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征文·小说』2011年的甜言蜜语
作者: 江边之梦
时间: 2011-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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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过了年,大奎九十岁了,老伴翠花也已经八十八岁了。 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大奎就有些顾虑。清晨,他推了推还在熟睡的老伴,说:“翠花,下雪了,你看。” 翠花
过了年,大奎九十岁了,老伴翠花也已经八十八岁了。
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大奎就有些顾虑。清晨,他推了推还在熟睡的老伴,说:“翠花,下雪了,你看。”
翠花不知道下雪,这些日子她觉得身体大不如前了,一沾到枕头就想睡。大奎推了四五下,翠花才睁开眼。问:“啥呀,怎么了?”
下雪了,大奎指了指窗外,怕翠花不知道在哪,拉起翠花的手又指了指。
翠花笑了,满脸横七竖八的褶儿,一拉,面条似的。她说:“下雪好啊,能盖住猪流感,鸡流感啥的。”说完,一手掩着偏襟的花棉袄,一手扶着炕沿下了地。
大奎不忘纠正:“是禽流感,真是没文化。”
翠花回过身来,为大奎掖了下被角,说:“死老头子,管它啥流感呢,你不感冒就行,好好躺着,我去给你擀面条。”
一会,翠花回来了,有些沮丧。她说:“老头啊,门让雪堵上了,推不开。”
大奎忙安慰她:“别急,这春天的雪,在地上不长久,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咱等等吧,来,上炕再躺会儿。”
翠花重新躺进被窝里。过一会,翠花问大奎:“老头子,饿不?”问这话的时候,自己的肚子先咕噜了一下。
大奎说:“你别总想着吃,就不饿了。”
“那想啥?”翠花说。
“唠扯唠扯咱以前的事吧。”大奎咂咂嘴,仿佛很有味道似的。
“有啥好唠的啊,”翠花说:“你忘了,咱们是咋认识的?”
大奎说:“那咋能忘啊,那年日子苦,野地里的苣卖菜都被人们挖光了,榆树叶子也撸光了,灰菜、西天谷、蚂蚱菜、燕子尾都吃得差不多了……谁想到,咱俩竟然同时在沙地里发现了那种绿绿的,两头尖,中间圆,形如刚刚吃过奶的小胖猪似的老果瓢……”
翠花说:“当时你饿得连路都走不稳,我也晃晃悠悠的,可是你还是把老果瓢给我吃了。”
大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值!”
翠花说:“还记得那时候,咱俩想结婚都没力气。”
大奎说:“后来有力气了,一口气生了七个儿子,真有你的。”说完,还不忘伸伸胳膊,表示很给劲。
翠花的脸慢慢浮上层阴云,她还记得那年冬天,家里发生了两件大事:老三病了,家里一头猪失踪了。老三趴在窗台上喊,娘,我难受,恶心。翠花忙着找猪就回头敷衍了一句,三儿,再挺会儿,娘找到了猪就给你找药。
结果猪找到了,老三没了。
翠花一想起到这事,就悔得和祥林嫂似的。
大奎知道翠花的脾气,情绪走到哪牛似的不容易拉,于是忙往别处引。
他说:“翠花,还记得那些一起走过的草地和树林吗?草地上长满了蘑菇和野花,树林里小鸟唧唧喳喳的,快活极了。我摘了好多的野花,串成串,戴在你的头上……”咳咳咳。
翠花替大奎捶捶背,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烟地,葱地,茄子地,刚开花的土豆地,还有高粱地,玉米地,豆角地……”说完歪头看着大奎,满脸都是时光的沟沟坎坎。
大奎很失望,只好挑起另一话题。他说:“还记得那年苏联大鼻子进村吗?尽睡漂亮女人。你抱着刚满月的老大趁黑躲到了玉米地里,大鼻子的马就在玉米地里横冲直撞,愣是没发现。只是可怜了你的手,被“大鼻子”的马来回踩了好几下,一直不敢回弯……”说完,还用双手托起翠花那只不能回弯的手,幸福地摁了摁。摁完了,大奎接着说:“你的手虽然不能回弯,做饭却好吃,那些年日子苦,用咸菜疙瘩就饭,你切的咸菜那叫一个细,细如发丝,搭配着玉米面饼或是小米粥吃,真香。别人的媳妇没一个如你手巧的,切得咸菜都像檩条,还好意思捧着个饭碗蹲在村口榆树下大嚼……”
翠花不好意思地捶了捶大奎那两条残腿,很轻,更像是揉。
回忆有些支离破碎,但很甜,很美。
快中午了,翠花又下了炕。说:“我再推推门。”
还是推不开,翠花有点着急了,头一天晚上烧的炕,现在是一点温度都没了。翠花就没再有上炕的心思,虽然大奎还有些邀请的意思。
转到第6圈时,翠花有点累了。就坐在了炕沿上,对大奎说:“老头子,这大正月的,不定哪个儿子会来呢。你说是不是。”
大奎没吱声,皱皱的眼皮上下开合了一会,咧咧嘴,不知想哭还是想笑。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去年正月只有老二来看看他们,今年不该有这个念想,听说老二被儿媳妇用二齿叉破了相,过年都在医院抢救呢。老五倒是偶尔接济他们一下,但哪一次送钱不是让人捎的。老五爱面子,上初三的时候,翠花给老五去送馒头,许多学生就追过来瞅,盯着翠花的残手切切嚓嚓,老五就红了脸,把馒头扔进了垃圾桶……
翠花就明白了,后来老五考上了大学,要钱成了他和翠花交流的唯一方式。翠花一直想,再不能让老五脸红了,包括后来老五当了局长,春风得意马蹄疾,翠花也从没拖过马腿。
其它的儿子更指望不上了,养猪的养猪,养羊的养羊,哪有时间养活老人呢。
一个炕上,一个地下,两个人都在使劲想办法。
躺在床上的大奎忽然想坐起来,他说:“要不这样,你把我推到门口,咱俩一起推门,不就推动了吗?”
翠花显然生气了,说:“你个死老头子,你不比门难推?”
大奎看看自己已经瘫痪多年的腿,狠狠地敲了两下,长叹一声。想当年,自己有着怎样结实的臂膀和强健的双腿啊,就这点雪,用脚趾头也能踢开啊。
这下轮到翠花安慰大奎了,她说:“老头子,别着急,老话不是说,小鸡不撒尿,必然有个道吗。”
后来门终于推开了,是大奎想的道儿,他让翠花把后窗打开,后窗比门好开,窗一开,好风凭借,再加上翠花攒了八十多年的劲儿,门就开了。
两个人让心情很尽兴地激动了一会,翠花激动得哭了,当然也有点委屈,委屈自己的弱不如风。
抹了一把眼泪,翠花一颠一颠地去抱柴烧火,刚才门窗一起敞,再加上一上午也没烧火了,屋里屋外一样冷。
大奎高兴地坐起来,想着等会儿将要到嘴的面条,心被充实得满满的,很幸福。
可惜这样的想法刚刚落下去,自己便被烟呛得一个劲地咳嗽起来。翠花满脸黝黑地走到屋里,垂头丧气地说:“老头子,这下可难办了,烟囱不冒烟,都冒到屋里来了。”
大奎说:“是不是雪弄的,把烟囱堵住了?”翠花说:“你个死老头子,这点常识都不懂,雪能堵了烟囱?雪到里边就化了,是烟囱年岁太大了,和咱们似的。”
大奎想了想,说:“要不找老六老七帮帮忙吧,他们离得近。”
翠花点点头,又摇摇头,轻轻叹一口气。她忘不了每年和老六老七媳妇要赡养费的情景,碍于法律的颜面,她们每年不得不给二百元钱,可是有哪一年是温暖的送到翠花的手上的呢,不都是扔到地上,还不忘骂一声老不死的么?
在翠花身上,坚强和软弱早已到了和平共处的美好时代。她能从容地弯下身子捡起二百元钱,也能搬起差不多和她一样苍老的梯子,爬上房顶。
这个时候的大奎,才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老人,被剥夺了劳动的自由,甚至连阻止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仄棱着身子,扭动着上肢,歪着脸努力往窗外探。雪花一片一片地飞,这是多么感伤的季节啊……咳咳咳。
大奎“咳”得正起劲的时候,窗下就站了好多人,是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翠花抬下来,还以为她要跳“楼”呢。
大奎忽然打了个哆嗦,一摸,是刚才惊出的一被窝冷汗。
烟囱冒烟了,屋子里就渐渐暖起来。翠花高兴,用青筋爆起的手咚咚地擀面。大奎也高兴,他听见咚咚的声音真好听,歌儿一般。
热腾腾的面条弄到桌子上的时候,香味蝴蝶一样扑棱得满屋子都是。
大奎很兴奋,说:“翠花,把那瓶老酒拿来,咱俩喝一杯。”
翠花说:“拉倒吧,都那么大岁数了,还喝,一不小心再喝过去,我可咋整。”
大奎说:“我今天还就想喝两口,你要是不拿,我自己拿。”说着,手搬残腿,做站起来的姿势。翠花笑着拍拍他的腿,骂道,都快上百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说着,还是把酒拿了上来。
大奎倒上一杯酒,也给翠花倒上一杯,忽然就有些百感交集的,说:“翠花啊,我的腿瘫痪十年了,你每天给我做饭,帮我擦洗,你本该到了享福的年龄了,却……”大奎话没说完就把酒干了,捎带把泪憋了回去。翠花也忙喝了,平时高腔大嗓的她,此刻却出奇的温柔。
两颗早已不再年轻的心,都荡漾在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涟漪中。
面条很筋道,两个人都吃得汗抹流水的,舒服得让人想打个盹。大奎用手把桌子往炕梢推了推,拉着翠花的手说:“翠花,别收拾了,天黑了,你也累了。”
翠花很听话,也真的累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上了炕,大奎掀开被子,说:“小了点,把你的被子搭在边上,咱俩一个被窝睡吧。”
翠花躺下来,很高兴。她想,等天气好了,到集上买一套双人被,也和年轻人一样,两个人睡一个被子,那叫一个甜蜜。
大奎其实也这么想。
外边又下雪了,不知明天早晨,翠花和大奎,该怎样推开那扇门。
不过这一切也许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两个人都甜甜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