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山……

　　 我小的时候既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哪有什么业余文化生活啊？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听二姨讲故事，可是那也是奢侈啊。她家在乡下，有时候进城治病，就住在我家里。每次她来，我和弟弟妹妹就缠着她讲故事。二姨会讲很多很多的故事，大都是山上的事，每每以“从前有座山”开头。她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使我们百听不厌。如果二姨很长时间不来，我们就会一个劲地问妈妈：“二姨怎么还不来呢？”
　　 妈妈说：“她不来才好啊，说明她没闹毛病，你们知道她有多苦吗……”
　　 二姨是个苦命人，她小时候家里太穷，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她十五岁就出嫁了。婆婆刁蛮歹毒，不把她当人。她体弱多病，干不了重活，婆婆就说她懒，把她绑在树上用鞭子抽，还用锥子扎她的脸，不给她饭吃，把她折磨得更加虚弱了。婆婆时常恶狠狠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以后你当婆婆的时候再拿儿媳妇出气吧……”
　　 终于，二姨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表哥表弟相继娶了媳妇成家立业了。但是因为二姨体弱多病干不动重活，几个儿子都不愿养活她。儿媳妇还整天指桑骂槐，气得二姨屡屡犯病。没办法，二姨只好求助观音菩萨保佑。因为天天流泪，二姨四十多岁就患了白内障。她总是坐在我的记忆里，眨动着失神的左眼和蒙着白内障的右眼，慢慢吞吞地讲述着古老的传说……
　　 从前啊，有座山，山里有这么一家子，只有母子俩，老婆子六十多岁了，双眼瞎，只靠儿子石头打柴过活。因为太穷啊，石头到了三十多岁也说不上媳妇。把老婆子愁得啊，那是吃不香也睡不着，简直就愁死了。可是石头却无忧无虑的，他对老娘说：娘啊娘啊你别愁，我下点力多打柴，一定会给你娶来儿媳妇的，还会给你治好眼睛，让你看看儿媳妇的俊俏模样，一定能……说得老婆子心里乐开了花。唉……人穷嘛，就是爱做梦……二姨感叹道。我听着她的声音好像是从几千年前传来，穿过了茫茫的黑夜，夹杂着青铜的味道，就在顶棚上盘旋着……
　　 第二天，石头老早就出门了。他上了一座白云缭绕的高山，那里树木茂密，柴禾很多。到了中午，他已经打了一堆山一样高的柴禾，就坐下来歇息，吃干粮。忽然，他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香气，四下里一瞧，只见不远处有一丛鲜花，红艳艳的真好看。他想，把这花移到家里去，老娘虽然看不见，闻闻花香也是好的。想着他就拿起柴刀走到跟前去挖，挖了一会就想把它连根带土拔出来，于是他抓着花枝一用力，就拔出来了。这时他看见土坑里有一块红色的石头，是方方正正的一片。他用手一摸，感觉软绵绵的，很惊奇，从来没见过柔软的石头呢，把它拿回去给老娘当坐垫一定很好，于是他就挑起柴禾，抱着鲜花和软石头回去了。
　　 真是奇怪，还有软的石头？我好奇地说。奇怪的还在后面呢……二姨的声音从黑暗中落下，一颗颗落在我和弟弟妹妹的耳畔。
　　 第二天石头到集市上去卖柴禾，路过一座小桥时见到了一个白胡子老头。老头对他说：小伙子恭喜了！他吃了一惊问：我有什么喜啊？老头说你昨天捡到了宝贝啊。哪有什么宝贝？他说，就一块破石头……老头说，那可不是普通的石头，如果你肯卖给我，我愿出一百两银子，明天早上我在这里等你……石头回去跟老娘一说，老娘说那一定是宝贝，但是不知道有什么好处。明天你去问问他……
　　 第二天早上石头就对老头说，老娘不想卖。老头说好吧，但是你不知道它的用处还是石头一块，看你是个好人我就告诉你吧：在一个雨后的黄昏，天空出现了彩虹横跨在这河上，你就站在这个小桥上把那块石头扔到水里去，这个时候河水就会退向两边，中间出现一条宽广的大道，你就顺着大道往前走，半路上有什么拦路你也别怕，一直走到头你会看见一座水晶宫，那是龙王的家，他会欢迎你，临走时他还会送你一件礼物，你别要金也别要银，就要那只小花狗……
　　 弟弟说，要狗有啥用？要是我就要金银，有了钱什么都会有……妹妹说她要小花狗。我说先别吵吵，听二姨讲下去。
　　 过了几天果然下了一场黄昏雨，雨后的彩虹特别漂亮，横跨在河的两岸。石头赶紧拿上宝贝来到桥上，把它扔到水里。这时奇怪的事情出现了，河水哗哗地向岸边退去，中间露出了一条宽广的大道，他就顺着大道向前走去。走着走着前面来了两个巡海夜叉，轮着刀剑向他砍来，他开始很害怕，但是一想起老头的话就不怕了，面不改色地迎了上去，夜叉就不见了。走着走着前面又出现了妖魔鬼怪拦住了去路，他就像没看见一样接着往前走，妖魔鬼怪就消失了……就这样走了三天三夜。前面出现了一座五颜六色的水晶宫，虾兵蟹将列队欢迎了他，老龙王挽着他的手把他带进了宫中。他说今天是他的生日，见到人间的客人特别高兴。于是宾主落座，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漂亮的宫女唱歌跳舞……石头感觉就像做梦一样。吃饱喝足石头想起了老娘，就向龙王告别。龙王说我宫里有无数的金银珠宝，你可以随便拿。他摇了摇头，看见角落里有一只小花狗，他就抱起来说，把它送给我吧，以后我上山砍柴它能给老娘做伴……龙王犹疑了一会说，好吧，希望你好好照顾她……于是他就抱着小花狗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龙宫一定很好玩，要是我就不回来了……弟弟说。妹妹说要小花狗……
　　 老娘很喜欢小花狗，睡觉也抱着它。第二天石头仍然像往常一样到山上砍柴，晚上回来的时候他老远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进屋一看大吃一惊，只见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跟龙宫里的一模一样。他问是谁做的，老娘说她也不知道，只是听见外屋有人做饭。从此以后天天这样，一直过了七天。这天老娘跟他耳语了几句，他就拿起柴刀上山去了，其实他没上山，而是躲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傍晚的时候，他看见自家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就赶紧往家里跑。进屋一看有一个漂亮姑娘在做饭，见到他就跑进里屋不见了。他四处寻觅也没找到。第二天他多了一个心眼，见到炊烟的时候赶紧跑回来，但是他没走门，而是翻窗而入。只见老娘抱着花狗皮在睡觉，他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就把花狗皮藏了起来。他走到外屋看着姑娘做饭，姑娘看见他慌了。赶紧跑到里屋找花狗皮，找不到，只好跟他说了实话，原来她是小龙女，跟他前世有缘，从此安心做了他的媳妇。
　　 弟弟睡着了，嘴里不知嚼着什么。一点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钻入，舔着妹妹的小鼻子。后来呢？我问二姨。
　　 那个小龙女啊，会法术，她头上的簪子是个宝物。她画了一栋高楼，地上就真起了一栋高楼；她画了一棵摇钱树就真的长出了一棵摇钱树，金元宝噼里啪啦不停地往下掉。从此以后他们就过上了好日子，钱花不了就送给乡亲们，乡亲们也过上了好日子。
　　 太好了！我觉得自己变成了石头，有点心花怒放了。
　　 可是啊，时间不长这事就被县官老爷知道了，他带着许多衙役来抢小龙女。小龙女哪能跟他去啊，他就跟小龙女比法术。他变了一个老虎向她扑来，小龙女就变成一条小龙把老虎吞了；他变成一条大鱼，小龙女就变成鱼鹰把大鱼吃了；他变出千军万马冲过来，小龙女就用簪子一挥，立刻就出现了一条大河，把他的千军万马都冲走了……县官老爷一看斗不过小龙女，就跟石头说，愿意用头上的乌纱帽交换小龙女和这幢高楼。这可不行，石头不同意，但是小龙女伏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他就答应了。他把花狗皮找出来交给了她，然后接过了官印，换上官袍戴上乌沙帽，把他们送走了。
　　 第二天早晨，前县官被冻醒了。一看自己赤身裸体睡在土地上，小龙女也变成一只小花狗跑走了，于是他就来到县衙击鼓鸣冤，让石头归还他的乌沙和官印。石头坐在大堂上高声断喝：“衙役们！把这个叫花子乱棍打了出去……”衙役们一哄而上，打得他屁滚尿流，从此真的变成叫花子到处流浪去了……
　　 我对这个结局不满意。如果我是石头，我就不会用小龙女去换乌纱帽，我要背起老娘领着小龙女到深山老林里去过世外桃源的生活，那该多么幸福啊……
　　 有一年秋天。我到二姨家搜集民间故事，临走的时候二姨对我说：“大外甥，等你下次来，二姨把这辈子受的罪都讲给你听，能写砖头那么厚的一本书，石头人看了都会流泪……”我点头答应了。然而遗憾的是，还没等到我再去，就传来了二姨病逝的噩耗。我匆匆地赶到她家，见到了她那枯叶般的遗容，终于悲痛欲绝地承认了这个事实——我在文学道路上的第一位启蒙者，我那可亲可敬而又可怜的二姨，作古了，享年只有52岁。出殡那天，大姨望着西南大路说：“二妹子走好啊！”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二妹子享福去了……”说完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我也跟着哭了起来。
　　 二姨已经故去多年了。每当我想起她，就仿佛看见她坐在我的面前，眨动着失神的左眼和蒙着白内障的右眼，慢慢吞吞地对我讲述着：“从前，有座山……”
　　
　　
　　 2013年8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