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航标

摘要：在一家外资企业已经做到销售副总的丽蒂，突然在办公室晕倒了，连脉搏都没了，呼吸暂停，医学界称之为假死症状。在有效值内，醒来得越慢，脑细胞死亡率就越高，醒来后也越不容易恢复正常，按损伤程度轻重，可依次造成脑缺氧、脑瘫、植物人、猝死。 在一家外资企业已经做到销售副总的丽蒂，突然在办公室晕倒了，连脉搏都没了，呼吸暂停，医学界称之为假死症状。在有效值内，醒来得越慢，脑细胞死亡率就越高，醒来后也越不容易恢复正常，按损伤程度轻重，可依次造成脑缺氧、脑瘫、植物人、猝死。
　　 这件事引起公司上下一片骚乱，连120急救车都开来了。经一番抢救，丽蒂总算从鬼门关上绕一转又回来了，苏醒之后，口齿反应迟钝，话语含混不清，医生说再晚一会儿，很可能会造成大脑长时间缺氧，也许就成痴呆了，就是人们常说的傻子。
　　 丽蒂，是这位重新活过来的女子的英文名字，在外企的每个中国人，都有一个脱口而出的英文名字。早在上中学时，性情活泼开朗、多情温婉的英语老师，给班上每位同学都起了个英文名字，为了营造学英语的氛围。上英语课时，大家互相唤着洋名儿，下课后，基本又都恢复了中文称谓。丽蒂的英文名却一直沿用至今，无论课堂还是课外，乃至家里人，都习惯亲切地叫她“丽蒂”。其实名字就是一个人的符号，丽蒂不介意别人怎么称呼自己，只要感觉自然，不做作，就OK了。不过，丽蒂这个洋名，倒是与她本人的外型气质更为贴切，洋气俏皮的模样儿，笑容甜美，白净的脸蛋，肌肤和秀发都透着滋润，活脱的一个精灵，置身于茫茫人海，非常惹人注意。她总爱不厌其烦地对新认识的朋友、同事如是介绍：我的中文名字叫……英文名字叫……大家还是愿意选择叫她丽蒂，有亲切感、随意性，像极了美国的脱口秀风格，这个名字跟随了她二十几年，反倒让周遭的人们忘记了她的真实姓名。
　　 傍晚，天幕灰黯。医院的医生大都下班了，只有几位值班医生守在工作区域，医院的长廊更是阒寂无人，一股隐殇的气息从走廊里洇了过来，让躺在医院病榻上的丽蒂，整个身心都笼罩在悲哀与绝望之中。想到生命的维系多么不容怠慢，只有当人感觉到死亡逼近时，才会感叹生命的宝贵，才会后悔平日总是忙忙叨叨，没有好好善待自己的生命。对丽蒂来说，到人世上走这一朝，还有好多事情来不及做，好多未知的生活，还来不及享受，要是就这么没了，自己至今连个家还没成，也没生养过孩子，又何谈生命的延续？唉——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如果真就这样不留痕迹地去了，那可真是枉为一回人了。闲暇时，丽蒂爱在电脑上码码字，虽写不出流芳千古的作品；起码也要结婚，生个孩子吧？不是说，没做过母亲的女人，不能算是完整的女人吗？这样想着，她不觉就泪眼婆娑了。此刻，她眼前倏尔浮现出电影《暮光之城》的海报，漂亮的女主演克里斯汀和一个扮演吸血鬼的男主角，阴阳相隔，深情对望的一幕，背景是苍茫的暮色，给人以行将就木的压迫感。
　　 值班医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丽蒂病床前，对正在输液、面色抑郁的丽蒂开导说：你这次的突发病情，主要是由于工作压力大，过劳造成的，长期处于紧张状态，没有注意日常调养和适度的放松调节，业界精英年纪轻轻发生猝死，就是你这种病症的最坏结果，你算幸运的。
　　 丽蒂听到此处，并没有感觉自己有多么的幸运，眼神里流露的紧张与后怕，使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了体魄，恍惚间，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医生，你成家了吗？丽蒂悲壮地问，让医生一惊非同小可。
　　 是的，孩子都上学了，他怔了怔，答道。他明白，她这是种劫后余生的伤感，引起的情绪宣泄。
　　 哦，你那么帅，肯定不会被剩下的，等着我来挑，这对我来说很遗憾，但既然你做了我的主治医生，也算是一种浅缘，以后我就叫你帅哥医生了，她像似在俏皮地自言自语道，把医生逗得哭笑不得，他知道，她是想嫁人了。
　　 不过，医院里也有还没成家的医生，我帮你留意一下啊，他答，扭过脸去偷笑着。
　　 是呀，找个医生，做他的病人，或许生命会有保障些，做医生的妻子，一定很幸福吧？
　　 医生答：也不是绝对的。然后继续嘱咐她要多喝水，放松心情，少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多注意休息，出院后最好暂时停止工作，在家调养一段时间。
　　 晚上，帅哥医生换班后，来了一位小伙子接替他，生着一张娃娃脸，不是丽蒂喜欢的类型，而且看上去个头还不及丽蒂高哪，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还没结过婚吧？
　　 是的，干吗这麽问？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反问她，一边观察她的吊针。
　　 愿意娶我吗？
　　 你那麽漂亮，难道会没人要吗？别开玩笑了！他答，被她弄得一脸羞赧。
　　 谁会拿这事开玩笑？！
　　 矮个子医生听闻病人的语气不大对，便错愕地看了看她，见丽蒂略带愠怒的样子，知道是病人的情绪不稳定，便没敢再吱声，随即离开了病房。
　　 第二天，换班来的帅哥医生又出现在她床边，观察了她的病况之后，才开口说道：婚姻不是儿戏，别随便问人家愿不愿意娶你好吗？不然我要考虑给你转精神科了，看你急的，生怕自己嫁不出去似的。不过我分析你以前可能是不婚主义者，或者很挑剔的那种，现在生了一场大病，突然改变想法，这种事情我也常常在患者中遇到过。其实你不要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因为你还有大把光阴可以挥霍，选婿嫁人，建议你出院后去旅行吧，看路上有没有人愿意娶你，不过你要看准哦，可别被坏人骗。
　　 丽蒂出院后，马上决定辞职，她仿佛一下子明白了：工作与身体相比，似乎并不是绝对的重要。如果一个人连生命都面临随时失去的危险，那么工作还有什么意义呢？对于一个人来说，生命才是第一位的，和生命相比，赚钱并不是最重要的。此时，她深切悟到了这一点。
　　 出院后，丽蒂平静地向公司老总递交了辞职信，老总当即表示惋惜。他说：丽蒂，你已经做到公司的销售副总，紧接着有可能晋升为总监一职，再发展下去，就是中国销售总代理，前途简直不可限量，这会儿放弃，是不是太可惜？
　　 见丽蒂对他所勾画的辉煌前景，并未有半点松动和悔改之意，只好表示理解，但却感觉事情来得太突然了。空缺的填补虽然尚需斟酌，但猛然失去一位得力助手，还是让他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丽蒂对这一切并没有多么在意，她信奉的只有一点：地球离了谁都会照转，明天的太阳一定会照常升起。挽留和惋惜都像似一场表演，如果是子弹，也要让它飞一会儿，留给它选择和判断的思考，看到底要取谁的性命。而作为老总，也要给他一点表演的空间，让他的思絮飞一会儿，在惋惜的下面，也许正暗涌着另一种忖度：想想下一步的人选。丽蒂平静而礼貌地向自己曾经诚惶诚恐的顶头上司告别，然后华丽转身，义无返顾地离去。
　　 公司离家不远，徒步需30分钟路程。走在城市的河旁，她感觉脚步比往日轻盈了许多，放下了工作担子，原来竟如此惬意，举目四望：两岸风景秀丽，河中水光潋滟，草木灵气蕴茵，鲜花次第吹开，而她却差点再也感受不到这份清新的生活气息了，想想以前的活法真是不值当。眼下时值树木正在吐绿的春天，春风对万物施展着魔术般的奇迹，让丽蒂看到了满眼生机，春风就像一首唯美、高雅的抒情诗，撩拨着姑娘的秀发、河畔的柳丝；弹奏着粼粼清波、情侣们温婉的心曲。丽蒂被周围如此浓郁的生命色彩，浸润了黑亮的眼眸，她发现自己不觉间已经泪湿了楚楚动人的睫毛；早春的花儿开遍街头巷尾，姹紫嫣红；白鹭在城市的河床上撒着欢儿地自由起落、翱翔……丽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留意着周围一切生命的韵律，而自己曾经疏忽的这份自然美好，终于让她领悟到了生命与自然的丰富内涵。
　　 几天后，丽蒂想着帅哥医生的建议，在网上找到一则广告：新加坡三日游，往返机票1780元/人。她马上心动，电话预定了翌日行程，并于次日清晨，如期飞往新加坡，实现了一次快乐之旅。
　　 赶去机场的路上，丽蒂甚至开始后悔：平时忙于生计，她把原本最享受的人生中不该省略的细节都省略掉了，直到身体向她敲响警钟时，她才停下急行的脚步，顾及一下周围的自然感受。而这份美好只是闲暇时的一种感觉，不能产生任何经济效益，所以常常为匆忙的人们所忽略。
　　 现在好了，她将有很多时间来感受万物、自然与生活，不，也许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来感受这份惬意了，身体的抗议仍在潜意识里进行着，她有时会感觉胸口疼，有时又感觉脑部血管的痉挛纠结，也许，末日很快就会再次降临，这不能不让她为此前经历的活法，感到后悔和遗憾。忽视自己身体多年之后，身体的抗议不会很快停止，接下来该是自己为此付出痛苦代价的时候了。她觉得自己需要马上调整生命的航标，因为活着不只是为了赚钱和提升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她还需要享受更多美好的还来不及享受的人生，比如爱情、婚姻和做母亲。
　　 丽蒂决定：放慢生活节奏，享受以后的每一天，用电影中惯用的特写、慢镜头、长镜头来欣赏、记录、观察、感受生活中的美好细节,弥补过去不该忽视的部分，尤其是爱情或者艳遇。
　　 在投身到旅行社组织安排的旅行中，她一坐上飞机，就感受到了艳遇的氛围正包抄过来，她先是警惕和防范的，谁知道这艳遇的背后，会不会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陷阱？她还有点不大习惯这种悠闲自在和美运连连的生活，毕竟，她刚经历了一场生命短暂的猝死，只是她有幸又活过来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份死而复活的待遇的，就像小沈阳在小品中的经典台词：眼睛一闭一睁，这一天就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而丽蒂恰恰是一闭不睁之后，又幸运而艰难地睁开了，这种几率是人生中很低的概率，偏让她给赶上了，看来死神有时也擅长跟漂亮女孩儿开最危险的玩笑。
　　 艳遇的氛围，是从她身边一位带小孩的男游客那里洇过来的，他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身边坐着一位跟他模样儿很像的约五、六岁女孩儿，父女俩看样子是趁孩子学龄前，一起出来旅游散心的，听两父女对话更逗。
　　 爸爸说：妮子别乱动，看烦着旁边的阿姨。
　　 哦，我没关系的，小孩子活泼一点很可爱的，丽蒂在确定他是在跟她说话时，才温柔地搭话道。
　　 阿姨，我才不会烦着你哪，你等会儿就知道是谁烦你了。小女孩说着，故意跟丽蒂使了个俏皮的眼色，然后斜睨了爸爸一眼。
　　 爸爸羞赧地对丽蒂道：一个人出来旅行不闷吗？咋没让家人陪着？
　　 是的，以前总是忙工作，突然生了一场大病，才从死神那里挣脱出来，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事，就辞了工作，也想找个伴儿来着，可扒拉来扒拉去，别人都在忙工作，就只好自己出来了，丽蒂感觉跟眼前这位看上去绅士又体面的男子交流，身心倍感愉悦，便专著于同身边这位带着孩子的男人说话，竟忘记观察小女孩儿精灵古怪、瞬息万变的表情了。
　　 阿姨，你可要小心了，我妈一不在，爸爸就要对其他漂亮女子动心，他跟你聊天，就是看上你了，不过你可别多想，因为爸爸很爱妈妈，只要妈妈一出现，其他女孩甭管再漂亮，都会被我妈妈给比下去的，全没戏！小女孩儿看来在一旁已经忍很久了，便特不高兴也特不给爸爸留情面地提醒丽蒂道。
　　 丽蒂终于被小女孩儿的话给逗得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问小女孩儿：对了，妈妈派在爸爸身边的小警察，能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郝韵来，我妈妈叫周彤，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我爸爸叫郝仁义，他是建筑设计大师，我们生活的城市，有好几个地标性建筑都是我爸爸设计的，他老优秀了！女孩儿说完，望着爸爸不吱声了。
　　 到底是孩子，问她姓名，就把家底都掀出来给人看，郝仁义平静地对丽蒂道。
　　 是的，这年头什么都容易被蚕食掉，惟有童真依然保留着，真好！丽蒂随声赞叹道。
　　 接着，郝仁义出于礼貌，主动对丽蒂讲述了他的恋爱、婚姻及家庭生活，直到飞机顺利抵达新加坡，他们竟成了没有约定的组合，被旅行社误认为一家，给安排共居一室的尴尬屡屡出现，每次都是丽蒂主动解释，才避免了误会与难堪。
　　 但在接下来的旅行中，他们竟像三口之家一样，一直没有分开过。经常是小女孩儿左手依赖地交给爸爸，右手放心地交给丽蒂，让不明真相的游客不住地投来艳羡的眼神，也是常有的事，但丽蒂并不觉得自己尴尬，因为她没有那种隐晦之心，而郝仁义也坦坦荡荡，正因为他的好全让丽蒂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情意才于无言中更添厚重。
　　 而小韵来却很不厌其烦地给大家解释：她不是我妈妈，但她跟我妈妈一样漂亮，对我也跟妈妈对我一样好哪！
　　 旅行团抵达海边儿时，太阳正当西晒，海水里游泳、嬉戏的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满足的欢笑。丽蒂腰上套着鲜艳的游泳圈，跟郝家父女在水里玩耍了一阵儿，丽蒂因身体虚弱，很快便感到头晕、乏力，还差点晕倒在海水里，幸好被郝仁义及时发现，一把将她抱住，不然真要呛几口海水才拉倒。丽蒂被郝仁义抱上岸之后，被放倒在沙滩上，她就躺着看小韵来在沙滩上搭起沙雕，丽蒂因有绘画基础，也一直在沙雕的形象上指导着小韵来，而郝仁义多半帮着加加固什么的，两父女忙得不亦乐乎。有时，郝仁义也兼顾着照看一下丽蒂的情形，像照顾自己的妻子一样贴心，这让丽蒂尤其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