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写生

离开农村时间久了，反倒思念农村。
　　 我生在陕北农村，长在陕北农村，骨子里一直深爱着陕北农村。
　　 我是住土窑洞长大的。土窑，土炕，土围墙，土院子，土台子，土崖畔，一切是那么的熟悉。
　　 我的家乡，又是陕北最苦焦的地方。四面望去，全是一座连着一座的山梁。山路蜿蜒崎岖，尽是羊肠小道。庄稼地都在贫瘠的山梁上，不管是春种还是秋收，不管是锄地还是割草，出门就要爬山，肩挑背驮，满身的黄土，满身的汗。但就是那些土山土峁，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淳朴善良厚道的家乡人。
　　 家乡人是勤劳的。尽管土地贫瘠，可是，依然把能种庄稼的地，全部开垦种植了。尤其是沿沟槽的湿地，都用铁锨拍成菜畦，种植上红的柿子，紫的茄子，碧绿的小白菜，硕大的南瓜，鲜嫩的葫芦，解决了一家人吃菜的问题。每到开春，就提前赶着毛驴拉着架子车，送上了牛粪羊粪，把土地力求经营得肥沃起来。一年四季，人们是很少闲呆在家里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直在土地上劳作着。
　　 家乡人是和睦的。谁家做好吃的饭菜，总要端上一碗给邻居家尝尝。开春了，种地人手倒不开，就相互变工，互帮互助。谁家有急事了，首先想到的就是邻居。
　　 如果有全家外出走亲戚的，就把钥匙托付给邻居家，还要邻居家帮着饲养好自家的鸡、猪等家畜。
　　 家乡人是要强的。做父母的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要供子女上学。他们总是盼望自己的儿女能光祖耀宗，有出息。甚至背地里暗暗争比，谁家的光景好，那怕是贪早起黑，吃苦受累，也要走在人前面，生怕人家笑话各自的光景日月过得恓惶不堪，拖堂漏水。
　　 家乡人是爱美的。宁愿饿肚子，吞糠咽菜，也要把居住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家乡人都告别了土窑洞，砖窑都收拾得很是洋气，新门亮窗。即使家里不摆设什么家具，也要把瓶瓶罐罐擦洗得铮亮。
　　 时过境迁，现在家乡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我至今记得小时候的生活。
　　 清明前后，赶着毛驴在山洼上犁地种地是最寻常的。父亲曾一手执着犁桨，一手扬着鞭子，等到毛驴走到地畔，一声长“噢——”人和毛驴同时返回。母亲肩上挎着拿粪斗，双手把早已耒好的粪土洒在犁沟里，姐姐则跟在后面点豆豆。就这样反反复复，直到把板结的土地耕作得松软松软，土疙瘩都耙地绵绒绒的，单等那糜子、谷子、豌豆、黑豆儿破土发芽。
　　 夏季和小伙伴们拔草，是一项硬任务，牛羊都在等着吃草。大家一人挎着一个草筐，满山二洼地跑，看见那一株株打碗碗花，一株株肥嘟嘟的苦菜，喜上眉梢。草儿满筐了，双手也被草根的奶汁染得黑乎乎的。有时间也会出现草不满筐，就把筐里草儿弄得虚晃晃的隐瞒大人。要不，就滋生偷人家山洼上的苜蓿，神色慌张，四处张望，生怕主家发现，用小镢砍了以后，不顾崖畔格愣，飞速逃跑。现在想来好生逗笑。
　　 收秋是农人最高兴的，累并快乐着。一年的辛苦，全看秋天的收获。走在山梁上，看那山洼、梯田里黄澄澄谷子压弯了腰，俨然是一道丰收的景象。看着黄灿灿的玉米，搭在院里的木架上，看着饱满的谷穗背在碾场上，听着连枷打场的啪啪声，幸福的收获感油然而生。也曾从用老镢头，对着裂开地缝的洋芋蔓刨洋芋，敲掉湿润的黄土，把洋芋丢在筐子里，装在线口袋里，再用绳索绑好袋口，蹒跚着背回家。因为个子矮，一线口袋洋芋，有时候把人也压翻了，再慢慢地爬起来。
　　 冬天，大人小孩都穿着臃肿的棉袄，在热气腾腾的窑洞里，圪蹴在热炕头取暖。太阳出来，老人们就在那棵大枣树下晒太阳，撇闲串，讲民国故事。勤劳的人们是闲不住的，我记着母亲在煤油灯下做针线，父亲在煤油灯下折麻柴、搓麻绳。小孩子则冻着鼻子，在河里滑冰车，一不小心，就把双脚陷在冰窟窿里，靴裤都弄得湿漉漉的，冷得发抖。现在，农村似乎很少有滑冰现象了。
　　 那时间，农户是很少有果树的。我爷爷很是勤劳，在一座叫峁楼峁山上，种植了几株老果树、小果树、玉皇树、李子树、梨树，还有一架葡萄，果子成熟的时间，我常常替爷爷照看果树，生怕有调皮的孩子偷吃。记得常用耙子把树地耙得密密的，熟熟的，人一走进去，就能看见脚印。松鼠是最馋的，香气四溢的玉皇果一熟，它就偷偷地咬食，我就撒土吓唬着赶跑它。那些果树，曾经填补了爷爷不少的零花钱。
　　 每逢正月十五、十六和二十三，农村家家户户就要打焰火。父亲就提前到崖畔上用老镢头刨葛针，葛针的火焰头很高，照得整个院子通亮。传说，正月十五是老佛爷的火，十六是人的火，二十三是老君爷的火。十六大打火的时候，家人们就拿出被子、枕头、衣服来撩火，口中念念有词，说“了百病，百病了，百病消散都离身”，祈福人们健康平安。火焰不高了，孩子们就开始跳火。等火快熄灭时，也烤几个馒头来吃，吃了，就意味着一年不生疮害病。
　　 家乡现在早已远离了饥饿。但在六七十年代，饥饿还是困扰着我们。我记得吃过糠窝窝，实在难以下咽。冬天就靠腌几瓮酸白菜充饥。姐姐们到山地里采柠条籽，刨扁豆根，晒干后赶集市卖掉，买一两件新衣服。因为饥饿，至今记得，在山地里和小伙伴们偷得烧洋芋吃，烧玉米吃，那个香味无以言表。
　　 那时间，最困惑的就是交通不便。赶集得步走上三十多里远的山路，才能到集镇。大人们赶着毛驴，驮着粮食卖掉，换一些针头线脑。谁能骑上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手腕上戴上一块亮铮铮的手表，那可牛的不得了啊。我也记得小时候赶着毛驴到沟里驮水吃，吃水是最大的困难。现在，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了打水井，方便多了。
　　 在那些困难的日子里，家乡人生活尽管艰苦，但人们精气神很足，从不感到灰心丧气，从来都是信心百倍，满怀希望。对那种“一头牛，二亩地，老婆娃娃热炕头”的生活也很满足。现在想来，那种饿着肚子，也在战天斗地的革命精神，值得我们学习，不像现在物质生活富裕了，人们的精气神，似乎还不如过去那么的饱满。
　　 社会总是向前发展的，而今，家乡的路通了，都变成了水泥路面。现在又建起了一座水塔，解决了吃水难的问题。还打起了一座拦水淤泥坝，那坝地成为了家乡农民的菜篮子和米袋子。
　　 阿门，祝愿我的陕北，我的家乡，天蓝地绿水净人富，早日建成美丽富裕新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