同志间的情感嘛，并致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敬礼。”我学着她每次信后中的那句话，调侃着把话题引向深入。
　　 “哦，你装蒜吧！如果是那么认为呐，我可高估你了嘞，我的心绪可就白费了咯。”语言中微有了感叹。
　　 “呵呵，你的心绪没有白费，似火炭温暖着我的心哩。说正经地，我和你有着同样的感受，你明白吗？只是……”我支唔着。
　　 “只是什么？”她惶急的问道。
　　 “呵呵，没什么，只是我这个人太平常了，没有什么值得你牵挂地。”
　　 “哦，你坏！什么叫平常，你感觉我特别吗？我是那种势利高攀的人吗？”幸福来得很顺利，我在心里感动着。
　　 她又认真地道：“你在我的感觉中正直诚朴，有事业上进心，作人能这样就行了嘛，人，最难看透的是心里的事，但你给我的感觉却很透明地喽。”
　　 “是吗？我怎么就觉得你眼光很高的哩？我嘛，有自知之明咯，所以我就……。”
　　 “你就选择了迴避……”
　　 我感到有点儿滑稽，怎么一见面就有了几份斗嘴的感觉。但心里温暖着，明白着在情爱疲劳的跋涉中，双方在挣脱桎梏寻求着心灵的吻合中；在努力突破最后关系上的一层窗纸。
　　 我笑着道：“哎，只要你知我知，我俩心里明白就足够了。”
　　 她情不自禁的靠拢了我，攥住了我的手，两颗心跳动得很激烈。在黑漆漆的夜空中她那双美丽的眸子明亮得发光，我感觉到她细长柔软的，有着旋窩手指间的细嫩手心里，已起了厚厚的一层茧虫。白哲润滑的面部也显得粗砺黑瘦了许多。可想在山野里修地球的艰辛，我激动的心里又隐隐浮起一层伤痛的悲怜……
　　 一个春节里的卿卿我我，在频繁亲密的接触中，很快就过去了。我们的关系已经开始明朗化了。尽管我爱着她，但在最后确定恋爱关系的关健问题上，还是表现出了犹豫不决。一方面在心里还记掛着不知流放在了何处的舒静，又为她家庭的出身畏难。这是关系到人生一辈子的大事，也是个人政治前途的大是大非问题。是那个时代当生命看重的人生三件大事即是；入团，入党，结婚。
　　 而在我沉浸于痛苦的犹豫中时，来自家庭亲属，各方面的压力更让我苦不堪言。特别是单位领导的出面干涉，更是使我心中踌躇不定的苦恼着。两个自我，在思想灵魂的深处激烈的博斗着，思想精神上累得疲惫精软，我人生的青春感到了多灾多难。回想着领导和我谈话；她家父亲有着严重的历史问题，你不知道吗？不要只顾眼前，见她长得乖就不要前途原则了，不要辜负了党对你的培养教育。你俩间的事情，单位是不会批准的……特别是想到那后一句“单位是不会批准的”使我非常的反感。婚姻法上没有规定出身不好的子女就不能结婚，你有什么理由权力干涉我的婚姻自主。逆反心理反而促成了我不顾一切的下了最后决心。在春节后她回农村去时，我们确定了最后的关系，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一旦决定下来我的心情反而轻松了许多。她走的那天，我明正言顺的随送她到那个边远的山区去，我想看看那儿是一个什么样的天地。我在那儿感受到了山区的贫穷落后，也感受到了农民的质朴与艰辛，同时体验到了山区大自然的风光旖旎……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