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作者: 张瞭原
时间: 2016-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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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Ο一五年腊月十九日,大侄子要在河南老家成婚,而远在重庆的妻弟的婚期就定在三天之后的腊月二十二日。我和妻子商量,她腊月十七日带着二女儿从北京到郑州和我
二Ο一五年腊月十九日,大侄子要在河南老家成婚,而远在重庆的妻弟的婚期就定在三天之后的腊月二十二日。我和妻子商量,她腊月十七日带着二女儿从北京到郑州和我汇合,十八日我们开车回鲁山老家,参加侄子的婚礼,二十日从鲁山开车去重庆,二十二日参加妻弟的婚礼,之后从重庆经停西安,腊月二十五日晚上前赶回北京家中——北京的家中十岁的大女儿正在备考正月十一日的军艺考试。
腊月十八日早饭后,我们从郑州驱车出发,应二女儿同学的邀请,中午在平顶山他们家中吃的午饭,回到鲁山老家时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十九日早上,花车接了媳妇,中午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侄子是我们张家的长孙,父亲去世早,母亲作为祖辈独自在婚礼上接受祝福。舞台上,我看到母亲眼底闪烁的泪光。婚宴结束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多钟,我对母亲说,我下午还得回趟郑州,晚上约了春节前最后一个聚餐,今晚聚完了就放假过年,明天早上回来,开车去重庆。以前每当此时,母亲都会说:你忙,你走吧!而这次,母亲突然拉下脸,没好气地说:就你事儿稠!你想想这些年,你在家里停过几天,哪回回来不是说走就走。那一年,你从厦门坐飞机回来,在院子里站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那也叫回来一次,要是那样,你们回来弄啥嘞!我心头一怔——母亲老了,需要人陪伴了!
那天下午,在母亲的责备声中,去了郑州,第二天一早,按照既定的行程,带着妻子和二女儿开车上路,奔往重庆。那天河南西部山区大雪,高速公路虽然没有封闭,但堆满积雪,路滑难行,平时八九个小时的路程,我们足足开了十七个小时。下车的时候,我一边捶腰一边说:这一天车开的,累死我了。“我很开心啊!”妻子接过我的话头,说。“为什么?”我问。“你想想,我们有多久没有这么长时间呆在一起了?”妻子回答。我心里一酸——妻子也好久没有陪伴了!
和我们每次回来一样,车到楼下,岳父总会在那里等着为我们提行李,这次也不例外。岳父家住小区最高层,是当年我和妻子结婚时他们专门购买的婚房,在县城里,那时还没有电梯房,上下都走楼梯,每次岳父帮着搬行李,六层高的楼层,都要停下来休息两次,但今天,岳父把行李推到楼梯口,停下来说:“你们自己提上去吧,我提不动了。”我突然意识到,岳父岳母老了,房子该换了!看着岳父的背影,心里蓦然漾起一丝愧疚,人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我这个做女婿的,不陪他抽烟,不陪他喝酒,不陪他钓鱼打牌……我想他的内心当是孤独的,最起码是有缺憾的!
翌日早晨,我和妻子带着女儿去看望爷爷奶奶。在我的印象里,爷爷奶奶两人虽然都是八十多岁高龄,除了爷爷耳朵有些聋、奶奶心脏不太好之外,健康状况还算良好,爷爷爱看书,奶奶爱打牌。奶奶看到我们回来,抱着我和妻子,小孩似地哭了起来:你们可回来了,再不回来就见不到奶奶了!原来,奶奶血压高,前一段在家里跌倒了一次,爷爷耳朵聋,叫他都听不到,最后还是自己醒来爬了起来……奶奶边说边哭,拉着我们的手始终不愿松开。我发现,爷爷奶奶老了,需要儿孙照顾陪伴了!
妻弟婚礼后的第二天早晨,我和妻子一大早去奶奶家里辞行,听说我们要走,奶奶抱着我们又哭了起来,挽留我和妻子住过春节再走,我对奶奶说,大闺女一个人在家,跟着老师学舞蹈,我们必须得赶回去陪她!
回北京的路上,想起从河南到重庆发生的这一幕幕,内心陡然酸楚起来,想自己十二岁从豫西山村走出来,像一颗飞出枪膛的子弹,为着所谓的梦想和目标,一路狂奔,从未顾及过四周的景物,忽略了所有身边人的感受,内心里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一只无腿极乐鸟,一生只有两次着地的机会,一次是出生,再次便是死亡,因此,几十年来,父母没有陪伴,妻子没有陪伴,亲朋没有陪伴,甚至连自己都没有陪伴过,多少次责备自己,肉体跟不上灵魂的脚步!而现在,田园将芜,我是不是该归来,陪陪身边的人?!
回北京后的一个晚上,我对夫人说,我今年确定了几个家庭目标:“一是下半年把母亲接到郑州来住,这本是件很简单的事,以前母亲曾长期跟着我和妹妹在北京和厦门生活,这几年年龄大了,不愿出去了,回了老家,帮着二哥带闺女,去年下半年二哥和嫂子都到郑州打工了,撇下母亲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要想把母亲接到郑州,必须得解决侄女在郑州上学的问题;第二是陪妻子外出度假一次,不低于十天时间;三是努力赚些钱,为岳父岳母换套电梯房;四是带着孩子们做一次长途旅行,全身心地和她们呆在一起;五是找时间和自己好好呆呆……”
“自己欠的债自己慢慢还吧!”妻子说。
二
2016年3月份的某个晚上,和量子伟业董事长刘鹏、久航国际董事长袁伟超、联创立源董事长范军等几个朋友一起餐叙,席间众议,挑选合适的机会,大家一起去做一次500公里徒步,砥砺一下中年人的意志。这个大胆的想法启发了我。那晚回家,乘着酒兴,我把夫人叫到书房,很郑重地对她说,我想暑假里带两个女儿从北京徒步回河南老家。妻子说:“只要她们两个愿意跟你一起走,我给你们当辎重队长。”我知道妻子的意思,从北京到郑州七百余公里,两个八九岁的孩子打死都不会跟我去徒步!当天晚上,我一边在网上查找一边四处打听八九岁孩子长途徒步的注意事项,因没有人带着孩子走过那么远的路,也没能获得满意的答案,当夜,我干脆在微信朋友圈里贴出求助帖,寻找可行的方案。
第二天一早,我把大闺女叫到书房,跟她说暑假徒步回河南的打算,闺女很干脆地回答:要走你和妹妹走,我不走。我说姐姐你听爸爸说,你报考了解放军艺术学院,如果被录取了,下半年进入学校你就是军人了,军人是要拉练的,爸爸先带你走一遍,等到学校拉练时,你肯定是最优秀的!姐姐想了想,说:那好吧!但是爸爸,你行吗?我知道大闺女会同意,因为她是一个为了梦想不惜力的人;我也知道她问我行吗的原因——我有膝盖挫伤旧疾,每次登次山回来都要疼上几天,何况要徒步几百里乎?我说老爸没问题,只要你们能走下来,老爸一定走得下来!
剩下来就是二妞的工作了,和大妞一样,二妞很干脆地说“要走你们走”,我说妹妹,爸爸在网上查了,曾经有一个十岁的男孩和父亲两人一起徒步,从洛阳到西安四百来公里,我们从北京走到河南,七百多公里,这一趟下来,你将成为最年轻、徒步最远的人,尤其是女孩。妹妹转了转大眼睛,仰着头问我:爸爸,我走完了,是不是会被写入历史?我说写入历史不敢说,但肯定是全国第一。妹妹说:那好吧!但是,爸爸,我觉得跟你一起走没意思!——这是我最担心的,也是我最愧疚的。
两个闺女很容易答应接受这个史无前例的挑战,我知道说服她们的不是我,而是她们内心萌动着的梦想!
妻子问我,为什么非想要带孩子徒步回家?三伏天,一个不到十一岁、一个不到九岁,两个闺女,七百公里,步行,不怕晒黑了?不怕走伤了?她们平时可是连七公里都没走过的!我不是心血来潮的头脑发热,而是有着深刻的缘由。
对于孩子,十岁的孩子需要启蒙;而对于大人,四十五岁的父亲同样需要励志;
对于家庭,今年下半年老大若被军校录取,我们便将孩子交给了部队,从此将走上自己的路,而二女儿下半年上了三年级,每年将交换出国学习半年,家庭对于她的影响亦将越来越小,孩子太小,我们还没来得及帮她们建立家庭观念,她们就要逐渐远离家庭了!我们必须尽快通过事件建立家庭情感纽带;
对于这个社会,我认为,自2008年5月12日14点28分汶川地震那一刻起,中华民族开始集体进入心里回归期,从改革开放三十年来的往外看,向钱看,开始转向向内看,关注自我,关注生命,和内心世界的安宁,回家,成了中国社会的一个共有主题;
而中原河南,作为华夏民族的祖居地,天下华族自此出,我们已走得太远,大家都到了回家看看的时候了。
因此,我将本次徒步命名为《回家的路——一个父亲和两个女儿的徒步之旅》,这是一条回家的路,更是一条找寻之旅。
中国人,我们回家!
三
2016年7月25日,出发的前一天,两个女儿分外兴奋,跟着妈妈四处购买徒步的必须用品,设想着一路的各种可能性。
晚上的时候,看看大家准备得差不多了,我说:我们三个一起开个会吧,明天我们的旅行就要开始了,且这一走差不多一个月时间,我们得制定一下目标、计划和纪律。
闺女们聚拢到书房,等候我先发言。我说,我们这次徒步,我所看到的资料,几乎没有人这样走过,尤其小朋友,从北京走回河南,700多公里,且是盛夏,今年又有两个中伏,这一趟我们走下来有可能出现两种结果:一是我们会被晒得像宋小宝(孩子们都喜欢他演的《后宫歪传》),二是我们都可能会变成瘦猴儿……
“瘦得像乔治”,我还没说完,二女儿接过了我的话头儿。
“乔治是谁?”我问。
“乔治是一只小猴子,可瘦可瘦了。”妹妹回我。“三是我们会被累得像狗一样。”妹妹补充说道。
我说妹妹说得对,我们这次长途徒步,很可能会晒得像宋小宝一样,会瘦得像乔治一样,会累得像狗一样,你们两个想一想,这样的结果,我们能不能接受?如果能,我们明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五十分准时到达宛平城西门,六点钟准时出发;如果不能,我们现在停止这次活动,还来得及。
“能!”两个闺女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说凡事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决定好了的事,就要持之以恒进行到底,绝不能半途而废。两个闺女说不会。我说好的,这次徒步回家我希望我们能按计划顺利地回到河南,但也有可能在路上我们中的某个人病了,不能走下去,我们约定好,无论谁病了,其他人都要坚持到底,生病的人养好病后要继续接着走下去,我们可以病,可以慢,但不可以因为累,缺乏意志力而中途放弃,你们两个说可不可以?
“可以!”两个女儿异口同声地回答。
“目标确定了,纪律明确了,剩下来我们明确一下分工。”我说。“妈妈负责补给,任务是开车到每天的目的地帮我们安排食宿;爸爸负责殿后,背行李,走最后,负责吃喝和安全;你们两个谁负责领队,走在最前面?”我问。
“我!”妹妹举手。
“那姐姐就负责我们的摄影了。负责用镜头记录我们这一路的逸闻趣事。”
“好!”姐姐脆声声地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路上有人采访我们,我们得推举一个新闻发言人。”
“你——”两个闺女异口同声地指着我说……
2016年7月26日早晨6点,北京宛平城西门,我牵着两个女儿的手,踏上卢沟桥斑驳的石板路,数着桥头斑斑驳驳的石狮子,一个父亲和两个女儿的徒步回家之路,就这样出发了。几个月前一起讨论寻机徒步的几位好朋友听说我们的徒步要开始了,纷纷推掉工作,一大早赶来,伴我们走出第一天的行程。
假如你只有一个月时间可以去陪孩子,你会和孩子们一起做些什么?我不会带他们去济州岛冲浪,也不会带他们去迪士尼玩耍,我会带着他们,一起去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