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散文 >村庄,散落的记忆

村庄,散落的记忆

作者: 九井居士 时间: 2016-10-26 阅读: 271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声鸡鸣,几声犬吠,唤醒了还在沉睡的夜。  村庄里开始晃动稀疏的人影和灯光。那些在阳光下显得葱郁婀娜的树冠被夜色染得黝黑,在晨曦的浸泡下,像褪了色的旧褂子

一声鸡鸣,几声犬吠,唤醒了还在沉睡的夜。
   村庄里开始晃动稀疏的人影和灯光。那些在阳光下显得葱郁婀娜的树冠被夜色染得黝黑,在晨曦的浸泡下,像褪了色的旧褂子,暗灰里透着白。那些犄角旮旯或者拐弯抹角的胡同深处,依然泛出斑驳的黝黑,让胆怯的人望而却步。难怪人们常把这漆黑的夜色与神鬼妖魔的故事捆绑在一起,让人胆怯发怵。夜色和那些阴森可怖的鬼故事,对于这些经常在黑暗里晃动的人来说,早已习以为常,被视为荒唐可笑,因为他们只有在夜幕里才能拾到家畜排解下来的粪便。祖祖辈辈的种地人都知道,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对于种地人来说,拥有一个大大的粪堆,心里就有了底数和期望。
   在我家里,起得最早的就数父亲。其次就是母亲。父亲要起早拾粪,母亲要去喂牛,因为天亮后黝黑的土地还等着父亲要和牛去翻呢。饲养过牲口的人都知道这句话:马不得夜草不肥,其实牛也是这样,五更头里吃不饱,身上就缺膘,犁地的时候迈不动步。父亲是种地的老把式,他常把“人吃粮食,地要粪,不上粪的庄稼瞎胡混”挂在嘴上。在没有化肥的年月里,动物粪便和土杂肥是庄稼的命根子,也是人的命根子。庄稼长不好,粮囤里就少见粮食,没有了粮食,庄户人家还指望啥?
   父亲和牛经常早出晚归,就像一对老搭档,犁地时,牛在前,父亲在后,泥土在犁铧上翻滚开花。闲暇时,牛吃饱喝足之后,父亲便让来到一个风和日熙的空地上,看看牛牙,摸摸牛角,瞧瞧牛蹄。然后用铁耙在牛身上不停地刮蹭,亦是刮毛,也是挠痒,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无论是在田间小路上行走,还是在地里干活,总是一步一趋,永远不知疲倦。父亲起床后,划上一根火柴,那盏不知相伴多年的马灯便亮了起来。尽管父亲起床时有意蹑手蹑脚,生怕一些意外的动静惊醒了我。
   马灯,在我们这里又叫提灯、洋灯,是用铁皮做的,下面是油壶,中间是玻璃罩,既是生活中的一种照明用具,也是人们照亮黑暗的生产工具。当然,那时的照明工具还有一种洋玩意——手电筒,装上电池,光束照得老远,能在无边的黑暗里掘出一个亮洞。我在黑夜里见过,不过,能用手电筒的人,村里没几个,只有村长和会计,一般的庄户人家却没有。我曾跟父亲说过,那手电筒照得又远又亮,多方便拾粪啊……不过,父亲没有回答我的话,犹如根本没听见一样。我上小学的候,在夜晚读书、写字用的是柴油灯。那是父亲自制的,不知道父亲从哪里找来的玻璃药瓶,然后从生产队长或者会计那里找来一个吃了的罐头盒,用母亲做针线的剪刀,将罐头盒上的铁皮剪成长方形,再找来一根不粗不细的圆木棒,把剪好的铁皮贴着木棒。一旁的母亲早把门锁拿在手中,因为父亲每次做灯管时,都会用门锁去敲打,只有这样,那灯管才会圆溜。灯管做好了,父亲依照灯管的粗细,再剪一个圆形的铁皮片,用铁钉在圆片中间透出一个眼儿,再把灯管从那眼儿穿进去,让灯管露出一截不高不低的头,最后一道工序就是用母亲在夜里纺制的棉锤上反复折叠出一段灯芯,用针线将灯芯从灯管里穿过去,再用剪刀将多出的灯芯剪掉,这样,一盏油灯就做好了。
   我们家用的灯油有两种,一种是洋油(煤油),另一种是颜色发红、发蓝的柴油。家里照明的灯用柴油,用于生产的马灯用洋油。但是,柴油灯的灯焰发红,灯火的上面总相伴着一股黑烟,远不如洋油灯明亮且没有黑烟。我每天在等下读书之后,鼻孔里都会有一层黑色的油灰,有时候便突发奇想,想在那盏马灯下读书写字。可是,我把这个想法刚说出口,便被母亲呵斥了一顿:小孩子,不懂事!知道洋油有多贵吗?被母亲呵斥之后,我感到异常委屈,可我还是断了在马灯下看书的念想。
   父亲每天早起提着马灯拾粪,我便不止一次在心里为自己打气,快快长大吧,长大了就会像父亲那样用上明亮的马灯了。
   麦子黄了,忙碌随着季节来到家中。父亲取出家中那些叉、耙、扫帚、扬场锨,一样一样仔细看,一样一样在手中掂量,同时还做出干活时的架势。想必是父亲在农忙前对农具的检验,看看是不是用得顺手。母亲则从山墙上取下所有的镰刀,并准备了一盆水和一块磨刀石。我曾听母亲说过,你爹最会磨镰,割起麦子格外锋利。父亲右手握着镰把,左手扶着镰头,半蹲半跪在磨刀石前,将镰刀在那块长方形的条石上反复打磨起来。大约一袋烟的功夫,镰刀上积存的那些斑驳的铁锈,便化作了磨刀石上的黄泥。为了确认镰刀已经锋利的程度,父亲便用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蹭几下。此时,镰刀已开始发亮,露出了锋利的寒光。
   收麦时节,正值芒种。天气进入盛夏,骄阳似火,热浪袭人,可庄户人家干活是不分白天昼夜的。在我家里,母亲和姐姐负责收割,父亲负责装车、外运,一直把麦子拉到谷场里。天气晴好时,父亲便套上黄牛打场脱粒,遇到阴沉的天气则把麦子堆积垛垛。我虽没有劳作的本事和力气,但也不能闲着,母亲让我在父亲装车后的麦田里捡拾那些遗落的麦穗。
   夏日的太阳在与收割的人们较劲,用炙热烘烤着大地和人们的躯体,考验着每个人的意志和耐力。母亲和姐姐脸上头发与汗水搅和在一起,父亲也是汗流浃背,蓝色的粗布褂子在脊背上呈现出一块暗黑色的汗渍。可是,太阳的炙热和地上的热浪,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反应,除了挥洒着汗水之外,看不出任何饥饿与畏惧炎热的迹象。而我则不然,肚子里又渴又饿,心里塞满烦躁,早就有逃离麦田的念头。这让我想起村子里的大树和那眼装满清澈之水的老井,还有村后那条流水潺潺的小河。奢望着在树荫下喝上几口清爽的井水,跳进河里扎几个猛子。
   夜晚,那颗炙热的太阳终于滚到了地球那一边,黑暗送来了久违的凉爽。我随着父亲在一块空地上露宿,天空繁星点点,一条天河横贯南北。又乏又困的我再没有心思去遐想那个关于牛郎织女的故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不知何时我被弄醒,父亲说,变天了,赶紧去抢场。我迷糊了一阵,才睁开惺忪的眼睛。天空中不见了一个星星,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道道闪电在村子四周划过。那盏马灯亮了,母亲和姐姐也起床了,和父亲一样,肩扛着木叉和扫帚,我尾随着母亲,直奔谷场。
   庄稼季里,抢场如救火。抢场的活最累人,最慌人,也最让人焦心。然而靠天吃饭的日子里,抢场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家中劳力多的农户,抢场非常及时,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作物堆积成垛,那些没有劳力的家庭,说不准就会被大雨澎场,就要到嘴的粮食被一场雨水浸泡后,就意味着颗粒无收。
   天空阴沉,夜色漆黑,零星的雨滴不时地打在人的脸上。父亲赤着脚,光着上身,扛着木叉,提着马灯,脚步如飞,人像离了弦的箭。我也在跑,却被甩在后头。母亲回过头,嘴里喘着粗气说,快点跑,天上的雨下来了,你就吃不上白馍了……我和母亲、姐姐来到谷场,各家各户的马灯都聚集在谷场里,灯火点点,形成了灯海。女人和力气小的人快速的将铺散在谷场里麦草,打成麦摞,男人们手脚麻利地叉起麦秸摞垛垛,蚕食桑叶风般迅速。我提着马灯,跟随者父亲、母亲忙乱的脚步走,一场紧张有序地抢场之战开始了。
   雨滴时而疏时而密,每个人都把体能发挥到极致,与时间和雨水赛跑。这时,我发现又一盏马灯走来,是邻居孩叔。他一句话也没说,把马灯交给我,快速与父亲一起叉挑麦秸摞子去了。时间不长,一个高大的麦秸垛耸立在谷场边。父亲一手托叉,一手取过马灯,边走边大声说,你们把落场麦扫一下,俺俩去山家帮个忙。
   山,我喊他山叔,是位退伍军人。在部队当兵十来年,得了一种不知名的怪病,常年瘫痪在床,里里外外就山婶一个人撑着。他家的谷场里我家的不远,一眼就能看到。
   我尾随着父亲和孩叔的脚步,来到山叔的谷场里,十几盏马灯把谷场照得通亮,左邻右舍的青壮劳力,赤膊上阵.他们个个早已是灰头土脸,汗水雨水交集在一起,顺着脊梁往下淌,短裤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麦草在他们的手上上下翻飞。
   一道闪电当空划过,接着一个炸雷响起,密集的雨点打在谷场周围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好在谷场里的麦子全上了垛,人们在紧张的劳累中虚惊了一场,我也明白了马灯对于一个家庭的重要性,更理解母亲不让我在马灯下看书的道理。
   一场夜雨,村庄的世界迎来了一次洗礼。地上的房屋、树木洗了一次凉水澡,面目格外清新。那些鸡鸭鹅和狗也来了精神,鸣叫与各家发出的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噪杂在一起,村庄开始了一天的喧闹。东方渐白,太阳渐露出羞答答的脸,夜色在一抹霞光中逃之夭夭。可是在男人们略显浮肿的眼皮,女人们凌乱的头发上,还残留着丝丝睡意。尽管夜雨阻断了人们的忙碌,可还是会有三三两两的人群扛着锄头,沿着弯曲泥泞的羊肠小路,弥散在村庄四周的庄稼地里。炊烟和晨雾纠缠在一起,形成一顶巨大的灰白色的屏障,将村庄的面目笼罩起来。微风吹过,烟雾缓缓流动,在村庄上空盘旋、升腾,时隐时现的村庄有了仙境般的意蕴。我不知道别人对如此朦胧缥缈的景色如何看待,我就知道自己内心里是十分敬重的,因为这样的景色会给我太多的遐想,我很小时就希望这些看似虚无的东西,能够在眼前真正实现。
   早晨饭之后,湿漉漉地空气给人一种清新的味道。上了岁数的胡子爷爷,拄着拐杖,歪歪扭扭寻着人群。他虽然眼神迷茫,但耳朵格外灵巧。听见一片笑声,就知道池塘边的大柳树下聚满了人,便挪动不听使唤的腿脚,伸长了脑袋,举着拐杖,大声打着招呼,生怕人家听不到自己的喊声。来到柳树下,寻着那块被人屁股磨得光光的青石板,便一屁股坐在上面,拐杖放在大腿旁边,抬手捋捋银白的胡子,一手摸着石板,挪动着屁股,另只手摸着那拐杖,生怕他的另只木头腿跑了似的。少妇们看老人这个样子,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吃奶的孩童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似乎受到了惊吓,一脸惊悸,眯着眼睛,“哇”的一声,眼泪比哭声下来得还早。母亲这才知道,自己的疯张让孩子受到了惊吓。随即拍着娃娃的后背,撅着嘴唇,温柔地在娃娃脸上亲上几口。嘴里不停地自我检讨:乖乖,别哭,乖乖,别哭,都是妈妈不好……娃娃并不理会妈妈的柔情,哭闹得愈加厉害了。妈妈脸上泛出红晕,将娃娃横揽在怀里,一只手掀开衣襟,露出鼓囊的奶子,用手捏着奶头,塞在娃娃嘴里。少妇腿旁边,坐着一只大黄狗,竖着耳朵,睁着锃亮的眼睛,耷拉着长长的舌头,“嗨嗨嗨”喘着粗气。娃娃开始裹奶,大黄狗羡慕得“汪汪”两声。少妇低头看着娃娃,抬腿踢了大黄狗一脚,大黄过迅速起来,夹着尾巴,挪到远一点的地方,卧在地上,又伸出舌头,喘着粗气。哭闹声戛然而止,人场里开始安静起来。
   也许是胡子爷上了岁数,老糊涂了,他嘴里总有这么一句口头禅:人生在户门,虎生在山,癞蛤蟆生在大河湾。我也不止一次听到胡子爷这样说,总觉得这句话的背后一定会有一些故事,不然怎会有如此的感叹?
   在村子里,绝大多数的日子里,邻居们都能和睦相处。可是因为田地边子宅基地,还有一些生活琐事,出现门户之争也在所难免。这个时候,人的嗓门大小凭的是家族门户,那些大嗓门说话,又从不看他人脸色的,家族门户一定很大,而那些小门小户人家不但不敢打架,而且连大声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往往是在门户的夹缝中过日子,一旦发生门户之争,便会躲在人群里插着袖管,耷拉着脑袋,眯着眼睛聆听,生怕那句话得罪了大门户的人,招来一顿飞来横祸。有时候自家吃了亏,在一些事情上受到了委屈,他们便在心里念叨着这样一句话:吃亏人常在,破帽子人常戴,以此来消除心里的不满,以此来安慰自己。自我小时候开始,就见到过不少这样的人,其中一个就是父亲。
   我曾听那些上了岁数的人说过关于胡子爷爷的事情,因为他以作古多年,他的名讳我也说不清楚,因为他上了岁数,留着长长地白胡子,村里的孩子们都喊他胡子爷爷。他的祖上,田地百亩,骡马成群,生活很是殷实,是村里数得上的望族。一个大家庭,祖孙几代人生活在一起,主持家务的老太太便是胡子的奶奶。老太太膝下三个儿子,三房媳妇,可谓人丁兴旺。在父辈弟兄仨中,排行最小的便是胡子的父亲。一家人分工明确,男主外,女主内,生活过的有滋有味。在胡子没出生之前,二位伯父已有了孩子,但都是女儿。在那个重男轻女的社会里,胡子的降生给老太太带来了惊喜,一个大家庭终于有了传宗接代、继承家业的种子,然而这种幸福与甜蜜并没有在这个大家庭里延续下去。自从三媳妇有了儿子,大媳妇、儿媳妇便有了嫉妒之意,加上只有男丁方可继承家产的习俗,二位兄嫂便打起了弟媳的主意。按照婆婆的分工,三位媳妇每个月里,每人烧火做饭、收拾家务十天。在三媳妇做饭的那十天里,做的饭菜隔三差五就会咸得无法入口。为了此事,三媳妇不知挨了婆婆多少训斥,挨了男人多少顿打。三媳妇做梦也不会想到,在她亲口尝过的饭菜不咸不淡之后,兄嫂们会背着她再放进一把盐。胡子不满周岁的那年春节,大嫂满脸笑容地端来两碗扁食(饺子),出于一种孝心,三媳妇把自己的一碗送给了婆婆。除夕之夜,婆婆和男人全都七窍流血,暴毙而死。原本是老大、老二媳妇在扁食里下了砒霜,三媳妇身上又背上个谋杀婆婆、男人的黑锅。老大、老二平分了家产,苦水、罪名被胡子娘一人吞下,她把胡子送到娘家寄养,自己也悬梁自尽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村庄,散落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