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虫
作者: 付欢春
时间: 2013-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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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赖荣欠十分沮丧地下了13路公交车,然后望着远去的车尾,用脚下意识地踢了一下,心里诅咒一句“该死的,车开得那么好”。今天,他一无所获,悻悻然地回到了家,就径直
赖荣欠十分沮丧地下了13路公交车,然后望着远去的车尾,用脚下意识地踢了一下,心里诅咒一句“该死的,车开得那么好”。今天,他一无所获,悻悻然地回到了家,就径直地走进了厨房的柜台上,随手摸出一个白色的瓶子,迅速地打开瓶盖,仰着脖子就倒,可从瓶子里流出来的,只是几滴白色的液体而已。他瞅了瞅空瓶,失落得很。
赖荣欠,是一位企业退休干部。不过,他的退休,是被厂长以他身体不适而排挤下来的。也就是说,他还没到法定的退休年龄就被迫退了下来。但是要说他的身体不适,还真得如此。他有一怪毛病,就是要舒筋活络、打通人脉,人才会精神,像个正常人。于是酒成了他最亲密的战友。可是,他心里有恨啊,恨那厂长把自己辞退(他就这么认为的)。总想着报复,但总束手无策。
一日,他在厂门外瞎溜达的时候,意外地听人说厂长的儿子是开13路公交车的,恰巧众人又都在议论最近城里“碰瓷”一事十分猖獗。于是小眼珠子不停地打咕噜直转,一个恶念记上心来。
他的想法是,效仿“碰瓷”,借机间接报复厂长。
第一次,他成功了,但受害者不是厂长的儿子。
第二次,他依然成功了,但受害者仍旧不是厂长的儿子。
次数多了,他发现这种方式有个好处,就是能够赚钱。因为,受害的司机们,总能够或多或少地给他一些现金了结事故,公交行话,名曰“客伤”。用他心里的小九九来说,就是挣些小钱买酒喝。
但是,不是每次他都能成功。毕竟这“碰瓷”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正所谓好事不出门丑事行千里,13路的公交司机及领导们,几乎个个都认得赖荣欠。而且,他的头像有幸被张贴在了13路公交车的调度室的醒目位置,为的是防他老赖。
这不,今天他就两手空空,但最要命的是他的酒瓶空了。老伴给的酒钱只能买白雕,自己想的却是花雕。于是他愁眉苦脸,在屋子里来回地背着手踱步,如一只发了情的公鸡。
他苦思冥想的结果是,换条公交线路下手。
翌日,他上了公交12路,在车上坐了一站又一站,突然,只听到一声“嘎”响,车子一个急刹,他的手碰到了前排的座位上,除了手上出了一个红晕外,并无大碍。不过,赖荣欠却暗自地欢喜,心想:“机会来了。”
“你这小师傅啊,怎么开车的?”赖荣欠抬着手大叫了起来,“弄到我的手了。”
“对不起,老人家,我不是故意的,刚才一个人突然一下横穿马路,我紧急制动了一下,对不起!”司机是一位看上去腼腆的人,忙赔笑道。
赖荣欠本想大发雷霆,但对方温文尔雅,极有涵养,就伸手过去解释道:“看,我的手碰的筋啊痛啊,当时啊,那筋都碰得跳了起来了,这要是碰出了慢性病该怎么办啊?”
“对不起,对不起!”司机只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显得不知所措。
经验告诉赖荣欠,对方并没有立即解决此事的意思,心想:“这回得来软的。”于是道:“你得留下电话什么的,如果没事,就算了,如果有事,就找你。”
晚上,赖荣欠估摸着司机已经下班了,于是迫不及待地打通了电话。
“喂,我是老赖,白天在你车上碰到手的。”
“哦,赖师傅啊,手怎么样了?”
“就是筋痛啊,弄得两个膀子也开始痛了。——是不是要到医院去下啊?——我有两个女儿,大女婿是交通部门的经理。另一个女儿是运输部门的。”
“行啊。不过,去医院也是拍个片子,看您的手有没有裂,或是骨折?筋是看不出来的。——我也是交通部门的啊,看来是一个系统的嘛。”
“骨头是没问题,就是筋啊,就怕弄出个慢性病什么的。痛啊!”
“碰到了肯定痛啊,不要说您老人家,就是我年轻人也会痛一阵的。莫慌,擦点红花油就会好的。”
随即,电话终止了。没想到,赖荣欠是碰到了一个心里精的主。他越想越不是个味,不想错过这次良机。寻思了片刻,又打通了司机的电话。
“喂,司机啊,就是痛。手好像也肿了。”
“赖师傅,说实在的,我就是担心您的骨头。您的手能不能够抬起啊?”
“能,骨头没问题,就是筋。”
“碰,只会碰到骨头,不会碰到筋。您老是说什么筋啊筋的,是不是您的身体状况有问题啊,有高或是低血压?”
“没有,没有,我身体好得很。我还天天喝酒呢,现在就在喝。”
“那就没问题嘛。要不,明天早上我带您去医院看看,看医生怎么说?”
“行,那什么时候呢?”
“八点海关站台见。不过,说好了,医院看得没问题我就走人。”
只听“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赖荣欠兴奋得如一个孩子一般手足舞蹈了。嘴里念着“这下有花雕喝了”之后,爬上了床,倒头便睡。
第二日,司机如约而至。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来,却遇外地等到了经常坐自己车的胡老。两人寒暄一阵,司机遂将赖师傅一事和盘托出。胡老当即沉下脸来,愤怒道:“就是个不要脸的无耻之徒。等我来,他来了之后,你站在旁边不要吭声,我来讲。”司机只是笑笑,可胡老却仍旧情绪亢奋,“他这么久还不来,就知道心里有虚,还玩什么心里战,我见得多了,不要脸的东西,打电话叫他过来。”
大约8:40左右,路口处一个老人撑着伞过来了。只见他一绺丝发横在头顶,不至于让人见了秃。小眼睛,皮肤泛红,背心、短裤衩,加之一米五几的身高,总让人感觉他是从童话王国里走出来的小丑。司机心想:“这大白天的,没下雨,又没有强烈的阳光,还撑伞,手一定没问题。于是,有了自己的盘算。”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赖荣欠。一年四季的背心,短裤衩,这是他的常态。
赖荣欠见了司机,老远就伸出手来,竟然很客气地道:“对不起啊,让你等了这么久。你打电话时,我还在喝酒。”
“哦,没事,只是我得上班。您老早上还喝酒啊?”司机一改昨日的腼腆应承道。
“啊,老朋友,你还认得我啵?”还没等赖荣欠回话,胡老冲上前抓住他的一只手,捏了捏手下肢的背部。而两小撮白色的眉毛如猎鹰头顶的羽毛般精神,眼睛炯炯有神,露出一股正义的光芒,话语铮铮有力,咄咄逼人。胡老一米八几的个头,居高临下,脸膛都快贴近赖荣欠的鼻子了,那气势唬了赖荣欠一跳。
“啊,食品检验所的领导,大名鼎鼎还不认得啊。” 赖荣欠说着又忙着跟胡老握手。
“我年青时学过医,你的肌肉啊,紧得很,没毛病。这位司机啊,人好,又老实,赚几个钱不易。”胡老还小之以情、动之以理了,紧接着话锋一转,“你,没毛病,在这里讹诈。”
“什么讹诈,这又不怪你事。你算老几啊,我找当事人嘛。” 赖荣欠见来者不善,立马拉长了脸。
“我啊,就住你隔壁。我还不知道你啊,没事去什么医院啊?”说着,胡老竟用手指着赖荣欠的鼻子。
“你还弄到我身上来了啊。” 赖荣欠用手挡过胡老的手指,叫嚷了,“我还怕你啊。”
就这样,两位老人推搡了起来,形势几近火一般。没辙,司机又当起了和事老,这事,被整的,拉了这个,又忙着去安慰那个。直至一个扶三轮车的老头那,司机才将两人分开,拉了赖荣欠直奔医院。身后,隐约地听见胡老在电话里叫:快点过来,到海关来。
“你啊,叫他来坏事了。” 赖荣欠在去医院的路上,还不忘埋怨司机。
“他是我的乘客。我在站台等了你40分钟了,偶然碰上的,脾气好臭,不要往心里去。”司机倒是心里偷着乐,心想:“不给点颜色,你还当司机们都好欺负啊。”
“我啊,就是怕慢性病……”赖荣欠又道。
“哎,你可别老是说什么慢性病啊,”这回司机严肃了,“等我的领导听了,理都不会理你。公交车上只会出现碰撞,只与骨头有关,与慢性无关。”
一时,自知理亏的赖荣欠语塞。还好,在导医的解释下,赖荣欠不挂号了。司机出了医院,为赖荣欠买了一瓶红花油,又塞给了一百元钱。两人快要分手的时候,赖荣欠碰到了他以前的书记,并说明来医院的原委。
“他又不缺钱,”书记向司机道:“没什么事就买点水果给他算了,意思意思。”
“给了一百,知道老人家不缺这几个钱,懂!”司机佯装笑道。
别了书记,司机又将赖荣欠送上了13路公交车,算是送佛送到西了。而赖荣欠呢,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车厢,喜滋滋的,心早已飞向了花雕。
此事算了结了。
不过,海关站台的一隅,那个扶三轮车的老人正埋怨胡老,“你惹老赖干什么嘛,他是我们厂里出了名的臭皮赖子啊!”
有一点可以肯定,赖荣欠早把报复一事忘得一干二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