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狗一般活着
作者: 付欢春
时间: 2013-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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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亦目不转睛地看着分公司走廊墙壁上张贴的工资表,他处在倒数第二位。他反复得从高位往下看,然后又不厌其烦地从低位往上看,心想:“作为一条忠实的狗,薪水还不如一
朱亦目不转睛地看着分公司走廊墙壁上张贴的工资表,他处在倒数第二位。他反复得从高位往下看,然后又不厌其烦地从低位往上看,心想:“作为一条忠实的狗,薪水还不如一线的驾驶员,哎!”
不过,他并没有显示出悻悻然的样子,只是默默地离开了。在与爱人一起步行去公交站台的时候,一位老太太牵着一条棕色而时髦的狗从身旁惬意地走过。朱亦想说些什么,但却在第一时间被爱人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爱人讪笑道:“不就是说,要活得像一条狗一样,就如你摇着尾巴,拿着一叠票子去你那远房的亲戚那捐个车队的副队长当当。”
这话听来虽有些不雅,但切合实际,符合朱亦的性格,不过,他还是用眼瞟了一下爱人,“后半截你能不能不说出来。”
要活得像一条狗一样,这是朱亦的人生座右铭。因为,只有如狗一般温驯、听话、凶狠、勇猛且忠诚护主的性格,才能适应这物欲横流的浮躁社会,才能不被人欺负。但是,这段时日,他有些不开心,原因是,车队与交警产生了一些摩擦。
事情缘起于洪城市场商业圈的一个临时的公交站台。原本,公交公司只有一条线路在商业圈站台停靠片刻。但不知道如何,此站台一下子增加了四五条线路的公交车停靠。一时之间,商业圈所在的市场西路,经常是一字长龙,加上一些小商小贩的涌入占道,时常弄得市场西路拥堵不堪。
于是,管理此处的交警下了逐客令,不允许公交车停靠临时的商业圈站台。
可是,分公司发出了紧急通知,遏制了进商业圈站台会被交警暂扣驾照的流言蜚语,要求驾驶员们开着公交车驶进商业圈,一切照旧,也就是说不理会交警发出的指令。事态在交警将驾驶员的驾照暂扣了之后,有了变化。一方面,有的驾驶员在商业圈站台的前一站就把乘客全部劝下车,到了商业圈站台见没有交警在场,就停靠一下。如果有交警在场,就及时把路牌灯关掉,不停走人;有的驾驶员,看到交警在商业圈站台一带晃荡,就站也不停,带着乘客直奔下一个站台。由此,引发了不少的乘客与司机的小纠纷、小摩擦,带来了不安全的隐患。
交警察觉事态不对,对于暂扣了驾驶员的驾照也不见公交领导来碰面。于是,交警刘队长勃然大怒,下令手下的喽啰兵们,开小车的车小车,驾摩托的驾摩托,扛摄像机的扛摄像机,像别动队一般开赴商业圈站台。想想,那蜂拥而上的人群,围着一辆公交车小跑,不远处一台摄像机对准了拍摄,那场面,可谓壮观了。
一时之间,市场西路成了交警、公交、乘客博弈的战场,也成就了人们戏谑的谈资。
且不说驾驶员们个个都人心惶惶,就单那车队的腾庸队长,就坐立不安。在下,要安抚驾驶员们;在上,要按照上头的命令执行。正左右为难,连午休也合不上眼,正抽着闷烟,思虑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可朱亦副队长却不一样。他伏卧于长椅上,头俯于两手之间,一只耳朵贴着椅面,如一条浅睡时的狗。这时,驾驶员赫耿直快步地走入了办公室。
“腾庸队长,这不行啊,我们司机一进商业圈站台就有被缴掉驾照的可能。这万一缴掉了驾照,车队得跟我们去接啊。”赫耿直开门见山。
“不会不会。”腾庸不耐烦地吸了一口烟。
“我们车队不是已经缴掉三四本了吗?”赫耿直反问道。
“那是他们不按规章停靠造成的,人家当然要缴照喏。”腾庸搪塞道。
“不可能不可能,那商业圈所在的市场西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赫耿直极力地争辩,“小商小贩,加上乱停乱放,车辆根本就难于停靠站台。”
赫耿直的话音刚落,一旁浅睡的朱亦如被弹簧弹了一般立在了他的面前,并用手狠狠地指着,呵斥道:“别再说了,从这个时候起,听交警的,就到交警那去领工资。”
赫耿直被这一闷子棒棍糊弄得满脸通红,愤怒的火苗直往发梢上窜,同样用手指着朱亦破口大骂道:“我领你家死多了人,叫我到交警那领工资啊,信不,老子用棍子夯死你去。”
朱亦被这排山倒海似的架势猛得震慑了,愣了半晌之后,又横眉竖眼了,“你不听我们的,那还不去交警处领工资啊?”
赫耿直正欲上前再次光火,腾庸队长忙叫了起来,“耿直,耿直……”还没说下去,赫耿直就被跑进办公室的行管员李姐硬生生地拽了出去。办公室里,朱亦又大声地朝外叫了一句:“去交警处领工资。”赫耿直一脸的关公相,口中愤愤不平,并没有听清楚朱亦的末句。李姐极力地安慰。
晚上,回家上楼的时候,意外的,朱亦看到一条黑色的狗,在与别的大狗打架之后夹着尾巴逃跑的模样,甚是狼狈。本来不好的心情,就变得更加郁闷了。进门,他发现家里昏暗,空洞洞的。
“顺子(朱亦的老婆),顺子。”朱亦喊了起来,并本能地用鼻子嗅了嗅,发现并无异常。
“啊,老公,你回来了,我在房间。”顺子嗲声嗲气道。
“干嘛,灯不开。”朱亦随手摁了下开关。
“老公,跟你商议一事。”顺子温顺道:“你成天不在家,我闷得慌。咱们买条狗吧,况且你也时常念叨狗啊。”
“去去去,听话,烦呢。”朱亦随口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这时,朱亦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分公司经理的电话,于是毕恭毕敬地小心翼翼地摁了一下键,“喂,熊老板,有何吩咐?”
顺子见势,用眼瞟了一下,“忠实的狗,狂野的狗,心里只想着往上爬。”
接完电话,朱亦显得很开心,竟然兴奋地上前搂着顺子,说了句“老板要看我的效绩,考验我呢”之后,用舌头舔了一下顺子的脸颊。顺子差点被朱亦搂抱得喘不气来,极力地推开朱亦,骂道:“淫狗。”
朱亦听了之后,反倒觉得老婆的声音越来越动听了,于是又给了顺子一个飞吻之后,去洗澡了。顺子则打了个严严实实的冷战,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老公像一条哈巴狗。
洗完澡后,朱亦懒洋洋地爬上了床,侧躺着,全身展开,一下子就熟睡了。顺子抓起床头的一个布娃娃,使劲地朝朱亦打了过去,继而又用脚踹了一下,嗔怒道:“死狗!当家里是旅馆。”
不过,车队经过了一场小风波之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一日,六七个驾驶员正围着议论总公司执行的1.6的人员配给制度。(即常规的一辆车是两个司机,现在只要1.6个人。也就是说,三辆车只需要5人司机,其中一人要腾出来专门用一辆车打单岗。单岗,简言之就是一个人要干一个半人的活。)说着说着,又开始议论双班(就是常规的一辆车两个司机)的司机出去兼职一事。这下子,可就触动了朱亦的神经,心想:“这本来车队里就完成不了总公司下达的1.6的人员配给制度的配额,(因为车队没有人愿意打单岗,有的嫌钱少,有的为了安全考虑,不打。)这会儿,这些龟孙子还想着去兼职,出了安全事故又要把责任往我们头上推。”在容颜不悦的时候,一位拍马屁的驾驶员又小声地向他撺掇,“那些兼职的,不就有点像我们车队的单岗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朱亦一边放风出去,要车队里的每一位驾驶员做好准备,进行单岗轮岗制。一方面,他吩咐行管员出一个通知,通知班委们明日开会。最后,他竟然认为自己的安排很合理,很高超,想着,觉得自己捞取政绩的时候来了,竟飘飘然了起来。
于朱亦而言,开会就是宣读一下自己的决定,将轮岗单岗制执行下去。可会上,却激起了赫耿直的怒火,怒发冲冠地对着朱亦开炮,“不行,还能强制人家打单岗啊,出了事怎么办啊?”
朱亦本就对赫耿直感冒,于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严厉地喝令,“这是公司的规定,就是要强迫。”
“什么?规定?拿出红头文件出来看看。”赫耿直针尖对麦芒,“你以为人人都吃得销啊,疲劳驾驶。不要在这里玩家家。”
“吃不消啊,吃不消就滚,走人。”朱亦这下子,话没经过脑子就从嘴巴里迸了出来。
叫着,赫耿直情绪亢奋,开始咆哮了,上前用拳头敲得桌子咚咚直响,“我们就去熊经理那说说。”
“有种的就去,去分公司告了,去总公司告了,也去总公司老总吕敏那告去了。”朱亦叫着叫着,再也把控不住自己了,觉得自己太没面子了,一位司机竟然会公开向自己挑战。
“老子就去。”赫耿直叫得脸红脖子粗,声音都沙哑了。
……
这下子,好好的一个宣告会议,演变成了副队长与驾驶员之间的口水战。可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规劝的,亦成了公交公司的一道风景。
到晚上驾驶员们收班的时候,大家又都乐呵呵地议论起了朱亦。一位司机不经意地说:“他朱亦啊,嘿嘿,疯了,怎么看都像一条疯狗,还会咬人。”一时之间,弄得大家伙哄堂大笑。
而朱亦呢,气嘟嘟地回到了家。一进家门,就发现家里多了一位成员,即一条不大不小的黑狗。
“这哪来的?”朱亦用手指着狗大叫道。
“老公,你回来了。”顺子在厨房温柔道:“这狗是我今天买的,漂亮呢。”
或许是朱亦不经意地用手一指的缘故吧,那黑狗觉得被藐视了一般,用一双弯弯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朱亦。可朱亦呢,却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狗好像赫耿直,那对着自己咆哮的场面一直萦绕在脑海。于是气不打哪里来,随手紧紧地抓取一把鸡毛掸子,嘴里念叨着“我叫你叫,我叫你凶”就朝黑狗狠狠地打了过去。起先,黑狗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唬住了,不停地在客厅打转。但时间一长,发现朱亦就只会两下子,愣是乘着胖胖的汗流浃背的朱亦不备之时,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的腿上咬了一口。顿时,朱亦撂下鸡毛掸子,抱着流血的腿大声地叫着“哎哟”,痛苦的脸上,流下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
他的叫声,在黑夜里,怎么听,都让人觉得是一条狗在呻吟。这回,他真的像一条狗一样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