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饼干

　　 抗美援朝结束，爸爸所在部队驻防南方。
　　 我在家乡读初中。因是军属，享受助学金。
　　 爸爸来信说：“别给地方添麻烦。到这来就读吧！”
　　 呼唤令所有人羡慕，我求之不得。
　　 第一次在爸爸身边生活，不习惯。亲切、陌生。
　　 爸爸时时保持着军人的姿态：军装整洁，领章鲜红，扎皮带，大步流星。房间除了行军床，书桌，热水瓶，简单的洗涤用品。再没其他物品。爸爸说军人随时听从召唤，打背包就动身！
　　 我说：“从我记事起，村里每年都敲锣打鼓把光荣灯，光荣牌挂到门上。我神气地拤腰站立门口，为爸爸骄傲。”
　　 爸爸说：“拿枪打鬼子，很普通，用不着骄傲！”
　　 十岁时，爸爸随部队路过家乡，我第一次见到爸爸。那时爸爸负伤，右胳膊碗大的伤口看到骨头，还在流脓，爸爸不说疼。虽然消瘦，颧骨很高，用左手写字，仍扎着裹腿，显得有精神。
　　 村里人说，爸爸在学校就参加了县里的武装起义。很受尊重。
　　 听继母讲，爸爸是军里的名嘴，称他教授。能一字不差的背诵好多马列著作的经典名句。不用稿会滔滔不绝讲两天，迎来阵阵喝彩和掌声。连军长也常听他演讲。
　　 我从来没听爸爸讲话。回家除了对我一笑，再没话说。
　　 不过刚来，不摸爸爸脾气，有点拘谨，害怕。凡事小心翼翼。
　　 悠扬的起床号一响，爸爸便爬起，麻利地洗漱好，匆匆下楼。
　　 我还在朦胧中，或准备穿衣服时，外边传来噼啪地跑步声，高喊着“一二三四”。脚步整齐，震得楼响，队伍中肯定有爸爸。
　　 爸爸每天忙于工作，经常很晚回来。
　　 我大了，会照顾自己。不给爸爸添麻烦。
　　 部队大院很大，有礼堂，大厅中央战士日夜护卫着军旗。院门口也有卫兵站岗，卫兵经常换。出门就是大街，我经常走边门。
　　 边门有门卫，熟悉了进出方便。穿过桃园便是大路。路边有小屋，瘸腿的爷爷在日夜守护。
　　 桃园很大，桃树望不到边。树一人多高，向四周伸展枝杈，上面密密麻麻挂满纸袋。我好奇，偷偷采下。剥开纸袋，露出青中带白的桃子，像馍一样大。忍不住蹭掉茸毛便啃。桃肉脆生，微甜，有点酸涩，挺爽口。比家乡的野梨，酸枣好吃。我一口气啃掉两只，吃得肚子胀。袋子扔下怕发现，便带回扔垃圾筒中。
　　 到家刚一会儿，爸爸噔噔闯进。板面孔问我：“你是不是到桃园偷桃子了？”
　　 我脸顿时滚烫，耷拉脑袋不吭声。
　　 爸爸火冒万丈，愤怒地吼叫：“我就琢磨是你！一来就给部队添乱抹黑。种桃人相信解放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放心，这边从来不看护。驻防到今，遇到刮风下雨大家都去帮助捆绑，支架，采摘，却从来没吃过。你一来便破坏了光荣传统，给我丢人！”
　　 第一次见爸爸发火，不知所措。我是他多年没见的儿子，刚到这里，为两只桃子动肝火。太不应该。我满眼含泪，觉得委屈。
　　 爸爸怒气没消，拉我一起到桃园去赔礼道歉。
　　 我觉得丢人，不肯动。
　　 爸爸强拽着我，训斥说：“男子汉要敢做敢当，错了，勇于承担责任！”
　　 爸爸到门卫取到纸袋，拿在手中，径直走进桃屋。
　　 腿脚不好的爷爷正在收拾萝筐，见我们进来，笑嘻嘻地搬凳子让坐。
　　 爸爸说：“儿子刚从家乡来，今天偷摘你两只桃子。”
　　 爷爷说：“孩子小，采几只桃子没关系。”
　　 爸爸说：“不能滋长坏毛病，要从小养成好习惯。”
　　 爷爷埋怨说：“多大的事呀，跟孩子叫真？”从筐中取出六只桃子说：“这些掉下来的水蜜桃，捂了几天，该好吃了，拿回让孩子尝鲜！”
　　 爸爸推开他，放下两元钱。说：“这是赔你的桃子钱。今后帮我看好他。再闯祸，决不轻饶！”
　　 爷爷说：“部队一直帮我忙，吃个桃子算什么！”钱坚决不收，但腿脚不利落，没等追，我们已走远了。
　　 我发牢骚：“两元钱，可买半筐桃子了！”
　　 爸爸说：“知道疼钱就别再犯！”
　　 本来，爸爸让我凭票领饭，响中灶。从那后，爸爸让我同战士一起吃大灶。机关战士不多，炊事员会将菜盛我面前，有烧藕片，肉块土豆，炒长豆等，也不错。饭菜不限量，可以添加。
　　 战士按时结队而来，统一打饭，吃好结队而去。
　　 听隔壁叔叔说，我偷桃子的事，爸爸专门做了检查。
　　 我觉得自己不争气，对不起爸爸。忌讳别人提起。
　　 爸爸书桌上，忽然多了只铁盒。开始我不敢动，后来忍不住打开，盖下铺一层锡纸。瞧着瞧着，便好奇地戳开。一股浓香扑进鼻孔，呀！竟是金灿灿的饼干！手心圆带花边。填嘴里细腻，香、酥、甜、糯，细腻，不用嚼，化了！
　　 我忙盖好，不去动它。但转一圈，眼睛总要瞟上几眼，饼干香醇诱人，抑不住拿块品尝，享受一番。
　　 这样过了几天，一盒饼干渐渐见底，我开始紧张起来。吃饱饭，自做主张将一桶饼干偷吃。爸爸知道定会火。有些懊悔，但为时已晚！
　　 不敢面对，特在出门时留张纸条，坦白交代：
　　
　　 敬爱的爸爸：
　　 饼干太好吃了，我没经你同意，私自打开。吃饱饭还抑不住品尝。竟然将一桶全吃了！爸爸，对不起，我没见识过，太馋了，今后一定改。你骂我吧！ 不听话的馋儿子敬上
　　
　　 出门心里一直打鼓，想像爸爸暴跳如雷的样子。心想这顿骂是逃不掉了！
　　 故意晚点回家，万一爸爸火起来，隔壁的叔叔好劝阻。
　　 爸爸在灯下看书。见到我头也不抬，一声不吭。
　　 “不理我了？！”我心忐忑。
　　 饼干桶和字条都扔进垃圾筒，心里更加害怕。
　　 我在房间转了几圈，拿热水瓶给爸爸杯子悄悄续水。
　　 爸爸只管看书。
　　 我一夜没睡好。至到爸爸起床跑操才爬起。
　　 吃好早饭我去爬山了。满脑子都在考虑如何缓解矛盾，消除僵化。不由得怀念老家，流泪了……
　　 回家一进门，我沉闷的心豁然振奋，激动的心几乎要跳出来。父爱如山，感到浑身火热：爸爸新买的一桶饼干，放桌上格外醒目。
　　
　　 2017，8，11 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