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
作者: 白夜99
时间: 2011-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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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走在秋天光秃秃的原上,看着收割后的田野,除了几堆野火,什么也看不到。我和驴友们没有在一起,他们都进山了,而我沿着公路走向前面的小镇。想着吃镇上的烤鱼,。这个
走在秋天光秃秃的原上,看着收割后的田野,除了几堆野火,什么也看不到。我和驴友们没有在一起,他们都进山了,而我沿着公路走向前面的小镇。想着吃镇上的烤鱼,。这个镇上的烤鱼很出名,而且便宜。我走入镇上,还早,镇上的店铺还没有开门。我一点事都没有,这个镇上也没有熟人。我看着一个个店铺的招牌,算计着午饭要吃些啥。我走来走去,毫无目的,想说话,但是看样在镇上就是我一个人,这个庸懒的镇子还在混混的沉睡。
当然还有一些跑私车的,他们穿着厚厚的衣服,这些红脸的汉子,在一起愉快地交谈。我很想混入到其间,但是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加入到他们的群体中。我看着他们,他们也暂时停下了谈话看着我这个陌生人。我知道,他们希望我能做他们的车。我问他们去县城要花多少钱,他们说的价钱很贵。于是,我便罢了。
我想起来了,我想买些蜂蜜。我就问他们,这里谁养蜜蜂。其中一个想了想,说:“我带你去吧,你给我五块钱。”我又问:“是不是他自己养的,多少钱一斤?”那个司机并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一挥,示意我上车。我想了想还想接着说点啥,那个男人跺了一下脚,用很浓重的土话说:“你去不去了?!”我有些无奈,只好一头钻了进去,路上真是颠簸。我在三轮车的车厢里,可以说是滚来滚去。车厢真是窄呀,我紧紧地抓住抓手,心里有些懊悔。
我看着车外升起的太阳,闻着乡村里诸多味道混杂在一起的但是清新的令人振奋空气,最后来到一个看起来很穷的村子。这个村子瓦房很少,还有不少的土房,人们穿着肮脏的衣服而且神情呆滞。我们的车子来到了一家东倒西歪的茅屋前,那个司机停下车来,跳下来用劲的敲打着茅屋的门。我也跟着下来,问道:“是这里么?”他无声地点点头,又用劲继续的敲打着,一侧身吐出一口浓痰。看着我,说道:“到了!就在这里。”我便掏钱给他,他接过钱又继续的用力地拍打了几下,然后上车走了。我看着紧闭的柴门,学着那个司机的样子用力的敲打。我听到里头全无声息,倒是别处传来狗的吠叫。我有些绝望,又用劲踹着那堵柴门。终于,有人出来了,是隔壁的一个龌龊肮脏的妇人。她用呆滞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在观赏一只撒欢的狗。我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停下了脚,用一种气急败坏的表情看着那妇人,说道:“麻烦问一下,这里的人在不在?”她看着我,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通,然而我一句也没听懂。我更加烦恼了,用城里的方言,说道:“我是来买蜂蜜的,这家人买蜂蜜不,在不在?”那个妇人似乎听懂了我的话,于是又飞快地说出一串话来,我还是听不懂。然后那妇人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我近乎绝望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算计着回去的路线。但是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觉得我想不起来,来时的路了。我孤独地蹲在茅屋外边,看看了表,已经十点多了。
我恼火极了,我痛恨自己的那个该死的念头。我怎么会突然产生如是的念头,买什么蜂蜜,在城里啥没有。在那片钢筋水泥丛林中,我从没有迷过路,也不会如此慌张。此刻,我觉得四周安静极了,这不是城里意义上所谓的安静,是完全的,绝对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看周围,我熟悉的适应的那些场景都已不再,虽然在秋风中有着好闻的,清新的气味。但这和我有啥关系,我只是想回到我熟悉的充满柴油味的街道,或者说我能找到回家的路上的马路牙子上。而当我几乎绝望的时候,那个妇人回来,一个更邋遢的妇人跟在她后面。我想这就是这家的主人吗?我站起来,想要显得不是那么狼狈。那个后面的妇人来到我的面前,叽里咕噜又是一通。我从我的背包里拿出蜂蜜平瓶子,指给她看,就像我在蛮野的非洲和当地的食人族打交道一样。那个女人接过了我的瓶子,打了打门。就像施了魔法一样,那门吱吱嘎嘎的开了。我有些懊恼的想到:真是活见鬼了!
一个一瘸一拐的男人开的门,我在那妇人后面根本看不见什么。那情景就像我去会见巴黎圣母院的卡西莫多。外面的光投射到屋里,我走了进来。这个男人当然比卡西莫多长的端正一些,但是肮脏窝囊的多。他身体看样子不是很好,一张很脏的四方脸,两个眼球布满了黄色的眼屎和其他一些黄色的东西。但这样很好,至少证明他是一个活人,还在进行新陈代谢。所以,我的心里安宁了一些。
我大声的,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命令式的,对他说道:“卖蜂蜜不,多少钱一斤?”而他谄媚卑贱的笑着:“七块钱一斤…”我听着很高兴,因为别的地方卖的卖十五块到二十块左右。但是,我还是,照旧的习惯性的,说道:“我买得多,能不能便宜些!”他听了后居然有些愤怒的,提到了嗓门,说:“不能便宜,你买一斤是这个价,买十斤也是这个价,就是这个价。”我看到他的不恭顺,居然意外的慌乱了起来,我看着这个丑陋的男人说:“哦!哦!~哦!”我有些不甘心,于是不甘示弱地说:“那我看看,蜂蜜咋样?!”他同样的拉高嗓门,说:“那你看嘛,我带你去。”他说着,拉着我的手,要拉我去看蜂蜜。我躲开了他的脏手,跟着他来到一个大桶前。他快速地打开盖子,一股清香顿时飘了出来。我其实不懂鉴别蜂蜜,就用小手指挑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然后砸吧一下嘴,说:“好吧!来上十斤。”他听后很高兴,开始给我打蜂蜜。我看他手颤颤巍巍的,就问他咋回事。他叹了口气,说“我过去在某国营蜂场作零时工,一干就是十几年,叫蜜蜂蛰的。”我有些不解,我一向以为蜂毒是好东西,据说还能防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的心不知为何咯噔了一下,我下意识看着自己如女人一般的秀气手,不免感慨起来。然而,没有多久,我觉的全身刺痒。我努力地不去挠,这个当口——那个男人不小心漏出一勺蜂蜜,于是他举起瓶子小心地用舌头去舔舐那漏在外面的蜂蜜。我不觉得恶心起来,又痒的难受,于是几乎是暴怒的呵斥他。他顿时停下来,不好意思的,找了一块抹布…然而这块抹布,甚至比他的舌头还令人恶心。上面有各色的油污,不光是吃饭的油污,还有黑色的我猜是机油的东西。我心里不禁作呕起来,而且我觉得全身刺痒。我说不出话来,就是愣在当地,于是我挠了挠裤裆,太痒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想脱了裤子好好挠一挠,挠出血才好。他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呕腻,徐徐说道:“你是新疆人吗?”我又不耐烦地说:“我不是,我就是本地人!”他说道:“哦!新疆人最爱吃蜂蜜了,做啥都要加蜂蜜,一顿子饭就吃一大碗。”又接着说:“我女儿有胸膜炎,我们拾来的孩子,现在病的都不能上学了,师傅,你看能不能帮我在城里给她买药?”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看着面色难看的我,说:“我把钱先给你好不好,我相信你是个守信义的人!”说着有嘟囔着熟练地说出那种药的拉丁名和商品名。尽管我全身上下痒得难受,但我还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老练的说:“不用啦,我记住名字了,我给你买药,等我买好了药你再给我钱吧。”他听了,十分认真的说:“真的吗?我可是相信你了!”我抽了个空,挠了挠身体。有点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说:“你放心,我下次过来一定给你把药送来…”我接着挠了挠,说句实话我已经不能忍受这种刺痒了,索性也就不再掩饰了,开始四处的抓挠起来。他看着四处抓挠,忽然诡异地笑笑,不语起来。我不知道他为啥这样,但我更加的憎恨起来。我不想看他欣赏我狼狈的样子,转过头,四下张望起来。这个家真是肮脏而且家徒四壁。最值钱的是一台老式的木壳的电视机。我处在无语之中,我看到他们的剩饭就随便地摆在一张桌子上。我看着那腐败发黑的菜叶,心中不知为何充满了恐惧,我想:这还是人吃的饭吗?拿来喂狗好了…我真的不想在这儿呆下去,就像看到一具尸体,我们生成的往往不是恻隐之心,而是更多的对于死亡的畏惧。甚至有一种庆辛,幸亏不是我躺在那里….
他不理我了,而我不断的四处抓挠,而他慢悠悠的继续将蜂蜜打到我带来的大瓶子里。当然不久他就把十斤蜂蜜打完了,然后我付给他钱。这个中年的汉子一瘸一拐的送我到大门处,然后我就走了不敢回头去望,他太肮脏丑陋了。而且唠叨,因为走的时候,又对我说了药的事。我含糊地答应着,快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我从他家离开,又走到回去的正路,心中感觉到莫名的轻松。尽管身上还是很痒,我边抓挠着,边走着,甚至轻快地吹着口哨。我没有想得太多,我四顾无人,于是把手伸进裤裆,却发现那里到处长满了红色的疙瘩。我忽然意识到,是不是传染上跳蚤了。我心里苦恼极了,现在到哪儿去找跳蚤药。早都没有卖的了,停产了。我试着给一个做医生的朋友打电话,我问他我可能染上了,现在怎么办。他也没有办法,只是告诉我衣物要用热水煮,好好的洗澡等等。最后,他又说道:“你去宠物商店看看,那里也许有跳蚤药卖。”我心里充满了悔恨,我真是不该到他家去买蜂蜜,搞得现在要用狗药来治病。于是,我更加的痒了起来。我走在乡间的道上,太阳的突破了厚厚的云霞照在远处起伏的群山。群山披着金光灿烂的阳光,像传说中披着铠甲的肌肉结实的武士。陕西的山,秦岭是如此的美丽,我看着那些没有植被的裸露的岩石,而不停地抓挠着。我痒的十分烦躁,尽量加快步伐,朝着远处的山走去。我的印象那边是进山的方向,这边是出山的方向。只要一走上马路,我就能认识路了。我的心有些按耐不住的高兴,而且意味着我很快就能吃上午饭了。我折腾了一早上,我觉得自己真的是有些饿。凭着我的经验,我觉得我很快就能走上马路了,到那个镇子里我能够好好的吃上一顿烤鱼。想起来我感觉我的嘴里流出一股口水,我的肚子也开始咕噜的作响。甚至我全身的奇痒也有些好转,我拼命的加快步速,背着我重重的包袱。
我看看表,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我确实的饿了,但我感觉很好。我不知道你是咋样理解的,我觉得饿肚子的感觉是一种很好的体验,这种最基本的最容易满足的欲望恰恰是最重要的知觉。我是说没有好胃口的午餐,是世界上最乏味的事情。是的,如果没饿肚子的感觉,人生是麻木的。而现在我肚子饿了,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我觉得我今天和驴友爬山真是没有错。感谢天,我幻想着我在镇上吃烤鱼的样子,和之后的满足,心中满是憧憬。尽管和他们比起来,我只是个腐败驴。
当到镇子上,我继续地徘徊了一遍,最后找了一家干净些的的店子进去。我当然点了烤鱼,味道很是鲜美。当我叫了第二条烤鱼,我想把我的照相机拿出来,将这家店拍下来。然而除了发现瓶子没有拧得很紧,我没有找到照相机,我看着沾些蜂蜜的背囊,心中充满了悔恨。我不知道相机丢在那里,我想也许是那个蜂农那里吧。但我不愿意回到那个脏乱的地方,而且现在去,再赶到集合点时间也来不及了。好在那个相机只是最简单的卡片机,就是三五百块钱。我安慰自己,甚至有些自欺欺人:那个相机是甩货,也许相机丢在别的地方,等等!总之我不想找那个相机了。“算了”,我对自己说道:“丢了就丢了吧,正好回去再买一个好点的。”我吃着第二条鱼,这条鱼才吃出些滋味来。我仔细的品尝着,分析着和鱼在一起的作料,算计着回去用烤箱做出同样的东西。
我很喜欢品尝各地的美味,而且我有一种特殊的天赋,就是吃一遍陌生的菜式,就能大概的做出来。尽管我丢了我的相机,我的心多少有些隐隐作痛,但是吃鱼的快乐始终占据上风。这种愉快甚至对我产生出一种鼓励,我和健谈的老板的女儿聊的很开心。我看看手表,在吃完两条鱼和两瓶啤酒后,现在已经是三点多了。我觉得身体很满足,而且很舒服,我打不定主意,是在饭馆里迷糊一会,还是回去躺在车上睡一会。最后,我决定回去到车上睡觉。于是我吹了个欢快的口哨,付掉了饭钱。然后,晃晃悠悠的向着来时的路走去。我想很快就能回到我的地堡里我的家中了,洗个澡,好好的睡一觉…我这样打算着,欢快地走向集合地点。
没有多久时间,我就走到了,我们的领队看到我了,远远地向我招呼。我不知道出了啥事,就加快了步伐,向车子走去。我的领队迎过来,问我:“你丢了啥东西没有?”我迟疑了一下,说:“相机没有了。”他怪异笑笑对我说道:“你过去看看,有人找你。”我不知道谁找我,我在这里没有熟人,其实我在哪儿也没有熟人。我满是诧异,我快步的走了过去,想看个究竟。而当我走过去时,我看到早上那个卖蜂蜜的人猥琐的站在那里。我冰冷尖锐的问道:“有啥事,你咋跑到这这里来了?”我终于看到这个男人在阳光下的形象,穿着破破烂烂的脏的反光的衣服。脸上积着尘垢,一双眼睛见人闪闪烁烁。他看到我,呲牙无声的笑了。我看着他黑暗肮脏的牙齿,还夹带着菜叶。我觉得有些恶心。我问他:“你来做什么,我下次来就把药带过来,好吧。”说着,我便准备上车。他忙在后面招呼我,说道:“师傅,你的相机?”我转回头来,有些发木,说:“哦!哦!谢谢你哦。”说着,快速的接过照相机,我不小心触碰了一下他的手。厚厚的老茧,就像触碰了一只鳄鱼,但是是温暖的。我突然对他有了些好感,便对他说道:“好了,你回家吧,谢谢你了。”说着抽出一些钱给他,就像打发一个乞丐…
他笑着接了过来,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坐在车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开车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