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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村听书

作者: 风子九天 时间: 2016-10-24 阅读: 20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小时候,最喜欢跟着父亲去北村听书。即便听不懂,也要跑在前头,去赶赶那热闹的场子。  那时候,黑灯瞎火的,夜太长。早早睡,偏又睡不着。一到夜晚,就没了方向。

小时候,最喜欢跟着父亲去北村听书。即便听不懂,也要跑在前头,去赶赶那热闹的场子。
   那时候,黑灯瞎火的,夜太长。早早睡,偏又睡不着。一到夜晚,就没了方向。那时农村没有电,更没有电视。夜晚,只能眼睁睁的看它黑暗,胡乱地睡。干完一天活之后,大家便四处打听北村哪个地方有电影、扬琴或是大鼓。只要有,便欢天喜地,再累再远也要跑着去。那时,庄里人几乎家家出动。搬着凳子,拖家带口,去赶场子。一开始,大人们在听,我们在场子外边戏耍。戏耍困了,自然就趴在父母亲怀里睡。后来,大人们不愿带我们去,说我们太吵。我们只能强忍下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那熬。时间久了,慢慢便入了窍,不自觉的就被花瞎子的琴声吸引。后来,慢慢地就喜欢。当时,最喜欢听花瞎子唱“王天宝下苏州”。他的说唱,真是绝了门。特别是他的胡琴,拉的最是好听。远远里,一丝曼妙悠扬的琴音,就能把人带入一种妙绝的意境。那种飘逸的琴韵,即便现在想起,还有一种久违的向往。
   我喜欢听花瞎子拉琴,琴声丝竹样流淌着欢快与幽怨。欢快处,如行云流水。激越时,又恰似百鸟朝凤。幽怨处,低回宛转,如泣如诉,仿佛要把人的心掏空撕碎。整个夜晚,你就会在一起一伏的忧伤与欢快间,跌宕着心底那份悸动。那时,你不再觉得夜太漫长。即便每次散了场子,还觉得余兴未尽。一年四季,每个月都要唱好几场。有时,一部书要唱好几个晚上。就是熬了三五个夜晚,也不觉得够。我仍清晰记得,那些年我们听书时的情景。夏天蚊虫很多,专拣你的脚脖子和手腕叮咬。我们就拿着蒲扇,拉着席子,裹上单被,只将头伸出来去听。冬天,风冷霜重。大家就偎在草垛子旁边,或老墙根。实在冷得受不住,就烧一堆火去烤。说笑声里,我们把那一个个美丽的夜晚过得不再荒凉。在北村,至今我还记得听过花瞎子唱过《张廷秀私访》《李双喜借年》《巴儿狗告状》,还有《陈三两爬堂》《雷宝童投亲》等曲目。花瞎子琴书以闪板唱法为主,板后吐词格外显得词清曲秀,华彩流畅。那时的北村,因为花瞎子热闹而热闹。
   关键处,唱书人要卖一下关子,直撩拨得听书人心里痒痒的。这个时间就像学堂里的课间休息,唱书人停下来。抽抽烟,喝喝水,调调弦。听书人直起腰,缓缓神,舒舒气,间或去小解。这样的十分钟很有必要,特别是对于我们这些小孩子。听书的时候,场子里一片静,万万是不能大呼小叫的。就像老师上课,你越听得认真,他就越讲得起劲。书唱得好,由不得你不想听。花瞎子唱书,他的唱法很独到,时不时来点激情互动,惹得全场人阵阵哈哈笑。有时他故意把声音调到高八度,让你想打下盹都不容易。如果他做老师,我想肯定是个好老师,因为他会活跃群场的气氛,知道大家要什么。他的琴声和坠子,错落得纯然天成。配上他粗犷浑厚的唱腔,再加之幽默戏谑的说白,那真是绝美的天籁之音。真真的,把那久远的故事直送达人的内心,甚至灵魂深处。
   有一次,在北村冯庄,花瞎子唱《罗通扫北》。唱着唱着,便下起了小雨。花瞎子正唱得起劲,全场一片安静,没一个人敢走。后来雨越下越大,大家都把凳子搬到牛棚里去听。牛棚里,骚臭的难闻,大家依然听得沉醉,花瞎子依然唱得响亮。有人觉得他比张栋宝的扬琴唱得好,我也这么认为。
   感觉好多年,再没有听过也没见过那种说书的场景了。那时候,街头巷尾有琴声,大人小孩会哼哼。现在北村唱书的那几块地方,早已荒凉。只是在人们的记忆里还能被时常想起。有人说,娱乐活动多了,那种单调的说唱形式已经远远被淘汰。还有人说,大家都拼命的忙钱,村里人越来越少。很少有人有时间停下来再听书。许是生活节奏快了,许是人们的欣赏的层次高了,许是像花瞎子这样的民间艺人没人再去做了。
   上高中的时候,听说花瞎子早就死了。一说病死,一说掉进河里淹死。到底是怎么个死法,大家不得而知。他一辈子没结婚,一个人一把琴和一个年迈的母亲度日。按远亲说,我还得叫他舅姥爷。听母亲说,小时候他得了眼疾,没钱医,便双目失明。我见他时,好多次都是翻着白眼。小时候,只能躲。躲过他的人,却躲不过他的琴声。有人说,他有一只眼还能稍微看得到,这个没人考证。即便这一只眼能去看世界,想必也是很艰难的。他每次都是借着一根竹竿,歪歪倒倒地行走在尘世间。他很孝顺,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如实的交给母亲。母亲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他只想让母亲过得好点。每天夜半回,母亲把饭做好,点一盏油灯在茅屋里等。每一次来北村,都见他兴高采烈的。用他的话说,睁眼是一天,闭眼也是一天,你又能怎么地。我曾暗下里想,他虽然每天都乐呵呵的,为大家说唱。谁能知道,他心里该有多苦?他死后,他的母亲也没活多久。人们都说,要是他还活着,他的母亲一定也会活。开始,他说书,生产队管他吃喝。后来分了地,大家便每家每户捐出一些粮食给他生活。白日里,多是去集头唱。只有晚上,才来北村。上初中时,在集市上我曾见过他两次,后来就没有见。时间长了,也就把他忘了。记忆里,只有他的琴声在悠扬。
   花瞎子死后,北村再没人来唱过书。也许是因为,自愧不如花瞎子唱得好。
   春节回家,我给父亲买了一台老年扩音机,下载了几十首大鼓和扬琴曲目。其中就有张栋宝的琴书和高小眼的大鼓。听说这两位是出了名的民间说唱艺人。父亲如获至宝,白天黑夜抱着听。父亲耳朵有些背,声音放得很大,仿佛几里路就能听得到。每次回家,远远地只要听到有琴声传来,我便心安。我也喜欢听书,可我不喜欢这样去听,尽管它是寂寞里开出的花。
   这几年,大街小巷,田头村口,差不多都能听到这种说唱的声音。生活好了,年轻人都各自走散。偏远里,多是老人们留守,他们的日子一时无法安放。便借着这样一种方式,回味时光。
   上天回家,我没听到父亲的扩音机响起,心便一惊,大步小步紧跑到家。见父亲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心便宽慰许多。我问父亲,怎么今天没听琴书?父亲说,听够了,有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感到诧异,小时候从没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父亲说,这玩意开始还觉着新鲜,听着听着,就感觉少了点东西,哪如你花瞎子舅老爷唱得好。那个时候在北村,几十人上百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多热热闹闹的。一提起去北村听书,父亲的话匣子就被打开了。特别是说到花瞎子,他更是来了精神。花瞎子琴书唱多好,有板有眼,一个晚上就能把你唱哭好几回,逗笑好几次。我知道,父亲老了,他需要当年曾经的那份热闹。
   那天,我去了一趟北村。在花瞎子说书的地方,徘徊了好一阵子。那里虽一片荒芜,落叶和瓦砾堆积着寂寞。而我的耳畔,依然回旋着花瞎子那悠扬的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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