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1-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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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当我赶到儿子实习的学校时,夜幕已将晚霞遮掩得丝缕皆无了;校园里高低错落的房舍黑沉沉一片,凝重而肃穆。 儿子会住在我上中学时住过的那间小宿舍吗?那是
当我赶到儿子实习的学校时,夜幕已将晚霞遮掩得丝缕皆无了;校园里高低错落的房舍黑沉沉一片,凝重而肃穆。
儿子会住在我上中学时住过的那间小宿舍吗?那是一间住了15个学生的宿舍,里面有一盘通间大土炕。这念头一闪,我不禁笑了:怎么可能,儿子是老师,又不是学生,即使是学生,也不再是我当年那个穷模样了。正想着,学校门房的灯亮了,窗扉上有人影晃动,我的心好一阵激动。小屋的主人是谁呢?还会是老阮头吗?这念头又让我发笑了:20多年了,不可能的。
可是我还是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情,几乎跑一样走到小屋门前。未及敲门,门吱呀地开了,在这同时有一个光光的脑袋和一个苍老的声音探了出来:
“有什么事?”
我一下愣了,说不出话来-这屋子的主人原来还是老阮头!
当年我考入中学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老阮头。他中长个,瘦身材,眼睛细长且亮,光头上有半圈头发,胡子却是长得卷卷曲曲的又密又长,说话侉腔侉调,但很顺听。我们新生都撵着他当稀罕看,议论他,猜测他,他也微笑着看我们,还告诉我们哪是食堂,哪是厕所,校长是谁,怎么在学校发信等。相处时间久了,我们给他下了个结论:“马克思的胡子,列宁的头,毛泽东的思想,工农的手。”老阮头听了,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不敢,不敢,我可不敢担当。”
那时正逢“低标准”,我们乡下学生没有细粮交给食堂就餐,就经常到老阮头的小火炉上用茶缸子去煮饭。有时缸子摞缸子能有三四层,我们上课了,老阮头就给我们看着煮。渴了也去找他要水喝。什么《燕山夜话》、韩信立志、“黎明即起,洒扫清除”啥的,就是从他口里知道的。我们都喜欢他,敬重他,跟他开玩笑,叫他“阮爷”。
“我说啊,你有啥事,我问你呢?”老阮头见我不说话,又高声问了一遍,打开门外的路灯,人也从屋里出来了。
我一看,他已老若枯柳,头上和脸上散布着指甲盖大小的黑斑,灯光下稀疏的胡须支支离离仿佛银丝,于是赶忙说:
“我来看……”
“来来,进来说。”他先身进屋指着一把椅子要我坐下。“今天星期六,人都走了,学校就我一个,你谁也看不上。”
“我、我来看你!”我违心地说,“阮爷,你不认识我了?”
他很吃惊。他拿起一副黄颜色镜架的眼镜戴上,仔细打量我,又摇头又点头,最后疑惑地试探说:
“你是……有白头发了,文河?给我剃胡子的那个文河?”
我点点头,脸象一下子凑到了火盆上,灼热、滚烫。我想肯定是红了。
文革时,我和大多数同学一样,一夜之间就成了最革命的“红卫兵”,找不上“牛鬼蛇神”,我们就让老阮头充数,理由是“用自己的丑恶嘴脸与革命导师相提并论”,“用假关心收买人心,腐蚀无产阶级下一代”。
于是,老阮头的胡子被剃掉了,光光的头上还被涂了沥青,又粘了两根纸条子。游街时,右脚穿棉鞋,左脚穿单鞋,身上挂一个标明“身份”的铁牌子,手里拿一把平常“发号施令”的铜铃,一步一摇一介绍:“我是牛鬼蛇神……”看着他怪异滑稽的样子,人们都哈哈地笑,我们也就十分地开心……
“阮爷,那时我们不懂事……”我想作个诚心诚意的检讨。
“不怪你们,谁都不怪。文河,20多年了,是吧?”老阮头拍拍我的肩膀,往我跟前凑了凑。“今天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说着,他蹲下身子,从一个纸箱里拿出一瓶酒。“我俩喝杯酒吧,你可是你们那些同学中第一个来看我的人。”他很兴奋,
皱纹纵横的脸颊弥谩着一层谈淡的红润的光译。
“他们都没来过?”我很吃惊。
“没有。”老阮头往酒杯里倒酒,很轻松的样子,“在街上也见过几个,一见就都躲走了,恐怕还记着批斗我的事呢。”他哈哈笑了,接着又说,“其实你们干啥我都知道,马兴东前年当了塑料厂厂长,刘庆继承家传搞了个黄酒开发公司……”
“你对我们总是那么关心,”我感动地说,“记得我们上学那阵,星期六下午放学就急着往家跑,经常忘了关窗锁门,还不都是因为有你。冬天赶到我们从家里来,炉子里还有火呢……”
“那时你们都是娃娃,离家远。”老阮头慈祥地说。
“阮爷,你还没退休吗?”
“退了,退了也是在学校,学校找不上个合适人看门,还就是我,我又不拿双份工资,还能给学校减点负担。老了,夜里睡不着就在院里转转,尽尽心。白天事也不多,现在装了自动电铃了,我这铃也用不上了。”他惋惜地看了看窗台上的铜铃,神情很是依恋。
那把铜铃是我所熟悉的,那时我们常来门房,免不了要拿在手里看一看,摸一摸,但老阮头总忘不了警告说:
“铃可不是随便摇的,别弄响了!”
我站起身把铜铃拿过来,一股热流迅速在心里荡漾开来。铜铃上没有一丝灰尘,光可鉴人,可以想象,他一天不知要擦多少回。那几寸长的木把儿,捏着它,仿佛就是小孩柔滑的手臂一般。
我说:“阮爷,你可是为社会作了大贡献了!”
“嗨,看你说的,我没家没口的一个人,学校就是我的家,应该的。你才是为社会作了大贡献的人哪!你写的书,凡能找到的,没有我不看的。”
他的话又一次震撼了我,我心里悸颤着,像被什么东西撞击着,说不出话来。
“我这儿就有两本。”老阮头继续说,“我拿给你看看。”他转过身,在他床头的那个小书架上认真地查找起来,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老大。
趁这个机会,我注意看了看这间小屋,小屋几乎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灰不灰白不白,陈设简单而且拥挤的样子,甚至门板后面仍还钉着一排小钉子,上面贴着标号,那是学生或老师留存钥匙的地方。不同的是,马蹄闹表不见了,墙正中挂了一只长方的电子石英钟,一个漆皮斑驳的木箱上面摞了两口人造革皮箱。
“找到了,你看。”老阮头甜蜜地笑着,递给我。“我老爱跟娃娃们说,看看,文河就是从这个学校出去的,现在都当大作家了,你们……”
“阮爷,你……”
“我这是拿你作样子,鼓励他们呢。”
我羞愧地低下头,看着那两本幼稚的小书。我或许应该说点什么。此时在我心里涌动着的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激动了。
“阮爷,这书都是胡邹的,你还当真?”我故意装出不屑的神气,然后岔开话题说,“这房子这么多年了,也没翻修一下?”
“能挡风雨就行了,学校也困难,再说这些年,差不多把原来的旧教室都翻盖成新的了,花了不少钱。”
我没话说了,嗓子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了。
我极快地拿过酒瓶,给老阮头倒满杯子,双手郑重地举起来:“阮爷,我敬你一杯,愿你长寿!”
阮爷朗声一笑,接过去一饮而尽。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走出老阮头的小屋的,但我记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时,天上的月亮正好是一个灿灿金色的圆。
我在想,明天的这个时候,老阮头的小屋肯定是装不下我—还有我的那些同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