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征文?小说』逝年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1-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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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1 拨浪鼓一响,涂家的大小姐就从院里跑了出来。 货郎担子放在门口,一大一小,挑担子的人一老一少,打开箱盒,摆的摆,挂的挂,花花绿绿一片。大小姐选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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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浪鼓一响,涂家的大小姐就从院里跑了出来。
货郎担子放在门口,一大一小,挑担子的人一老一少,打开箱盒,摆的摆,挂的挂,花花绿绿一片。大小姐选了一串佛珠,颜色灰灰的,另几串彩色的她没有看上。小货郎眼里满是惊奇,大小姐却是异常高兴。大小姐是为她母亲买的。她母亲不曾生过孩子,手里时常捏一串蚕豆大的珠子烧香念佛,她想让她母亲有一串大的,可以戴在脖子上。
小货郎是我的父亲。父亲的父亲被抓兵走了三年,家境破落以致于剩下父亲一个人。游走四方的老货郎收留了父亲,置一副小货担子给父亲挑,管父亲吃住,不给工钱。这一年父亲15岁。
涂家的大小姐是我的母亲。在涂家庄、在这方圆几百里,把姑娘叫小姐的就我母亲一个。那年正月十五,涂管家带女儿去童府看灯玩,王爷的福晋看到了,笑着说,嗯,这就是涂管家的大小姐呀,白净得跟细瓷人儿似的。当时就赏给大小姐一副红玛瑙镯子。此后,家里家外的人都叫母亲大小姐。
母亲在涂家五兄弟的孩子中算得上是掌上明珠,衣食无忧,有人伺候,即使是母亲的兄妹来家,吃饭时能上桌子的也只有母亲。
母亲的好运气是一个阴气浓重的夜晚带来的。
在河南家破人亡逃难来到宁夏的郭铁匠,睡在瓜棚的小土炕上,身边拥偎着三个孩子,恍惚中听到打斗呼喊的声音,他一跃跑了出去,打走两个劫道的,救下了涂管家。涂管家到城里为童府办事,出了城门又有事耽搁了时间,天就黑了。郭铁匠对涂管家说,俺送你回家。涂管家看着一男两女三个燕儿似的孩子,说,算了,不麻烦了。掏出身上所有的银两铜钱,往炕上一扔,又说,过两天我还来。郭铁匠抓起钱塞给涂管家,执意把他送回家里。三天后,涂管家在县城设宴专请郭铁匠,并要朋友作证与郭铁匠结为异姓兄弟。郭铁匠说,我是一根扁担两个筐,吃上顿没下顿的家当,哪敢高攀管家老爷,那晚如果知道你是谁,我兴许不出手呢。涂管家说,咋说是你救了我,要不折了财不说恐怕还把命搭上了,这兄弟非作不可。当知道涂管家妻子不生,郭铁匠慷慨说,中,中,我的孩子兄长任选一个。我母亲这就做了涂家的大小姐了。
拨浪鼓又响了,这是在半年之后,父亲早已小担子换成了大挑子。母亲跑出院子,父亲笑着用热热的目光迎接她。看老货郎不注意,父亲把手里的一串佛珠碰一下母亲的手,悄声说,这个好,送给你。其实,父亲来涂家庄三次了,那两次来母亲进城去了。母亲拿着佛珠正兴奋呢,父亲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母亲把父亲扯到自家院里,又扯进堂屋,嘴里急切地喊着,妈!妈!并让父亲躺在铺了红毡的炕上。母亲的母亲用针扎、用手捏、用指甲掐,忙过一阵功夫,父亲轻松地笑了。翻起身看见屋里红柜绿被,花瓶雕几,惊得一骨碌翻下地不知所措。母亲领父亲出去时,父亲发现偌大的院子里,房子很多,牛驴骡马都有各自的住处,院子的大门扇比青砖还厚。
离开涂家庄不久,父亲挑着货郎担子走在路上被抓了兵。自此看不到小货郎了,14岁的母亲郁郁怅然。涂管家在抗日胜利前夕也从童府卸任回到涂家庄。母亲从此再也没有听到涂管家从童府归来时,他坐下的大青骡子身上的銮铃声了。銮铃是铜的和银的两种,前面——颈项上是大的,有鸡蛋大,后面——鞍桥和骡子臀部上面是小的,有鸽蛋大。那些年,早早晚晚,母亲在屋子里就能捕捉到那独特的铃声,继而花蝴蝶般飞出去迎接“大大”(父亲)。大大的骡子人一骑上就会跑起来,速度适中、平稳不颠,当地人叫“走骡子”,很名贵,非一般人所能享用。
涂家庄因涂管家家大业大而得名,而涂管家又因童府的显赫而显赫。童府高墙炮楼,三宫六院,内府外府,雕梁画栋,占地3000多亩。站在三层楼高的府墙上,西面远山如黛,黄河缓缓流过,东南北三面稻田绿树渠道纵横。童府在这塞上水乡别是一番壮观巍峨。据说这是清廷的一位王爷为避灾祸,远离皇城在宁夏中部的河套平原仿古宫设计建造的宅邸。光绪31年(1905年)始建,光是垫筑地基,就用数百峰骆驼从90里以外的煤矿驮了3个月煤炭,木材选自甘南,木匠来自四川,石料、石匠出自陕西,历时3年建成。涂管家是童府的农务管家,名声大地位高,现在虽然卸任在家,但家道殷实,佣人长工一大群。
2
西北解放那一年的秋上,父亲突然来到涂家庄。他对母亲说,打兰州那一仗,他们营全部被八路军收编了,他是留守同心县军粮库的管理员,手下有11个人。同心县到金积县的涂家庄有130里路,父亲是徒步一夜半天赶来的,手里拿一枚手指宽的银发簪,说是在马家军抢占了兰州五泉山之后发的军饷。父亲说还有耳环项链,可他就选了发簪,因为母亲有一头浓密油黑的头发,大辫子又粗又长,结了婚要盘起来,发簪当然很重要。
想与涂家结亲的人家很多,涂二涂三家的大姑娘都有婆家了,但大小姐没有,时常拿着银发簪发愣。
在金积县城开铁匠铺的郭铁匠也来家劝说,可大小姐还是不听。涂管家只好骑上摘了銮铃的大青骡子去了一趟同心县城。
两个月后,父亲与大小姐结婚了,大门口的礼炮花红红的铺了一层。
又过了两个月,新中国成立的礼炮也响了。
原本结婚后,父亲要回到同心军粮库去工作,可涂管家看守严密,父亲根本出不了那座大院。
3
我四岁的时候,烧香念佛的奶奶去世了。时隔不久,郭铁匠也去世了。家里的生活咸咸淡淡的继续着。
大炼钢铁热闹地开始,悄悄地结束,烟火还未散尽,紧接着就是“低标准”。大食堂被迫解散了,院子后面的老榆树被人剥了皮,地里能吃的野菜连根都挖着吃了,玉米芯、豆芥、麦草、高粱杆,都已进入人们饥肠辘辘的肚腹。
没有吃喝的年月,谁家死一个人并不稀罕。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正在飘落,史家母子就饿死在大炕上了。两人躺在一起,身上还有没能花出去的钱。47岁的儿子为了给母亲保命,把妻子和孩子全部赶出家门,不承想倒是他们自己先走了。
庄子里很静。很少有人走动,也听不到鸡鸣狗叫的声音。父亲买回几个胡萝卜,竟是三块钱一个,他买了四个。当晚母亲就用一只借来的小铁壶煮了两个。黑夜,寒风,黄黄的一坨炭火伴着小铁壶咯当咯当的响声,屋子里漂浮着食物的香气。
不料想第二天放学回家,堂屋墙头豁口獠牙,房子没了房顶,像一张张大了的嘴。母亲哭着收拾院里的东西,我帮手拿了一些杂物,母亲领我到生产队的一间屋子里,这屋子是从牛圈隔出来的。每天晚上,我们一家摸黑睡下,睡下后谁都不说话,只有我嘟嘟囔囔背诵课文的中心思想。管家爷爷听了他四弟(我叫四爷)的话:侄儿再不顶事,他是咱涂家的后,这阵子你还能指住个外人,还是先顾命吧。爷爷就先卖家具后卖房子,把我们撵出家门,和四爷一家住在了一起。
四爷说的“外人”确指就是“我们”。父亲结婚后改名换姓,成为涂管家的儿子,母亲是大小姐,早已姓涂。除过父母,就是我这个姓涂的长房长孙。
卖房子的钱花完,四爷就不管爷爷的吃喝了。有一次爷爷快要死了,是拉不下来,父亲就一点点给他掏,爷爷才又活过来,过几天又要掏……说不上掏了多少次。爷爷无法在四爷家住下去了,终于又和我们住在一起。不是在生产队的牛圈里,是在老院子后面用土坷垃箍成的窑洞里。
这期间,我家的成份由大地主改为贫农,我也因此上了中学拿5块钱的乙等助学金,文革第三年我从学校当兵成为一名军人。离家的时候,管家爷爷说,好,好,过去抓兵,这会子撵着当兵,爷爷等着享你的福呢,好好干。母亲哭着不让我离家,父亲不吭声送我到县城。
4
当兵第二年,母亲写信告诉我爷爷病了,我专程回家来看他,为他买了一身衣料,爷爷拉住我的手久久不放,眼里有泪,不说话。他知道我当兵走的时候就不再姓涂了。那个姓父亲一生都没有甩掉,而我只是填了一张“自愿入伍申请书”,就轻而易举归了本姓。大约又过了半年,爷爷去世了。去世前他不让母亲告诉我,说“让娃娃好好干”!
以后的岁月里,父亲说起涂家的人和事还会生气,而母亲则不然。家里有啥大点的事,母亲会去找四爷那几个长辈商量,或是找与她同辈份的涂家人“透个气”。家里买了肉回来,母亲便忙忙地做好饭,先是往一个大碗里一小勺一小勺地舀,见有带骨的肉就再捡到锅里,然后再在锅边上撇半勺油汤,碗里就油汪汪浮着葱花,望一眼咽口水的我,说,快端给你○爷(或是○爸),趁热,走好。
直到我参加工作以后,接替我送饭的差事才移交给了妹妹。可是每次我回家,前脚进门,后脚涂家的长辈就来了,母亲就在炕桌上摆上烟,泡上糖茶,直到吃过有肉的饭菜,再往手里塞上半包一包烟,说,他○爷(他○爸)你慢走,走好。父亲偶有抱怨,母亲就说,上辈子人看一眼少一眼,我们也都上了年龄了,你说的好得很,逢个节期啥的,给他爷烧纸磕头不比谁应心的好。
我参加工作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母亲和父亲都是生产队很重要的角色。母亲是妇女队长,妇女的劳动安排,谁家的婆长媳短,没有母亲不“公道”的。父亲是“老农”,是仅次于队长的一个职务,该就是现在说的农业技术员吧,接下来当队长,一当十几年。
文革中有人造反,说过去涂大地主骡马成群,良田百亩,我们受尽了剥削压迫,现在我们又受地主小姐和地主儿子的管制,革命群众坚决不答应!母亲说,逃难的人,不为活命,进不到涂家。父亲说,你们是涂地主的短工我是长工,我连我先人的姓都丢了,谁受的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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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伊始,家里拆了土房盖了砖房,院里桃树、枣树、杏树、苹果树、沙枣树、李子树全都能结果了,哪个节令回去,都能看到艳丽的花朵,吃到新鲜的果实。父母亲和孙子在一起,声色里充满了喜悦,我走的时候他们总是恋恋不舍,说你回去上班,娃娃放下,耍得正乖呢。
我最小的一个弟弟也在这一年结婚了,至此我们兄妹都有了自己的家。父母亲有时也到我市里的家里小住几日,但是却从来没有两个人一起来过,说是都走了不行,得留一个在家操心。
每年春节,我带孩子、带东西回去,头件事是写春联,现编现写,大门小门全贴。母亲小脚流星,看一眼说一次,贴了我就打糨子。父亲笑眯眯为我按纸当下手,我写一幅念一幅:勤劳之家人财两旺喜迎新春,善良之宅老少健康福禄盈门……他就高兴地点头。
“低标准”时,家里的铜器:火盆、香炉、脸盆、水壶……都换了吃的,可母亲居然还保存下了父亲当年送她的那只银发簪。我看见,银发簪在母亲稀疏的白发里闪亮,银的白和头发的白交融在一起,辉映着,静谧成一篇诉说。
父母亲爱听评书,我准备了一台收音机,调好频道,手一按就出声音。他们不论谁病了,我总要请假回去,年景差的时候,我用架子车拉着送去公社卫生院,年景好了,我用轿车接送他们。买电视在涂家庄是第一家,晚上早早的就有人来,母亲就地上放凳子,炕上“腾窝窝子”,招呼着喝茶的喝茶抽烟的抽烟,人走了收拾打扫。我说妈你不烦不累得慌?她说,看娃说的,人就活个旺气,有福不在抠擞。
四爷病逝之前我去看过,他躺在炕上,四月天气,屋子凉森森的,墙壁上满是血迹,那是他吐的痰。四爷爬不起来,只能那么躺着,一声一声咳嗽。我说四爷你不能抽烟了,我还给你带了烟来。四爷说,你娃娃的烟都是好烟,咋着还不是个死?他执意要抽,我陪他抽了一支。他很乐观,笑着说,你是涂家的长房长孙,是个孝子,娃娃啊,好有好报啊。我出门时,四爷头没动,只见泪水顺太阳穴流下来汪在耳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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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的头年7月,儿子大学毕业,母亲也恰在这个月去世。我从母亲住院起一直守候到母亲回家天逝。那个月,我每天频繁地扶母亲起来躺下,抱母亲大小便,喂饭递水,清擦秽物;那个月,我买了清漆,亲手把我10年前请木匠做的两口柏木棺材油漆了一遍。我手里挥着油漆刷子,想着当年花一样的涂家大小姐,如今气若游丝,随时就要撒手西去,不禁泪雨滂沱。
父亲无声地进来看看,站一会儿,再无声地走出去,他很少说话,很少表示什么。就在那晚我为母亲题刻碑文的时候,父亲突然说,你妈的名字是这个字,他在地上用手指认真地写给我看。母亲的墓碑是一块水泥板,临时的,兄弟们议定等父亲百年后与母亲合葬时,再正式立一块青石碑。
及至5年后父亲去世,我心头无法挥去的痛楚又沉重了几许。想起母亲咽气前,将自己佩戴多年的耳环、戒指交到我手里,我给她戴上,她又决然摘下。然后艰难地把手往脑后伸去,妹妹小心地帮她取下那只银发簪,她看了一眼,合上眼睛,用手指长时间地抚摸着,然后复又戴在头上。父亲咽气前后,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任我们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
父母的去世,在涂家庄的涂姓人口中,再没有“外人”姓涂了。一是墓碑上刻写的名字都是父母的本名,父亲临终前专门核定了的;二是我的弟妹们在我当兵后就都相继改了姓名。
几年过去了,我回到涂家庄,还会有人说起涂大小姐,说起我父亲,说起涂管家,说起童府……
现在,旅游成为时尚,童府是省里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童府曾经的谜一样的故事,少不得引起人们的兴趣。往往稍一探究,我就成了“历史的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