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征文♥小说』浮生梦

窗外的月色真美啊！初见时诧异于这里的月色居然这般幽静，朦胧。淡淡的清辉洒在院子里，满园景物在月色的笼罩下，像是一幅年代悠久的古老画卷。夜风吹着院中古老的榕树，榕树长长的须根轻微摇摆着，在风中发出幽怨的叹息，神秘而悠远。
　　 夏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这是在哪儿？我是谁？镜中满头朱钗的古代女子是我吗？再看这屋中古铜古色的家具，我怎么会来到这里？夏妍依稀记得她和朋友一起去乡下的古宅玩，古宅幽怨，宁静，残破的断壁，古老的雕花门窗，破旧的院落，在风中发出阵阵叹息。院中古老的榕树大概和古宅一样历史悠久。偶尔有风吹过，那树下茂密的根须，像老人的胡须轻轻摇摆。在树下站得久了，不仅感叹这古老的院落到底曾经经历怎样的辉煌与衰落。夏妍陷入沉思中，连房间进来人也不知道。
　　 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端茶走进来。看见我，笑着说，小姐，你可醒过来了。可吓死我了。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她。
　　 她接着说：小姐，你快上床躺着吧。你身子还没有完全复原，小心着凉了。已经派人送信了，姑爷三天后回家。
　　 我的丈夫，我怎么还有丈夫了。他是谁？我更加疑惑不解了。
　　 小姐快来躺下。青儿去给你做一些吃的。她一边搀扶我上床，一边关切地说道。
　　 原来她叫青儿。我叫住她。
　　 青儿，自从我病后，以前的好多事我都记不起来了。青儿，你过来坐。
　　 青儿慢慢地走过来，坐在床沿上，小心地打量着我，神色惊慌地说，小姐，你脑子真的烧坏了？什么也不记得？小姐，你上次从花园回来就一直昏睡不醒，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你在花园到底看见什么了？
　　 花园……？
　　 小姐，你当真什么也忘记了。你在院中那颗老榕树下站了好久，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叫了好久，你也不开门，等我叫人打开门，你已经昏迷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呢？幸好，老天保佑。好人有好报，小姐你终于醒过来了。
　　 榕树……？
　　 是啊，就是院中的榕树，小姐小时候最喜欢和云少爷一起在树下玩。所以这次回到院中，小姐没事就去树下静坐。一壶茶，一本书，小姐一坐就是一天。小姐有时候也会抚琴，一边弹一边默默流泪。小姐自从嫁给姑爷，就再也没有弹琴了，只有在榕树下小姐才会弹奏古曲。
　　 青儿，姑爷三天后回？我打断她的话，我迫切想知道我的丈夫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啊。姑爷对小姐是真的好，这次他回来你一定要好好待他。不是我多嘴，你嫁过来这么多年，一直对他冷若冰霜，姑爷多好的人啊。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你不喜欢他，故意冷落他。他明知道你不喜欢他，还什么事都依着你，这江南小镇上的房子，是老家的祖屋，你要一个人来住，他也答应了。他这次来，你就留住他，不要让他再走了。姑爷长得英俊，人又善良，对我们下人都很好。而且文才武略兼备，家世也富裕，老爷当初也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你嫁过来这么多年，就是一块冰，也要被捂化了。
　　 我顺着话继续问，既然知道当初我不愿意嫁，为何又逼我嫁人。
　　 小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之常理。难道你还愿意一辈子老死闺中。知道云少爷是你的心上人，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是他已经不在了。小姐，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没醒过来，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在等什么？只怕是眼前的幸福也要被你耽搁了。
　　 我微笑地看着青儿，这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看她年纪应该十八左右，长得小鹅蛋脸，皮肤白晰,容貌甚是秀丽,一对大眼睛扑闪扑闪地，室内的灯光暖暖地照在她的脸上，宛如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青儿，你有没有真正地爱上一个人？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你的心里眼里全是他，再也装不下其他的人了。你全身心地去爱他，不顾一切地去爱他，甚至是飞蛾扑火一般地去爱他。当爱的人不在的时候，她的魂也跟着去了，只留下一具空壳在这个世上。没有灵魂的人，还会再爱上谁？
　　 2
　　 清晨，鸟儿欢快的叫声吵醒了正在昏睡的我，我起身来到花园里，当我第一次看见那颗大榕树时，确实很吃惊。粗壮的树干大约需要五六个人合抱，枝条连着根，插于深深的泥土。茂盛的绿叶一簇一簇的，生命力很旺盛的样子。昨晚听青儿说，这颗大榕树的树龄大概有两百岁了。
　　 树下放了一张藤椅和一张桌子，桌子上的茶具还在。紫砂的杯盏畔，清晨的露水浅浅轻轻地滑入盏间，不染尘埃的露水，最适宜煮碧茶。轻掀紫砂壶盖，里面竟然是满满的一壶露水。是谁起得这么早？早已将露水采摘来。带着花草香气的露珠，于茶茗中淡馨相融。
　　 躺在椅子上小歇，恍惚中觉得有人叫我，“暮云，暮云……”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身边没有人。只有榕树轻微的叹息声。我站起身来，警觉地看着四周，没有人来，鸟语花香，树叶轻摇，那里有人？也许，是我听错了吧。
　　 身后传来青儿的呼叫：“小姐，怎么不多睡一会，起得这么早，早茶已经喝过了吧，这么多年，小姐一直保持这样的习惯，早起喝清晨露珠酿制的茶，传说这样的茶有美容的效果，看我们小姐美若天仙，赛月宫仙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我打断青儿的话，笑道，快别说了，我哪有那么美。青儿可是一向早起？这桌上的茶具可是你放上去的？
　　 青儿笑嘻嘻地说道，小姐一向喜欢早起，亲自采摘清晨的露珠，小姐说我办事大手大脚的，生怕我吵醒了清晨沉睡的露珠。
　　 我看了看四周，说：好像这偌大的院子，就是我们两人在这里。这里再无外人了？
　　 是啊。就我们了。夫人和老爷去世后，这院子就空了。你刚回来这里，有些睹物思人，心情一直不好。整天就是在这树下静坐，我看着真难过，又不知道怎么去劝你。也许失去记忆对于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忘掉从前，重新开始吧！
　　 如何忘掉，如何开始？我原本就不是你所说的小姐，怎样爱，如何爱？榕树，榕树，这颗榕树一定有故事。古老的榕树承载着小姐儿时的记忆，美好的爱情，还是见证了她痛苦的情感离合，与创伤？
　　 3
　　 深夜，躺在床上辗转难安，榕树，到底与小姐有着怎样的感情纠葛？起身来到院中，夜色，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让人身不由己，身陷其中。
　　 榕树的叶子在在夜风中轻摇，榕树牵牵扯扯的藤蔓重重缠绕，风吹过，传来它深深的叹息。树下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我以为是青儿，便叫道：是青儿么？快出来。
　　 回答我的只有榕树深深的叹息。我又叫道：树下有人么？快出来。
　　 奇怪，我明明看见是一个人的影子一闪而过的，难道是我看错了。我眨了眨眼睛再看，树下哪有人啊！
　　 原来就听青儿说这院中就我们主仆二人，再无其他人。难道我是见鬼了。我自言自语说道。还是离开吧！我正要转身之际，眼角的余光再次扫向榕树下，发现榕树下真的站了一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我惊呼：谁？出来。树下慢慢地走出一个男人来。他身穿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容清瘦。我再次惊呼，他似乎被我尖叫吓住了，再次回到树里。
　　 你是谁？为何要藏在树里。是人还是鬼？
　　 他诧异，你不知我是谁？
　　 云如风？你是云如风？我突然想起这颗榕树和小姐一定有关，云如风就是小姐青梅竹马的恋人。
　　 树下传来幽怨的叹息，是，我是。
　　 既然是，就请出来一起坐坐喝杯茶。我委婉说道。我先前听青儿说起云如风，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性情极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此时，知道是他，就再不害怕了。
　　 他仍然在黑暗里，不肯出来。说到：人鬼殊同，怕出来吓到你，我还是不出来好。
　　 我在桌子上摆好了茶，先给他倒上一杯，说：为何要躲在树下？
　　 他说，我在这树下多年了。鬼不敢在阳光下暴露自己。我只是喜欢晚上出来随便走走，我喜欢这里。
　　 我接口道。你喜欢晚上出来随便走走，然后在清晨采摘露珠，只因暮云小姐喜欢喝清晨的露珠，多年来，你一直如此。
　　 是的。感觉你好像有些变了。可是又说不好是哪里变了。他有些无奈地说。
　　 我变了？为何这样讲？是我病好后变了么？
　　 你生病也是为了我，我知。你怨恨我杀死你的父母。你恨我，不再理我。我知道，你是在惩罚我，报复我，让我一生愧疚。我夜夜守在你的身旁，期待你再次睁开眼睛。
　　 这个世界充满了仇恨，充满了如榕树的根须一样纠缠不清的感情，即使醒来，我们还会有幸福吗？
　　 是的，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无法相爱，亦无法忘记彼此。
　　 我在心里想，也许苏暮云是我的前世，一次因缘际会，我又回到了在这里，200百年前的故事，谁又说的了呢？可是，冥冥中，我又很愿意走进他们的生活，走进200年前他们的生活，我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怎样的爱恨纠结。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我随口吟道。
　　 他欣喜地再次跨出大半个身子，道：“暮云……你还记得这句诗？”
　　 我再次诚恳地邀请道：“既然出来了，就坐下说吧！我替你换上热茶。”
　　 他慢慢地走出来，说道：“我记得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就算有一天你忘记了，我也仍然会记得。”
　　 “你在树下就是为了记得这些誓言么？十年了，为何不进入轮回道，重新转世为人？”
　　 “你忘了我们曾经的誓言么？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要等你，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回来，我一直等，在转世之前我要和你在一起，今世我们做不了夫妻，那么就等来世再做夫妻吧！我的魂魄就依附在这棵榕树上，我唯恐我先去了轮回道，而你后来便找不到我。”
　　 “你怕你先去投胎，我后来便找不到你。是么？所以你便一直在树下等，等着要和我一起进入轮回道。”
　　 他点点头，神色暗淡：“可是你恨我，不愿意和我一起走。”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眼里噙满了泪水。我问道：“既然这样，你现在便可拉我一起进入轮回道。黑夜多漫长，何苦一个人夜夜守在这里。”
　　 他低下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说：“我愿意等，一直到你慢慢变老，我们一起手拉手再进入轮回道。”
　　 “可你杀了她的父母。即使你等到了她，她会愿意和你一起走么？”我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
　　 “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他痛苦地嘶叫，顺着眼角流下的，仿佛不是泪，是血，嘶哑的喉咙低声嚎叫。
　　 “无论我怎样解释，你都不肯相信，不肯原谅我。我哥哥一面放风出来说自己在那一晚的火拼中身受重伤，不日医治无效死亡，一边又抓紧养伤，企图再次血洗苏家。经过林家的事以后，苏家的人便早有了防备，想再次下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哥哥一直在寻找时机，江湖中几年没有哥哥的踪迹，苏家的人便渐渐地没有那么防备了。哥哥一直寻找的哪一个晚上终于来临了。”
　　 “你哥哥？还有一个哥哥？”
　　 他点点头，说道：“是啊。你们都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孪生的哥哥。”他神色忧郁，似陷于深远的回忆之中。
　　 “我哥哥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在他们诛杀我全家的时候，被我们家的护院拼死救走。这么多年一直隐姓埋名，护院带着我哥哥整天东躲西藏，生怕你们找到了他，要杀他灭口，我哥哥自小跟着护院，拜他为师，跟着他学武功，后又经高人指点，武功更是高深莫测。哥哥小时候在那种艰苦的环境里长大，仇恨在他幼小的心灵不断地滋生，长大。在他成年以后，便不断的打探苏家和林家的消息。后来他终于打探到了，苏家和林家在当地富可敌国。我能感受到他的内心的痛苦，仇恨。他们现在的财富，原本是属于我们家的。”
　　 “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为何要下此毒手？”
　　 “唉……当年的恩怨也不是一句两句就可以说清的。我们云家是当地最大的盐商，父亲为人憨厚善良。做生意以诚信为本。清初末年，盐商与官商相互勾结，盐商垄断了食盐流通的全过程，肆意压低买价，抬高卖价，从中获取巨额的商业垄断利润。父亲不忍看老百姓吃不起盐。饭菜食之无味。偷偷地私下放盐。此举得罪了城中的另两位盐商，导致他们的盐壅积滞销。他们就是苏家和林家。就这样与他们结仇。他们和官场勾结，使当年的全家灭门案不了了之。”
　　 “手段真是残忍至极，可为何要留下你呢？”我不解地问。
　　 “也许是我当时年纪小，也许是他们良心发现吧!但是我最终还是死在他们手里，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我视为亲人的居然是我的仇人。”
　　 “也许当年是他们三家原本是想聚在一起商议的，后来起了争执，误杀了你父亲，而你母亲是因为产后伤心过度去世的。”
　　 “当年的事情我是听我哥哥说的，不管怎样，父亲和母亲的死是和他们脱不了干系的。”
　　 “我哥哥在一个月黑的夜里，血洗了林家，林家少爷林亦秋当时正好不在家，这才躲过了一劫。林家的消息很快的传到了苏家，苏家的人便有了防范。苏家派出的探子回来说，这个杀手的长相，身材和我一模一样。苏家的人便怀疑是我杀了林家全家。对于他们的怀疑，我毫不知情，我自小在苏家长大，早已把苏家的人当成是我的亲人，我早已把自己融入他们家，当时，我和暮云已私定终身，她非我不嫁，我非她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