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小城名片

小城名片

作者: 黄杏醉南风 时间: 2011-11-07 阅读: 2582次 点赞: 69个 评分: 1.0分

【一】  胡李生去报到的那天早上,看到李春秋在大鹏公司的围墙下走来走去,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在等什么人。李春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大好,仍像一年前的大学里

摘要:不知道其他城市怎样,这个城市的设计者,眼光有些短浅,街道普遍狭窄,扭扭曲曲,挤挤弯弯。李春秋的自行车在来来往往的车流里躲避着,游动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幼儿园不算,十六年书,无异于十六年有期徒刑,为了个什么呢?不就是为了跳出农门,在城里有口饭吃?相对而言,自己还算幸运的了。 【一】
   胡李生去报到的那天早上,看到李春秋在大鹏公司的围墙下走来走去,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在等什么人。李春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大好,仍像一年前的大学里一样不修边幅,上衣的腋下脱了线。
   胡李生埋下头,将坐骑叮铃当啷一直冲到李春秋的鼻子下,一个急刹车。“哎哎,你你……”李春秋猝不及防,后退着,脊背抵上了树干,眼镜也挂上了脸。他从脸上的镜片里,慌慌地看出是同村同学胡李生,惊喜道:“狐狸!是你?”胡李生笑着说,“嗬嗬,状元郎,一大早就在等织女过鹊桥啊?”“投死鬼似的。哪里去?”李春秋脸上飘过一点不悦,撇开话题,问。胡李生旋转着脖子,说,“唉,别提了,一同毕的业,有的人半个老婆都挣下了。本人今天才报到,好事多磨,劳动局。”“嚯,鬼样的,领导啊,多多关照呢。”“好说好说。”胡李生也嬉笑着,又说,“不行。我来不及了,有空聚。”踮在地上的脚尖又跨上了车。
   不知道其他城市怎样,这个城市的设计者,眼光有些短浅,街道普遍狭窄,扭扭曲曲,挤挤弯弯。李春秋的自行车在来来往往的车流里躲避着,游动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幼儿园不算,十六年书,无异于十六年有期徒刑,为了个什么呢?不就是为了跳出农门,在城里有口饭吃?相对而言,自己还算幸运的了。为了这来之不易的饭碗,一年来,老爸的头顶更稀薄了……唉,别提了。总算弄成了。仿佛一夜之间,城市里的车辆,就像天外飞来的蝗虫,爬满了大街小巷。拥挤成这样,难怪市政府要搬迁了。指挥棒一转移,各部委办局候鸟一样伺机而动,众星拱月,劳动局也不例外。只是苦了老百姓,盖个章,都要多跑十里地呢。真是。
   胡李生心里嘀咕着,远远看见了劳动局贞洁牌一样的门楼。
   接待胡李生的是个女人,新任科长不久,胡李生早打听好了。女人看了胡李生纸上的名字,又看看他白白的瘦脸,咯咯笑了,“狐狸?”又自我介绍说,“叫我施榴琴吧。”女人一笑,胡李生初进机关的神经一下子松了绑。施榴琴看起来三十多岁,脸的轮廓本来是方的,但被周边白净的皮肉填满了,看起来有点圆。也不是机关里的女性千篇一律的古板装束,穿了件淡黄色裙子,替他倒水的时候,露出两截藕似的小腿。胸前鼓鼓囊囊,像揣着包流质。装修过的眉毛下,一双眼睛像一年前宿舍床头浸在水碗里的观赏石,不小心一碰,荡起几绺涟漪。就像有股轻风从田野上扫过,胡李生感觉有点儿舒坦,具体又说不出来。“这样吧,我带你去你的办公室,跟他们照个面。”施榴琴笑着说。
   “别关别关。”出门时,胡李生想给女科长带上门,女科长回头说。
   胡李生跟着女科长走下楼,来到了办公室。办公室不是太大,门上挂着“劳动监察”的牌子,里面摆着五张桌子,基本呈品字状。靠墙边立着一排铁皮柜,透过玻璃门,一排文件夹整装待发的士兵似的。对着门的墙上,整个是窗。窗台中央放了一盆吊兰,浓绿的母本枝繁叶茂,周围围了一撮撮子株,像一群孩子围着父母听故事一样;风吹过,又苍翠欲滴,摇摇欲坠。吊兰的旁边,姊妹似的一只白色的陶瓷花盆,盆里的叶片生机勃勃,胡李生叫不出名字,心里想,如果也搽上些胭脂口红,不就是眼前这个女人的嘴唇吗?
   “这是章科。”女科长逐一介绍着。
   “章科!”胡李生循规蹈矩,毕恭毕敬,就像一个新来的插班生,不同的是手里的课本换上了途中买的烟。
   “好……叽里咕噜吧。”副科长章福生没有丢下手里的笔,从一堆正在忙着的纸片里抬抬头,对胡李生似看非看地梭了一眼,喉管里漏出些声音,算是招呼。
   “小吴,吴军。”
   “多多关照!”吴军站起身,好像笑了笑,三十不到年纪,个不高,头顶就像拦腰截断的木桩,整体看起来精干、实用。
   “嘻嘻,史五六,这位。”施榴琴介绍到这里时,脸上添出几点笑,眼睛却看着别处。
   “呵呵,欢迎,热烈欢迎!”史五六“嚯”地站起,庞然大物,粗门大嗓,左手在右手上接连拍了好几下。
   机关里新进个人,通常都不大受欢迎:谁知道苦心经营多年的秩序,将会发生怎样的改变?这些小常识,胡李生在乡下陪保安队退休的二伯喝酒时,听了不少次。咦,这人?
   女科长介绍到身后的一张蒙了些灰尘的桌子时,听来有些伤感,仿佛隐藏着可缅怀的往事。女科长抚摸着桌子说:“这是老科长的。有时候落雨阴天,他会来看看大家,也就留着没有搬。老科长……”停了停,又指指门口的一张崭新的铁皮桌,说:“这就是你的了。暂时也没什么要紧的工作,跟大家熟悉熟悉,看看文件,不懂的请教章科他们啊,有安排我会通知你。”
   女科长说着,莞尔一笑,留了一点余香,飘出办公室。
   “人生常有不测风云,保险为你遮风挡雨”,胡李生的桌子上,放着本小巧的台历。胡李生刚刚打开,看到一行广告语下醒目的“清明”两字,忽然看见坐在档案柜阴影下的史五六“倏”地站起来,急匆匆向外走,走到门口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手指在他桌上“笃笃”几下。胡李生望着他辽阔的脊背迈向门口的大院,疑惑不解,后面传来一个像是远古哲人的声音:“别理他!去点烟。”章科章福生埋着头,将一摞稿纸哗啦啦一张张翻过,拉开胸前的抽屉,拿出一包烟,撤了,一人发了一支,说:“真是前世作孽!现在这年头,谁还稀罕你一支烟?憋不住就自个儿抽呗,神神道道。”他将香烟点了,眼睛没有离开面前的纸,一手把头顶芦花一样高耸着的头发压了压,像在照着那摞稿纸一字一句地念:“本来排行老五,娘老子一连生了四个×,乡下人,土!不生男丁绝香火呢。菩萨保佑,第五胎倒是男的,但家人发现,小祖宗的嘴唇总是灰灰的,抱到前村周郎中一诊,嘿嗬,心脏病,先天性,郎中说长不大。果然,掖着捂着,还是在冬夜里咕了几声,再也没有醒来……十七个月。要不哪会有这个□□?有了他呢,为纪念在阳世报了个到的老五,取了这么个不三不四的名字。出气!”
   胡李生起先以为他真在念稿纸,后来听懂了,脸上就配合出些表情,也做出点笑,但在心里想:怎么一见面跟我讲这些呀?
   章福生吐了口烟,手又忙开了,一边继续说,“人常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世界之大,什么鸟都有。比如跑出去点烟的那尊。别看他长得像具毛坯,可精着呢!我们小吴常说他是双核,整天眼睛眨巴眨巴,两副脑子在工作着呢。是吗小吴?”
   “嗬嗬……章科……”坐在后面的小吴笑了笑。
   “小伙子,你刚来,看你白面书生的,也坏不到哪里,记着两件事,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吧。”这次章福生抬起了头,看着胡李生说:“一是表面上不欢迎你的,并不一定真的不喜欢你;热烈欢迎的呢,连续两年在机关民主评议中,得了倒数第一。今年如果再金榜题名,就要末位待岗,吃西北风去了。你说,能不天天烧高香,巴望来个垫底的愣头青吗?二是办公室里不要放钱。”
   一会儿,毛坯史五六进来了,章福生噤了声,胡李生看见,这家伙手上还真捏了支烟。
   【二】
   “小胡,你陪史五六去趟大鹏……被人举报了。”这天一上班,女科长对胡李生说。
   大鹏?还真卯上了啊?
   大鹏服装集团公司的董事长高昌四十多岁,像只充足了气的皮球。
   二十年前,村主任来到西郊建筑工地,对烈日里蜘蛛一样挂在墙上的喊:“昌猢狲,村里还有个征用土地的名额,就你了,到大……阿嚏……大鹏,跑供销。”说着抹了一下嘴角,自言自语道,“夜里到你家喝酒,×你娘!”“哎——”墙上的听到喊,应了一声,泥刀往墙上一笃,顺着竹竿吱溜而下……
   企业改制时,身体已经膨胀的供销科长高昌仅以微弱代价,就让逾千万资产的大鹏收归囊下:将×书记的三公子从南京的一所二流大学转到澳洲悉尼——让挖空心思的各路英豪瞠目结舌,自叹不如。
   东风浩荡,乌云翻卷,将雨不雨,路边刚成活的一排风景树,被风吹成了病西施。“你同学告诉你的是旧版本。啧,啧。”史五六舔了舔嘴唇,对骑在身边的胡李生说。胡李生看见预兆,知道史五六马上要说女人了——史五六的故事总与女人有关,而且个个鲜活生动,招蜂惹蝶,垂涎欲滴。
   “哎,问你个事。那天,芦苇,也就是章福生,跟你说了什么?”居然还有个小引子,胡李生看看史五六,不知如何回答。
   “神经有毛病。斗败的公鸡。小老弟,我也不把你当外人,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别跟别人说。离芦苇远点,跟着他,嘿,就像小吴,只有死路一条。”史五六等不及回答,先交了底。
   “高昌的第一桶金是他老婆的。啧,啧。”史五六舔了舔嘴唇,转入正题。“你知道吗?他老婆叫丁一娜。嗨,那个骚劲!腰身就像玉米棒,两只奶子,哪个男人见了不……二十年前就红了半个城。”胡李生看不见史五六的表情,但看见他的自行车扭了几扭。史五六跳下来,喘着气,轻便的自行车在他的宽手大掌里,忽然变得装甲车一般笨重。“老史,你怎么了?要不要歇歇?”胡李生有些不解,有些慌张,也跳下车,推着说。“不。唔唔……”史五六喘息了一阵,嘟囔了几句,定了定神,目光穿过路上的行人,车辆,和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迟放的花朵,像在追忆自己的经历。
   开放改革的春风吹到我们这个城市的时候,就像雨后桃花,一夜之间,夜总会拉,卡拉OK厅拉,练歌房等等,花花绿绿开遍了街街角角,夜夜歌舞升平,欢声笑语。那时候,丁一娜。啧。啧。娜娜,还二十不到年纪,与第三任丈夫,也就是现在的高昌,把全城的大街小巷走了个遍,在很不起眼的三道巷里,开了个“梦巴黎”。门面不大,但内容匪浅。鬼也不知道这骚狐狸用了什么手段,没出几月,我们脚下的这个城市,半边中了邪,喝酒啦,聊天啦,或者办公室里一有空,三句话离不开“梦巴黎”,好像谁没有去过那地方,就是耻辱,就是出土文物似的。这其实还是大众消费呢,明的。这女人还有另一条财路,另一批顾客,很神秘,算是潜规则吧。没名没姓,半夜悄悄地来,天亮前一行车流水一样流走了,神不知鬼不觉,只要服务到位,从来不在乎钱——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一个星期六,夜里,又来了一行车流。今夜来得这么迟?丁一娜坐在巴台后面,轻声嘀咕了一句,心里当然挺高兴的。偏偏那夜生意比平常还好,小姐不够用,怎么办?“快想办法,快,没有我们就走了,下次不来了!”煮熟的鸭子能让它飞走?在接连不断的醉醺醺的催促下,老板娘急中生智,亲自上阵,闭着眼睛乒乒乓乓只当重操旧业。啧,啧。天亮时分,矮胖子醒了,发现躺在身边的,是救场如救火的老板娘,脑子一热,给了她一张名片:上海某服装进出口集团公司总裁。
   “究竟还是飞走了!”来得急的,走得也快,就像眼前的风。刚才还是急风暴雨之势,转眼间变成了清风徐来……史五六说到这里,莫名其妙地感叹了一句,听得胡李生意外。好久,才走出伤感的回忆,说:“烫手的山芋最香最甜,不能总焐在手心。要见好就收,否则,现在还在牢里的,明珠夜总会的老板,就是个教训。娜娜比我聪明,运气也好,赚了个盆满杯溢后,关门大吉,做起了正当生意。谁也奈何不了!”
   “阿哥啊,你也说得太神了吧,钻在他们的床下了?”胡李生取笑着,“我同学李春秋就在他们公司,可一句都没有跟我讲过这些呀。”
   “嗬嗬。从小在一起,我俩……”史五六含糊着,巴咂着嘴不肯多说了。
   “故事很精彩,比章科的陈词滥调好听多了,但有一个明显的漏洞。”胡李生说,“既然你说丁一娜是人见人爱的万人谜,二十年前高昌在哪里?我听说还是个泥瓦匠,一文不名,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叫昌猢狲。”
   “这你就不懂了小伙子。女人的资源是相貌。男人除了金钱,权势,事业,还有一大资源,你知道是什么吗?地域优势。我敢保证,北京城的跛子瘫子在网上征婚,响应的美女一定如云。丁一娜虽然长得漂亮,但家在兔子走过不拉屎的旮旯。老爹是个酒鬼,他将女儿来路不明的补贴,都换成了酒精,家里唯一值钱的猪崽,就咕咕拴在饭桌下。而昌猢狲呢,虽说那时一把捏了没两头,但他住在城郊你懂吗?邓大人的政策一见了效,城郊的农户立马见了优势:吃喝不要钱,剩下的芥菜萝卜隔夜泡在水沟里,天一亮就是钱;猪屋里刷上几把石灰,装个马桶,就变成了房屋出租户,租给小姐卖×;村上的边边角角一开发,一征用,按田亩和人头数,哪家不是点得手指发酸?你要是个女的,不愿意嫁?”
   “有些道理。不过,我同学向我透露,他们老板的夫妻感情并不好。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公司,一年到头也不在一起。”
   “嘁,乡下人……你真是。现在的城里人,还有什么叫感情不感情的?你找你的小蜜,我寻我的情哥,懒得离婚。谁在外面没有个……你没有,只能证明你混得不好,兄弟。你去看看那些个达官贵人,大人物,情人私秘1234567……都出台了管理办法呢,只差发红头文件了。不这样,一只茶壶这么多杯,不乱了套?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局长……”史五六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住了口。
   两人说着话,到了大鹏的门口。

顶一下
(69)
%
1.0
评分
踩一下
(94)
%
小城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