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同学,前途光明”(随笔) ——说三毛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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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的小时候。 没有色彩缤纷的彩画书上画出来的颜色鲜艳、齐整活泼,也没有脸蛋红扑扑、眼睛黑亮亮像葡萄。 没有整洁的校服,身上甚至没有可以当做衣
小时候。我的小时候。
没有色彩缤纷的彩画书上画出来的颜色鲜艳、齐整活泼,也没有脸蛋红扑扑、眼睛黑亮亮像葡萄。
没有整洁的校服,身上甚至没有可以当做衣服来穿的像样的布。倚靠着土墙,看着小伙伴们一群一伙地玩、丢沙包、踢毽,我是那个衣衫褴褛、自惭旁观的游魂。
上课,做着我不会做的鸡兔同笼的练习题——数学老师用竹枝做成教鞭,拿它啪啪地敲着黑板。错了又错,错了又错。
班里有一个个子小小的男同学,脸蛋圆圆、眼睛圆圆、鼻头圆圆、嘴巴圆圆,像一个大句号里套着几个小句号。他的数学学得最好。有一次,老师出了一道特别难的题目来做,全班得出答案来的只有两个人:他,和我。
老师欣喜而诧异地看着我笔直举着的手掌,我也莫名诧异,转头看看四周埋着的人头:这么简单的题,不过是两数相加再除以2,你们都不会做吗?
然后老师把我叫起来,我骄傲地讲出自己的答案——
又错了。
到了晚上,会读夜学,把玻璃的罐头瓶子里面坐上油灯,用一根细棍挑着它,瓶子把灯光散射出来,是那样美丽的光,在乡间土路上黑沉沉的绽开一朵,一朵,又一朵。教室里灯光明明灭灭,旁边的办公室里传出来一个年青男老师的歌声:“啊啊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可是顾不上听。做题。做题。做题。因为明天要考试。考试。考试。
有一阵,一个男生家里有一本彩色的画书,我家里无书,他又不肯借,于是天天去看。然后,在排着队放学回家的路上,就有坏同学把我的书包给高高地挂在树杈上,我够不着,他就看在邻居的面子上帮我摘,口哨声就响成一片,女生用指头画着脸说:“不要脸,不要脸。”
现在想想,仍旧觉得是不那么有趣的童年,寂寞,懵懂,荒寒。
没有遇到过在三毛的童年里邂逅的吹兵,没有爱上匪兵甲,没有被老师“啪啪”地打,拧眼皮,没有爱上过一幅画。
三毛遇到的那个吹兵,其实是“炊兵”。一个哑巴兵。本来在乡下种田,被绑了壮丁,一路飘摇来到台湾。被捉前家中媳妇待产,如今却是生儿生女亦不晓得,每天掮担挑水,烧锅做饭。偶然遇见提不动热水壶的三毛,可怜这个小小的女娃,替她拎水,就认识了,开始了一段友情。
他替她提水,她教他认字。他写错了字,她就“啪”打一下他的头。
他送她割得很细心的芭蕉叶子,她送他话梅。她坐跷跷板,他在另一头用手压着板,小小心心地送她升上来,降下去。
他送她金戒指。因为,他在地上写:“不久要分别了,送给你做纪念。”可是被怀疑,被问:“他有没有对你不轨?”被告诉不许再和吹兵说话,“不听话就要打——”
她躲他,哑巴不懂,拦住她,在地上画问号:“??????”她只是摇头,只晓得喊:“不要怪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他听不见,只看得见那张悲伤的脸——如果自己有个女儿,也该有这般大了。
许多年过去了。三毛再看《水浒传》,看到翠屏山上杨雄正杀潘巧云,巧云向石秀呼救,石秀答了一句:“嫂嫂!不是我!”那一句“不是我!”勾出了当年那一声又一声一个孩子对着一个哑巴聋兵狂喊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记忆那样深刻,只是因为曾经辜负了。被辜负的不能说话,能说话的,又百口莫辩。
人生最悲哀的误解之一,就是一个百口莫辩的“不是我”。还有一个最悲哀的误解,同样百口莫辩。
要演戏。老师为增加戏剧的波折性,让一个男生扮演匪兵甲,又让三毛扮演匪兵乙,两个人就一同在布幔后面,一同蹲在长板凳上,默数到第十七个数字,然后一起拉开大黑布叫喊着厮杀。
那个叫匪兵甲的人,就这么被匪兵乙爱上了。于是,在朝会的时候,就总忍不住轻轻回头,眼光像蜻蜓飞掠过雨后的天空,就那么不经意地一扫,而男生群里,总会有另外一双漠漠然的眼白接住。在冉冉上升的国旗和国歌声里,情窦初萌的小女孩,固执地相信,那双眼神里的冷淡,其实另有别样的牵念和温暖。
可是,不可忍受的是,三毛却被一遍遍地叫喊着:“匪兵乙爱上了牛伯伯”,“不要脸,女生——爱——男——生——”
我不是,我不是。却是说不出来“我不是”。
“不是我”,和“我不是”,好比人生的左一个转角,与右一个转角。每个人,迟迟早早,都会遇到。因为人与人之间,用皮肤划出了分界,心也隔了纱,隔了幕,隔了山,隔了海,隔了铁。
这样灰暗的,处处遭误解的岁月,也挡不了敏感的心田里生出一株幼苗来,叶叶都叫“爱”。
爱真,爱善,爱美。爱上一幅画。
山一程,水一程,人的一生,迢递不断,三更迭五更。走过衰草寒烟,走过芳草连天,走过落红成阵,走过夜月雪光。燃一炉香,袅袅,闭上眼睛,再一睁眼,青丝鲜唇已经变成华发苍颜。
一步不迈,流年暗换。过往的已经失去,不要的纷至沓来,花儿纷纷,谢了又开。大漠孤烟,塞北江南,谁会千里迢迢来和自己相遇呢?所以你看世人行色匆匆,都只忙着离别,为着相逢。怀揣着柔情万种。
和三毛相逢的这幅画挂在一个军官的房间里。三毛在单杠上长久倒挂,出了鼻血,军官带她去自己的房间拿毛巾来擦,于是遇见了。
一张素描的小女孩的人像。
“那是一场惊吓,比狗的哀鸣还要吓。是一声轻微低沉的西藏长号角由远处云端中飘过来,飘进了孩子的心。那一霎间,透过一张画,看见了什么叫做美的真谛。”(《一生的爱》三毛)
这就叫醍醐灌顶。如同六祖慧能背着柴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听见人说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于是,柴也不要了,家也不要了,去追寻生命中最真的真。
因为爱,一日跑上七、八次去与那神秘的人脸约会。一个下课的黄昏,又去了窗口,斜阳低照,房间幽暗,光线蒙蒙地贴在那幅人脸上,那个画上的孩子,同样微笑着,却因为光线不同,和白天的笑容不一样。三毛就那样痴恋着她,带着安静的感情泪下。
她那个又凶又不懂美的美术老师没有教会她的东西,一幅画教会了她。
大美不言。世界上,咄咄逼人的话语和汗牛充栋的书籍,永远比不过头顶的蓝天、脚下的大地、地上茁生的嫩草、远处传来的“哞哞”的牛叫,和树枝上麻雀站成一排叫喳喳的私语。溪声方是广长舌,山色才是清净身。那是天地的大美。这样的美,是人一生的爱。甚至死了,都要爱。不信你看聊斋里的死去的魂灵,飘摇而出,仰首看月,绕柱吟诗。
我若有一天死去,最怀念的,也是这世间的一枝草、一点露、一抔土、一湾水、一幅画、一首诗。这样的痛与爱里,三毛像一只裹在茧里的蛹,在痛与疲惫中,憧憬着遥远的二十岁。
因为小学四年级以后的日子,要读书,要考学。没有义务教育,要想升学,必须考试——和我当年一个样子。那是好几代人共同经历过的岁月,严苛、窒闷、无涯无尽。长大,好像是一场永远被阻隔在彼端无法成真的梦。象征自由的二十岁,可以穿丝袜的二十岁,可以涂口红的二十岁,总也盼不来的二十岁。小小的年纪,三毛的心变得苍老,就像她自己在作文里写:“想到二十岁是那么的遥远,我猜我是活不到穿丝袜的年纪就要死了,那么漫长的等待,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四周没有东西可以摸触而只是灰色雾气形成的隧道,而我一直踩空,没有地方可以着力,我走不到那个二十岁……”
看了一部老片子:《一一》。
NJ是一个中年商人,书生气质,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以及岳母,住在台北一间普通公寓。岳母在他的小舅子婚礼上中风不醒,此后每个人都轮流在婆婆的床前给她说话。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NJ的妻子。她几分钟就可以把自己一天所做的事情对母亲汇报完毕:早上做什么,下午做什么,晚上做什么,今天和昨天一样,昨天和前天一样,前天和去年一样……她哭泣不止:“我怎么只有这么少,怎么这么少?我觉得我好像白活了,我每天……每天……我每天像个傻子一样,我每天在干什么?”NJ靠门站着,静静聆听,表情木然。生活如此疲惫,他没有力量给她安慰。
NJ的小舅子只会在婆婆的床前翻来覆去讲:“我很有钱,我很有钱”,他的生活也始终在有钱、没钱、有钱、没钱之间转换;NJ的女儿稀里糊涂陷入一场不应该的恋爱,到最后这场恋爱又稀里胡涂结束。所以,NJ才会在岳母的床前,迟疑半天,艰难开口:“有时候觉得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觉得一点把握也没有。都会觉得说,好不容易睡着了,干嘛又把我弄醒,然后又要去面对那些烦恼,一次又一次。如果你是我,你会希望再醒过来吗?”
所以NJ夫妻坐在床上,NJ才会讲:“本来以为我再一次的话,也许会有什么不同,结果……还是差不多,没什么不同,只是突然觉得,再活一次的话,好傻……真的没那个必要,真的没那个必要。”他的话是一把钝钝的木刀,一点点削掉人们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NJ的小儿子,才十岁的洋洋,会在婆婆的葬礼上,掏出一张纸来念:“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表弟,就会想起你常跟我说‘你老了’,我很想跟他说:我觉得,我也老了。”在纷繁复杂的世界,老得最快的永远是人心。直到三毛变成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而在此之前,日子黑暗,看上去永远没有结局。虽然小学毕了业。虽然她要去读台湾最好的省女中。
虽然那个凶恶的,受着恋爱折磨的,迁怒给小孩子的,乱打乱骂学生的,三毛的小学女老师,在送她的日记簿上写:
“陈平同学,前途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