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腾冲 ——纪念滇西大反攻七十周年
作者: 陆军中士
时间: 2013-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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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吃过早饭,有福老汉像往常一样提着小马扎出门,老伴拐着一双小脚跟在后面送他。天已经大亮,孙儿也上学走了。老伴唱着二人转道:送情郎一送送在大门外,叫声
一
吃过早饭,有福老汉像往常一样提着小马扎出门,老伴拐着一双小脚跟在后面送他。天已经大亮,孙儿也上学走了。老伴唱着二人转道:送情郎一送送在大门外,叫声情郎哥快把头抬,问声情郎多咱能回来……
听声音就知道老伴是东北人。城西区东北人不多,大都因工作调动或毕业分配落户西区。有福老汉和老伴说话口音也不同,有福老汉是河南中部口音,属于中原官话;老伴是辽宁沈阳一带的口音,方言俚语多,形象生动,喜欢用“贼拉拉”当形容词。倒是儿孙们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字正腔圆,这里面受老伴的影响更多一些。
有福老汉拉开院子的门,回头问老伴:“中午买点啥菜回来?”
老伴说:“买点土豆吧,小三子说嘴馋了,要吃肉,中午做土豆炒肉片。”
有福老汉脸上挂着笑走出门去。小三子是他们的孙子,正读初中,就住在爷爷奶奶家。
正是暮春时节,天气已经热了。有福老汉提着马扎来到小区广场,在墙根下找个地方坐下来。墙根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头儿,有的聊天,有的耷拉着脑袋打盹儿。有福老汉一到,就有人打招呼:
“王瞎子今儿来得早啊!”
“瞎嫂子今个儿有没有唱二人转?”
几个老头就哄笑。有福老汉姓王,早年在国军队伍里当兵,和日本人打仗时头部受伤,导致左眼失明。十几年前由于左眼球萎缩,在医院将左眼球摘除换了假眼,于是大家都叫他王瞎子。有福老汉也不答话,只是咧嘴笑笑,将马扎往地下一放,坐到马扎上看过往行人和车辆,待看得困了,就低下头,闭上眼打盹。快到中午时,有福老汉就收了马扎,去菜市场买些蔬菜带回家。
这一天,有福老汉照旧坐在马扎上东瞅西看,时间一长,眼睛有些累,只见眼前人影憧憧,一闪而过。有福老汉闭上眼,头勾在胸前,正要打个盹,猛然觉得后背有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上游走。他感到头顶有一个阴影不停地晃动,抬头向上一看,就见一只老鹰在空中盘旋。有福老汉睁大剩下的一只眼想要看清楚,但这一只眼已经模糊,老鹰在头顶只是一个黑点。有福老汉的思维就紊乱起来,恍惚中又看见上等兵赵自强被炸弹爆炸后形成的冲击波抛向空中,肥大的裤衩在风中鼓荡,双手向两边展开。他两眼微闭,面容安详,像一只飞舞的风筝。有福从掩体里抬起头,看着被抛向空中的赵自强,捶打着用沙包堆起的掩体,哭喊道:“大哥,大哥……”他的额头不住地在沙包上猛磕,直到磕出血来。
上等兵赵自强似乎听见王有福的呼喊,脸上现出微笑,好像挣脱了死亡的威胁,摆脱了所有的烦恼和痛苦,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他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缓缓飘升。天空抛洒出万道金色将他的身体包裹进去,他的身子仿佛在金光里熔化。那一时刻,有福相信:赵大哥是去了天堂。
王有福流着泪,咬着牙吼了一句“狗日的小日本”,端起枪就向对面射击,然后跟着战友们跳出掩体,冒着枪林弹雨向日军冲锋。子弹“嗖嗖”地在耳旁掠过,身边不时有人倒下。有福忘记了生死,向前猛冲。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杀鬼子,为赵大哥报仇。他甚至来不及擦干眼泪,就和冲上来的日本兵搅在一起,刺刀和枪管碰撞,叮当声不绝于耳,喊杀声震天。有福躲过一个日本兵的刺刀,一个转身,用枪托将日本兵击倒,举起刺刀从日本兵背部捅进去。日本兵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两只脚在地上不住蹬蹭,另一个日本兵端着刺刀枪向他冲来,他拔出刺刀,端起枪来不及瞄准,朝着冲过来的日本兵抠动扳机。就听“砰”的一声枪响,日本兵一愣,两眼紧紧盯着他,身子便向后倒去,只半个呼吸间,鲜血便从日本兵额头上的弹孔里流出,不时还冒出一串血泡,日本兵的脑袋瞬间成了血葫芦。
王有福踩着日本兵的尸体,脑海里浮现出上等兵赵自强曾经交代他的话:“兄弟,咱俩不管谁活下来,一定要给家里带个信,把对方爹娘当自己的爹娘抚养……”
想到此,有福大声喊道:“赵大哥,你放心走吧,只要活着,答应的事我一定办到。”
他擦干眼泪,警惕地观察左右敌情。猛然间,他头部被一个飞来的硬物击中,他想回过头,判断硬物来自何方,但两脚开始发软,眼前变得一片昏黑。他用枪托拄地,努力使自己站立……
有福老汉嘴里不停地蠕动,却发不出声响,就觉得脑子里被冷气填满,要爆裂开来。他一阵眩晕,从马扎上栽倒在地。
旁边几个老头顿时慌了手脚,有的掐人中,有的翻开有福老汉的眼皮看瞳孔。
“老王,王瞎子,醒醒……”
“坏了,老王可能是栓塞了,赶紧打120。”
“通知他家里人吧。”
几个老头也不敢翻动有福老汉,只是把他平放在地上,将手脚摊开。不一会儿,急救车就到了,医护人员用听诊器在有福老汉胸前听一听,吊上输液瓶,用担架把福老汉抬上了急救车。
有福老汉儿孙们都不在家,只有老伴哭哭啼啼地被人搀着上了车。
中午,儿子和女儿们都回来了。大儿子六十多岁,已经退休,从外地赶到医院。他交代弟弟妹妹:“咱爸为了咱们家吃了太多的苦,不容易,现在是咱们尽孝心的时候。咱妈年纪大了,别让她呆在医院里难受,一会儿小妹把咱妈送家去,咱们几个轮流看护咱爸。”
老大说完,在病床边坐下来,抓起父亲的手放到自己脸上,看着双目紧闭的父亲,喉咙哽咽起来,眼泪顺着手指往下流。弟弟妹妹们站立床边,不知怎么办才好,一个个跟着大哥流泪。
有福大儿子长得人高马大,棱角分明,和有福一点也不像,就是个东北汉子。弟弟妹妹们长相光润,虽然个子都高,却不似老大虎背熊腰。
停了一会儿,老大又说道:“白天和晚上,我和你嫂子留下,明天白天和晚上,二妹和妹夫守在医院,后天是三弟和弟妹,小妹负责做饭。孩子们休班可以来替换。”老大看着弟弟妹妹,“谁家要有事就早点说,手机都开着,方便联系。你们看这样行吗?”
弟弟妹妹们说:“行,就按大哥说的做。”
“好热啊。“有福老汉躺在病床上,感觉浑身热的难受,可他动弹不得。大夫说因为血管阻塞,造成脑缺血,病人处于昏迷状态。但冥冥之中,有福老汉的一缕魂魄早又回到当年的战场。他嘴里不住地念叨两个字:腾冲,腾冲……却发不出声音。
二
四周漆黑一团,只有零乱的脚步声在山路上“沙沙”作响。部队强渡怒江后,53军向高黎贡山方向急速行军。高黎贡山是拱卫腾冲的天然屏障,夺取腾冲,必须抢占高黎贡山。
正是雨季,天气闷热潮湿,肥硕的蚊虫叮咬在身上立刻鼓起血包。战士们身上除了草鞋、子弹袋、水壶和枪支,所有的东西都扔掉了。
“实在走不动了,枪毙我吧!”二等兵王有福从行军队列里停了下来。由于山地缺氧,他感觉脑袋鼓胀,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再也迈不动脚步,体内的水分也蒸发干了。
上等兵赵自强把有福的抢取下来背到自己肩上,架起有福就走。两人都光着膀子,因为出汗身上变得十分光滑。有福的胳膊不时从赵自强的肩上掉下来,高个子上等兵一只大手像钳子一样紧紧箍着有福手腕子,防止他的手臂从自己的肩头滑脱。
有福少气无力地说:“赵大哥,帮个忙,打死我,求你了。”
赵自强也不说话,只管架着王有福向前急行。两人嘴里发出沉重的喘息声,散发出一股臭烘烘的味道。行军队伍绵延几公里,到处都是口臭和汗臭。两旁大山在暗夜里如巨大的魅影向远处延伸,巨大的魅影压在每一个士兵心中,令人心生恐惧,既无法驱除,也走不到尽头。
“我不活了,枪毙我,大哥,枪毙我吧!”
“真他妈孬种。”上等兵赵自强喘着粗气说,“想想你未过门的媳妇,还在家等着你呢。这丫头片子真没眼力,看上了你这个孬种!”
有福脸上一阵燥热,住了口,两条腿机械地被上等兵拖着走。
赵自强来自沈阳郊区赵家堡子。乡下日子过不下去,三年前赵自强将怀孕的媳妇交给母亲,就去投奔在53军当营长的族叔,到了部队才知道,族叔已在第二次长沙会战中阵亡。赵自强留在了53军当了一名士兵。53军曾经是少帅张学良的队伍,士兵有一半是东北人。抗战全面爆发后,53军编入第一战区与日军作战,鄂西会战结束后,部队调往云南,加入远征军。
赵自强看见过太多的人倒下。他无法帮助别人,帮助别人,意味着自己也会倒下。连年作战,使人性发生扭曲,质朴和善良的秉性被战火的硝烟洗刷殆尽,只剩下一副铁石心肠。无论在烈日炎炎下行军,还是冰天雪地里战斗,为了活下来,他只好狠心扔下倒在地上的士兵继续前进。每当夜晚来临,部队露宿时,赵自强盖着行军毯,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家里的大炕和老婆温暖的身子,泪水总是盈满眼眶。虽然在家总是饿肚子,但即便饿死,一家人也能死在一起。
有福老家在河南,参军前曾定下一门亲事,因为家里太穷,有福就去湖北打工,想赚些钱回家娶亲。不曾想要找的老乡没找到,兜里的盘缠已经花光,正走投无路时遇到53军补充兵员,于是,有福被抓了壮丁。
在部队,老兵时常打骂新兵,只有赵自强护着有福,把有福当兄弟对待。有福在老家算是高个子,和赵自强一比,矮了半个头。鄂西会战时,一个受伤的日本兵抱住赵自强的腿,一手在腰间摸出手雷,抠去拉环,在地上撞击,想和赵自强同归于尽。有福从后面冲过来,举起枪托砸在日本兵的脑袋上,日本兵松开了手。手雷因触发引信,“嗤嗤”地冒着蓝烟,有福用力把赵自强扑到在地,就听“咚”的一声,手雷爆炸,旁边的日本兵被炸个稀烂。两人从地上爬起来,互相看一眼,来不及答话,就又和敌人肉搏。
好多次,在行军的间隙,赵自强问有福,当初为什么救他。
“是啊,当初为什么要救他?”有福心想。那时候有福只是个新兵,经常受老兵的欺辱。“因为他从没有打骂过自己。”有时候有福也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根本来不及多想,只有生与死的较量,救赵自强是出于本能吧。
陡峭的山峰在黎明的晨曦中露出轮廓,峰谷自南北相间排列。半山腰上长满了奇花异草,如同仙境。各种花卉把山上装扮成一个千姿百态花园,与山下炎热相比如同两个世界。大家贪婪地看着半山腰,欣赏奇异的美景,暂时忘却即将到来的残酷战斗。
趁原地休息,有福倒在地上昏昏欲睡。赵自强把随身带的馒头递给有福。“快吃点东西,马上就要进攻了。”
有福说:“赵大哥,我吃不下去。”
赵自强也不理他,只管吃馒头。有福喝点水就又躺下去。赵自强揪住有福的耳朵,把他拉起来:“快吃东西,再不吃就没时间了,就是死也不做饿死鬼。”
有福摸着疼痛的耳朵,咬了一口发硬的馒头,再喝一口水,艰难地把馒头咽进肚里。
三
大炮发出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山顶,美军第十四航空队也对山上日军工事进行轰炸,隆隆的炮声在大山深处回荡,群鸟拍打着翅膀,惊叫着向远处飞去,土石和树木四处飞溅。炮声中,士兵们沿着小道开始向山上仰攻。山势陡峭,道路狭窄,不能形成散兵线,士兵们一个挨着一个,抓住藤条和树枝,手拉着手艰难地向上攀登,腿上和身上被山上长出的荆棘划出一道道的血印。
刚爬到半山腰,日军暗堡里机枪突然喷出火舌,紧接着,枪声大作,半山腰上和山顶上,日军大小暗堡轻重武器同时射击,子弹像雨点打来,士兵们无处躲藏,成片倒下。子弹打到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回声,石头上冒出的青烟仿佛像静止了一样,经久不散;迫击炮和掷弹筒发射的炮弹在人群里炸响,许多士兵们被炸飞,滚落山崖,到处都是残缺的肢体。
半山腰草深林密,士兵们看不见日军的子弹从何处打过来。只能盲目还击。赵自强和王有福一会儿倚在树木后面,向枪响的方向开枪,由于坡陡,树下站立不住,赵自强就爬在地上,抱住树木,有福站在赵自强的肩上向山上射击,然后又迎着子弹缓缓向山上移动。上山的小路堆满了士兵的尸体,鲜血顺着山崖流到山下,把河水染成红色。
将士们不惧生死,前仆后继,抱着炸药包,推开战友的尸体向上冲锋,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接过炸药包继续向前冲,直到将日军的暗堡炸毁。成连成营的的士兵倒在进攻的路上。数不清的苍蝇发出震耳的轰鸣寻着血腥味飞来,聚集在尸体上产卵。蛆虫在尸体上翻滚蠕动,爬进爬出,不大工夫,尸体就腐烂,变成一具具白骨。整个进攻的路上,爬满蠕动的蛆虫,血水将蛆虫染成红色,远远看去,山腰上似有一条红缎带在舞动。
“那种惨景,实在让人无法想象。”在有福的脑海里,攻打高黎贡山的日日夜夜,几乎没有睡过觉,困了只能打个盹。每天都在不停往山上进攻,进攻,一个山峰接着一个山峰,不停地射击,炸日军的暗堡,然后和冲上来的日军展开白刃战。士兵们的体力已经发挥到极致,凭借一种意志战斗。敌我双方都杀红了眼,嗓子也已嘶哑,发不出叫喊,只是咬着牙互相拼杀,常常都是自杀式对攻,许多中国士兵和日本士兵双双倒在地上,手中的刺刀牢牢地刺进对方的胸膛,就是死也保持格斗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