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雪花
作者: 段干萸
时间: 2015-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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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有好几个江山朋友给我发来短信,说江城下雪了。 真的,今年是雪子雪娘都来了。 可我写的不是风花雪月文章,甚至这种时候写这种文章
摘要:我就想着:老天要不农历十二那天您再下一场大雪吧,就下我身上,我愿意披着一身白雪为我的傻叔戴孝。
有好几个江山朋友给我发来短信,说江城下雪了。
真的,今年是雪子雪娘都来了。
可我写的不是风花雪月文章,甚至这种时候写这种文章破坏了风花雪月。我只想留几个文字,送别我的傻叔。
其实我是这个月初就梦到下雪了。而且我梦里的那雪花直接落在我身上。
从小就有听这样一种说法,梦见雪花落到自己身上,家里会有老人可能会有不测。在我没当真的时候,梦就这么出人意料的变成了现实,而且是在这样又是一个岁末年初的时候。
我在被窝里接到杭州弟弟的电话:“哥,老爸有没打电话给你,小叔死了!”
我:??
弟:“他给隔壁村里的一户人家做小工,晚上喝多了谷烧,回家后感觉有点累躺床上,一会儿就口吐白沫,救护车刚到就不行了,医生说是酒精中毒引起的脑溢血。”
我赶紧打电话给我老爸。老爸说我刚想给你打电话,事情有点突然,你小叔住在老房子里,我上去的时候感觉已经来不及抢救了,我头脑有点乱,我兄弟姐妹总共有六个,我是老大,他是老小,我老大没死他老小却带头死了,而且死得莫明其妙。
我问我老爸要不要报警让法医来检验一下,如果真是酒精中毒,那家给他酒喝的人有责任的。
我爸说:“报什么报!你不知道乡下的事吗?乡里乡亲的有谁会想毒死他,他跟谁有过结啊,他帮人家干活,想喝酒人家怎么可以不让他喝,怪人家什么,还不是自己要喝喝死的。”
我爸接着又说:“他死了也好,要不我先死了谁来照顾他。”
之后我在电话里听到父亲的哽咽。从小到大我没见我父亲掉过一滴泪。就是我爷爷奶奶死的时候,我都没见我父亲哭。
傻叔死了,我父亲哭了。傻叔才五十多岁,正是一个正常人事业中天第二青春焕发的年龄。
小叔从小到大要我父亲照顾,他是个傻子。小时候生病发烧烧坏了脑子,属于那种你安排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人,属于只知道干活不知道索取的人,也是属于常常被村子里那些思维正常的人取笑的人。
我记得我当兵的第三年回家探亲,爷爷把父亲和小叔叫到床前,爷爷指着小叔对我父亲说:“这个‘累区仔’我愧对他,你是长子,我死了后你无论如何替我照顾他一下,怎么说他也是我的亲生儿子,是你的亲弟弟。”
小叔一辈子打光棍。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功能有问题还是有其他心理毛病。十几年前,隔壁村子有个死了老公的女人,带着俩小孩子过。我父亲去做她工作,让小叔跟她一块过。小叔虽然有点傻,但人很善良,而且是个好劳力,田地里的事他都在行。那女的最终答应了。
小叔去的第一天夜里就跑回来了。父亲吃早饭的时候看到小叔也在装稀饭,奇怪地问他你不是昨天才过去的吗,你跑回来干吗?
小叔像个受了委曲的小孩子,怯生生地说:我不想去了。
父亲发火了: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现在不成个家老了谁管你,我也会死的,我死了谁还能管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不去你死外面,别给我回来!
被逼无奈,小叔又去了那女人家。
没过三天,他又跑回来了。
父亲都快气晕了:“你叫我怎么说你,你给我过去好好过日子行不行,人家哪点配不上你呀,你过去做个现成的爸,对人家小孩好一点,将来带大了两个小孩好孬人家会记你点情义,老了也好有人搭一只眼看你一下。”
小叔从喉咙口蚊子似的挤出一句只有父亲能听懂的话:“哥,你别逼我了,我真的不想去了。”
然后挑起尿桶浇菜去了。
小叔也是我从小到大取笑的对象。我几乎忽略了他的存在。我老是想,我们这个家族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聪明的和傻的都一古脑安排到一家来了,父亲在村子里是个说话算数、威信有加的人物,天文地理、人际关系都玩得转,却摊上了这样一个“二恰北”的弟弟。
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傻瓜叔叔,而且还是亲叔叔。记得那年我寄宿在社中心读初中,有一天我母亲让小叔给我送菜。他不知道我在哪个教室上课,拎着大茶杯拘着背趴着窗户一个一个地找我,没找到我后他就跑到操场中间扯着嗓音喊我的小名:“小红戏!小红戏!!小红戏!!”
那像是沙漠地里发出来的声音差点吓到了全校师生,于是他被当作神经病连人带大茶杯被哄出了学校。回到家里又被我父亲劈头盖脸一场责怪:“你笨得像个猪,叫你送个菜都送不清楚,长你嘴巴干什么用的,不知哪个教室不会问呀,啊!”
曾经,我是多么地讨厌他,甚至当面骂他:“我为什么有个你这样白痴一样的小叔。”
前两年,接我父亲电话说小叔被人骗到厦门打工,一分工钱也没要到,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有时间把他带回来。
我到厦门找到了工头,工头说你自己去问他我欠他多少钱?一听工头的话小叔直往后躲。我说你躲什么躲,你做多少工你自己一点印象没有吗?
见到穿军装的侄子替他撑腰,他胆大了许多,他说我有记的我记在了墙上,是工头不给我钱。
这时我才看到,他睡觉的床头密密麻麻画着出工的日期印记。我把工头叫来核对问工头有没有错。工头说没错。
我也火了:“你他妈的你小工头不是明显欺负人嘛,你明明知道他老实他头脑有点不清楚你还欺负他,这是人做的事吗?”
结了工钱我把小叔带到了厦门火车站,我问他你从江山车站下车懂不懂得回家?他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无奈,我把他带到了福州,在一个退伍战友工程队做杂工。
我偶尔去工地看他一下,每次去他的那些工友都会跟我告状,说他乱花钱,喝用工业酒精兑出来的酒,还买了两几个收音机,晚上睡在步行街的花坛边上一边放一个,一听就是一夜。
我好奇,问小叔:“你一边放一个收音机两个耳朵同时听能听进去吗?”
他说:“可以的,我听新闻联播嘛,听相声嘛,听戏曲嘛,还有非诚勿扰嘛。”
“非诚勿扰?”我就问他:“你到底知不知道女人,你会不会想女人,我爸帮你介绍的女人你为什么不去跟她生活?”
一提到男女的事,小叔马上哑口无言。有一次我大胆地跟他开玩笑问他:“我给你找个女朋友吧,你敢不敢?”
他马上流露出一种极不自然的表情,非常非常痛苦状地吱了声:“你神经的,你神经的……”
又是一年年初岁末,树木平添了一匝年轮,孩子们又长高了半头。在这冬将尽而春将来的时候,我的那个傻的小叔真的死了,生命是如此的脆弱。
他没有心计,没有苛求,没有欲望,甚至没有爱恨。我忽然觉得,这不是做人最高的境界吗?为什么人非要傻了才会达到这种境界呢?
父亲电话告诉我说:“入土为安,小叔的葬礼放在这个月的农历十二,他没有老婆,没有孩子,你做侄子的一定要回来,给他带个孝。”
我说:爸,我知道,我肯定赶回去。
乱七八糟写这几个文字的时候,我还在办公室呆呆坐着,有江山朋友来短信,说老家的雪停了,风也止了。
我就想着:老天要不农历十二那天您再下一场大雪吧,就下我身上,我愿意披着一身白雪为的傻叔戴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