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谷者生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1-25
阅读: 90次
点赞: 1个
评分: 5.0分
闲时读红楼梦,读到这一节:宝钗去潇湘馆看望病中的黛玉,说:“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 一看到这个
闲时读红楼梦,读到这一节:宝钗去潇湘馆看望病中的黛玉,说:“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
一看到这个“谷”字,我脑海里泛出广大农田,金灿灿的被压得弯着腰的谷穗。谷粒收获,脱皮,就是黄灿灿的小米。
不过,宝钗说的“食谷者生”,“谷”必不指单一的谷子,而是粮食作物的统称,与“五谷丰登”的“谷”一个意思。
按古人的讲法,五谷通常指的是黍、稷、麦、菽、麻。若加上稻,即为六谷。
是主食。
《四世同堂》里有个李四爷,出城去,日本人怕青纱帐,强令农田只种白薯,他格外怀念往年的光景:“那高高的高粱与玉米,那矮的小米子,那黑绿的毛豆,都发着甜味,给他一些希望——这是给他与大家吃的粮食。”而白薯,幼时粮食少,一家人盖房子用工,老太太又精俏又省细,不肯给人吃主食,顿顿白薯蘸蜂蜜--她家养蜂,自家酿的槐花蜜。大工小工一边吃,她一边笑眯着眼睛问:“小伙子们,俺家的白薯甜不甜?好吃不好吃?”工人都赞好吃,结果房子盖得七扭八歪--到半晌就没了力气,墨斗的线都弹不直。
所以说,白薯虽可当饭吃,却向来不在五谷六谷之列。
而“谷”的窄义,就是稷,即谷子。冯小刚执导的电影里的一个主角就叫谷子地,那是典型的北方农民的名字--谷子能适应风雨不时的干旱气候,是以在北方广有种植。我国农耕文明起源于黄河流域,那是大片谷子种植的地带,所以江山社稷,稷就占了四角之一。《白虎通·社稷》云:“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土地广博,不可遍敬也;五谷众多,不可一一祭也。故封土立社示有土尊;稷,五谷之长,故立稷而祭之也。”
稷的良种,就是粱。《小雅·黄鸟》:“交交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黄粱则又是粱中的上品。一枕黄粱,就是说一个人在一顿小米饭没蒸熟的时间,做了一个长长的美梦。
黍的模样长得跟稷一个样,籽粒煮粥做饭却是黏的。少时年年去姨家,都有粘糕吃。姨家自己的大院子和院外的大水塘边满种着枣树,结的满满的枣子。又种的有黍米,磨成面,稀软,厚厚地平摊在笼布上,摁上一层枣,大火小火地蒸熟,切开,甜软粘牙,饱腹充胃。黍的籽粒就叫粟,诗云“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黍的地位在古时比稷略低,不过也是好粮食。孔子的弟子子路遇隐者,隐者“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又有鸡又有黄米;还有孟浩然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这种吃法确实在民间是饮食的高配。
小麦据说原产西南亚,有的学者认为传入中国当在秦汉时期,还有人认为可上溯至周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麦的地位好似不及黍与稷,可能是因为它的产量比较低,所以普及率低。小的时候,我还记得农田里种大麦,扁平平的穗子,颜色青绿,看上去很怪。我娘用大麦仁煮熟了加盐喂小猪,我偷吃过,很美味;大麦磨面吃起来粘牙,不大好吃。古代称大麦为麰(móu,谋)。《诗经》云“贻我来麰,帝命率育。”来,指的是小麦,麰,指的是大麦。
菽呢,就是豆,所谓“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诗经·小雅·小宛》)至于豆面,幼时常吃,叫“杂面”。杂面条有一股淡淡的豆腥气,少小麦的韧劲。那时候白面条最高级,杂面条是不够好的饭食。现在则杂面很吃香,白面成了家常便饭。
至于麻,我真的真的没有吃过。不知道是不是我们乡间种的麻,它的籽形似扁豆却有铁灰色的花纹,看上去光溜溜莫名让人觉得很邪恶,一副“你胆敢吃我?”的架式。
上古时代,可食者稀,大麻籽也可以当饭吃。麻籽又叫枲,《列子·杨朱》:“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之。”可见麻籽是贫苦人才吃的东西,富人享受不了,吃一点就嘴巴辣得厉害,还肚痛。就像穷人吃芹菜是美味,用来进献皇帝一样,殊不知皇帝家的猪都不肯吃哩。
稻在六谷中排行末尾,可能是因为稻需要水田,是以中土政权南移,稻才有了政治地位。如同小米有不粘的小米和粘的“黄米”,大米也有不粘的大米和粘的“糯米”。“稻”最初专指黏米,秔、秫等才专指不黏的米呢。黏稻米也可以用来做粘糕,格比黄米面的粘糕高一些,细口白亮。而且黏稻好做酒,《晋书·陶潜传》讲陶潜做彭泽令:“公田悉令种秫。曰:‘令吾常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稻,乃使一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稻。”亏得陶潜老婆是个明白人,不然就全成了酒田了。
稻和粱都是“细粮”,杜甫《壮游》诗:“国马竭粟豆,官鸡输稻粱”,讲的是唐明皇斗的鸡、走的马吃的都是粟是豆,是稻是梁--可怜普通老百姓还拿着大麻籽当美食。
古时粮食作物大致就这几样,而且那时候油也少,不会有炸麻花、油条之类的奢侈物出现,再说了,作为膨松剂的明矾又在哪里呢?所以上古时候,把粮食做熟的方法,多是用“糗”。
糗,就是把米麦炒熟,成炒米、炒豆、炒玉米。或是炒熟后舂成粉,就成了炒米粉、炒豆粉、炒玉米粉。行军打仗人人背一个干粮袋,袋里装的就是糗。舜“饭糗茹草”(语出《孟子·尽心下》)说的就是他吃炒米炒豆野菜,上古帝君,和普通老百姓那是一样一样的啊。
糗也叫餱(又写作糇)。“糗粮”,又叫“餱粮”。《诗经·大雅·公刘》:“乃裹餱粮,于橐于囊。”远程行路者路上所吃的,那就叫粮;若是一日三餐吃的饭,就叫食。《汉书·严助传》说“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这大概就是我们现今的“粮食”说法的由来。
还有一种做法曰焙,就是小火烘烤,类同于炒,所以糗又称为糒(焙、糒同音)。《后汉书·隗嚣传》讲“嚣病且饿,出城餐糗糒,恚愤而死。”这种干干的面粉吃下肚去,再喝水,迅速膨胀,会把人活活撑死,尤其是已经饿出大毛病来的人,更不能这么吃。所以这个隗嚣十之九不是因为因为吃得差气死的,而是吃得饱胀死的。
《世说新语》里有一个帅哥叫何晏的,长得特别白。魏明帝怀疑他脸上敷粉,就大夏天的给他吃热汤饼,吃得他大汗淋漓,用袖子擦汗,结果越擦越白净。这里的热汤饼,也是古人做饭的方法。饼也不是我们现在的烙饼,而是把面粉或米粉加水团就--麦粉就是“粉”,米粉就是“粢”。热汤饼,不知道是不是煮面疙瘩。又有人说是热面条,汤饼就是面条的意思。后来,又出现了蒸饼,这种吃法就和现在无差了。至于蒸饼的时候要不要先发面,就有待考证了,其实蒸死面饼也蛮好吃的。
稀饭不用说。古代粮少,吃稀的多,吃干的少。粥就是稀粥,一锅水三粒米那种;飦又写作饘,是稠粥。范仲淹划粥割齑,应当是这种稠粥了,插筷子不倒。
他们还吃盖浇饭--当然是现在这种时髦的说法,古时叫饡(zàn)。《说文》解曰:“以羹浇饭也。”陆游《川食诗》:“禾论索饼与饡饭,最爱红糟与缹粥。”
说这么多,再说回到宝钗,她无意间一句话,道出人世间一条理:
食谷者生。
千真万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