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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街

作者: 杰子 时间: 2013-07-30 阅读: 1368次 点赞: 853个 评分: 3.0分

  序言    这是一座北方的城。  在北方,这样的城司空见惯。周围平铺广袤的土地,稍远处是星罗棋布的山丘。  土地生长农作物也长满杂乱无序的草,


   序言
  
   这是一座北方的城。
   在北方,这样的城司空见惯。周围平铺广袤的土地,稍远处是星罗棋布的山丘。
   土地生长农作物也长满杂乱无序的草,看似勃勃生机,却又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茂盛的荒芜。
   山丘有着亿万年的历史,历史是时间的集合体,而时间是流动的,流走无数岁月之后,许多都改变了,只有山丘仍在原地静止不动。
   它们就这样不紧不松的围绕着城。
   城与山丘似一对恋人,又似一对冤家,它们相依相伴,却分明还有挣不脱的挣扎。
   许多年前,也许是城自己钻进来,也许是山丘漫不经心就锁住了它。对于城与山丘的关系,其实没人说得更清楚。
   岁月苍茫,一如北方雾气昭昭的春天,隐约间无法辨清事物的本来面目,而城与山丘相依相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城比山丘总要迟一些。
   城更年轻,相对于山丘而言。城也更富于变化,同样是相对于山丘而言。
   数百年前,城的样子也许只是一个三五人家的村而已。山丘却已是如今的样子,甚至比现如今还要丰满些,茂密的植被,种类繁多的鸟儿,以及出没山林的凶猛的禽兽。
   数百年后,城成为一座城,几百万的人口,高楼林立,路网如织。而山丘却依旧还是数百年前的样子,只是清瘦了些,赤裸的肌肤,再也掩盖不住禽兽的影踪,飞鸟也无可栖息。
   当城越来越喧闹的时候,山丘开始保持沉默与安静。
   只是,山丘依旧困着城,城在山丘的怀抱里日渐膨胀着,却又难以撑破山丘的束缚。城在这种束缚里挣扎,暴躁不安,它像一个被困住的莽汉,硕大的身躯扭动不得,就连血脉也因为时常堵塞而痛苦难忍,所有的嘈杂之声都好似心动过速,它的情绪越来越坏。
   相对于城的暴躁,山丘表现出的只是一种冷漠。
   城的一切似乎都与山丘无关,灯红酒绿与云来云去在它眼里毫无二致,靡靡之音与风吹草动在它耳畔差别不大,山丘只在意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城是人间烟火,人间烟火与山丘何干?
   城的一切又似乎都与山丘相关,城上飘来的黑色烟尘,刺鼻的气味让山丘窒息,反复刺激之后,它患上斑秃。城里倾泻的充满恶臭的污水让山丘变成一个个立于污浊之中的乞丐,脚趾糜烂,肮脏不堪。
   尽管如此,山丘依旧是城中人们心中圣洁的地儿,休息日,人们会驱车前往,将城的疲惫放逐于山丘之空旷,是为休闲。
   靠近山丘的外环,于是乎就有了第三条街。
   第三条街是城面对山丘祈求安逸的喧闹的延伸,也似乎是山丘为触碰城的安静伸出的一个试探的触角。是人们试图躲避城中嘈杂的安乐处,又似乎是山丘难耐寂寞时探问人间的一根神经。
   休闲。可闲又如何能休得来呢。
  
   一
   “城管来了!”老马一边喊着一边收拾自己凌乱的水果摊,慌乱之中有十几个柑橘滚落,顾不得了,他只冲着对面的同伴喊出一嗓子,便慌慌张张推起三轮车就逃。
   老马不是城中的人,他的家在山丘之下,尽管早几年他的村子就并入城郊,但生活一切照旧,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变化,户口本上仍然是农户,一年四季仍然要操持土地,种些时令菜蔬,贩卖些外地水果借以度日。
   老马五十多岁,有三个子女,两个儿子上大学,费用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女儿出嫁后对家里并不能帮衬,他只能与妻子一起在第三条街上摆摊谋生。
   这年头,摆摊也是不容易,城管就像一队捕猎的猫,而摊贩是过街一样的耗子。
   本来,第三条街是有规定的,流动摊贩不得占道经营,这里车流量大,摊贩无序出摊经常造成交通堵塞。
   市场放开后,问题总是随之而来。这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就像一座封闭太久的房间,你想打开窗子透一下气,清新的空气会进来,但污浊与灰尘也会进来。
   城市管理委员会与第三条街街道办作出过规范与整治,要求小贩出摊必须定位,一不得占道经营,二不得违法经营,三要缴纳一定的管理费。
   老马不是专业的商贩,他只是在农闲时客串一下,补贴家用而已,他的正规职业仍然是种地。所以,他舍不得缴纳管理费,他也有自己的道理:自家种植的菜蔬吃不掉,到街上卖掉些,还要收费吗?
   庄户人“自产自销”历来是不受限制的,皇帝老子不限制,现如今更不应该限制。老马这样想。
   像老马这样的临时摊贩不在少数,他们用自己的实际行为对抗着他们认为不尽合理的人间规则。
   但,庄户人选择对抗也只不过是选择对权势的逃避。
   城管是第三条街唯一针对摊贩进行执法的主体,矛盾因为彼此对规则理解的不同而存在,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与小贩之间又有着某种相同的情结,那就是都为自己必须支撑生活下去的一份收入而奔波。
   老马推车逃避,城管并没有追。
   第三条街上的小贩作鸟散状,城管只追逐手到擒来的,一哄而散后,第三条街更加凌乱,最终只有几个行动迟缓的小贩被捉住。
   猫和耗子游戏久了,双方对彼此的战术都不再陌生,追逐不是最好的办法,得到的只能是疲惫。
   老马顾不得别人,他喊了一嗓子算作对同伴的照应,他年纪大,腿脚慢,只能自己先逃了。
   中午,老马换了一处,继续卖自己的水果。
   城管与小贩的对峙早已是一种惯性,第三条街很快就恢复了原状,慌乱过后,没有谁去注意满地打滚的柑橘被过往的车轮碾碎后的痛苦。
   只有清洁工是尽职的,他们会在凌乱之后迅速收拾干净肮脏的街面,一切凌乱的痕迹都在清洁工的尽职里荡然无存。
   “这次看你还跑不跑!”老马只觉得身后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勒住自己的腰,他顾不上去接顾客递过来的钱,回头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城管。
   “将他的电子秤收了!”一个队长模样的人说。
   “别,别,求求你们,我交费行不?这电子秤贵着呢。”老马动弹不得,只有哀求的份儿。
   他知道自己是无法逃脱了,无法逃脱的时候,只有哀求,这是弱者的生存技巧。
   “上午就是你吧,逃得挺快,这次怎么不逃了?”另一个城管队员一边去搬电子秤一边对老马说。
   “没看见,没看见你们过来。”老马的语气没有丝毫的调侃,充满小心翼翼的唯唯诺诺。
   “没看见!”队长似乎生气了,他不知道老马这样的老实庄户人从不会撒谎,而老马也不知道有时候撒谎可以让人听着舒服些。
   老马的实话实说让城管不舒服,“看见还是跑是吧?”一个城管揪住老马的衣领,眼睛里似乎冒出火光来。
   任何一只猫都不喜欢逃跑的耗子,更不喜欢不逃跑的耗子,前一种如果是不能轻易猎获的遗恨,而后一种就必定是遭受蔑视的震怒。所以当猫捉住耗子的时候并不急于咬死或者吃掉,而是用灵活的前爪不断的玩弄,让耗子逃不脱又不敢不逃,在一种逃与不逃的纠结里精疲力尽或者倒地而死。
   强者总是以戏弄弱者为乐趣,这种天生的本能在动物界随处可见。
   老马无疑是弱者,但他偏偏又有些倔强,这种倔强的本能是他不会撒谎的缘由,不会撒谎,在一个充满谎言的人间只能注定被戏弄,而反复遭受戏弄之后,弱者就会认死理。
   “你放开我!”老马似乎被揪得不舒服,更准确地说是周围人眼睛里的某些东西让他不舒服。“我卖自己种的菜犯哪门子法了?你揪住我干啥,我又不跑。”
   “嗨,你还有道理了是吧,不揪住你你不跑?”城管松开手的时候推了老马一下。
   老马趔趄着站稳了脚跟,“你怎么打人啊,我一把年纪都可以做你父亲了,你怎么这样对我。”
   “你做谁的父亲!”话音未落一只脚飞起来踹在老马的腹部。
   老马弯下身,面色蜡黄,汗珠子从额角滴下来,他捡起一块砖头朝城管砸过去。
   人群一下散开,看热闹的总是希望看到热闹,而又怕烫到自己,所以真正热闹的时候他们只会远远地看。
   城管不是看热闹的,五六人一下围上去,老马倒地,只有被打的份儿。
   “别打了,那么大年纪,不怕打死他啊。”一位大妈试图拉开城管,队长喊一声别打了,热闹结束。
   老马躺在地面上,城管收走了他的水果和电子秤。
   “那老头不能动了,你们怎么不打120啊。”一个青年人拉住队长。队长回头看看老马,“装死呢,我们走了他就动了。”然后招呼一声“走”,执法车离开。
  
   二
   老马终于没有动。
   炙热的马路大概有40度,躺着的老马却是冰冷的。
   家人赶来,村民也赶来,老马的妻子昏死过去。
   “城管打死人了!”消息很快传遍了城。
   第三条街本就是城的热点,这样的事又是第三条街的焦点,不用刻意渲染,消息传播的比暴风雨都快。
   傍晚时分,老马的尸体被放进冰柜,而冰柜摆在第三条街上。
   整个街道都被堵塞了。
   这个点儿恰是第三条街消费高峰段,盛夏的夜,这儿上百个啤酒屋、酒吧、歌厅总是爆满。
   而现在整条街道更是爆满,村民挤满了第三条街。
   “家家福”就在老马停尸的对面,此刻大门紧闭,铝合金的卷帘门却没有放下来,从宽大的窗口玻璃望进去,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家超市。
  
   这是第三条街上最大的一家超市。
   往日,此刻的超市应该是营业高峰,人流会熙熙攘攘。整个街上从南到北两千米之内,超市有几十家,唯独“家家福”生意最好,一是店大商品琳琅满目,货物齐全,别人家有的它有,别人家没有的它也有,这就笼络住了所有新老主顾。二是它的商品价格低,绝对没有假冒伪劣。
   按说,“家家福”如此经营是会招来羡慕嫉妒恨的,生意场上“同行是冤家”,然而,在第三条街,没有一家超市敢对“家家福”翻白眼。
   超市人人都可以开,关键还在于开超市的人。
   有些人是注定不能惹的,有些人注定惹不起,这就是人间潜在的规则。像老马那样的人,其实谁都敢去惹,不用说城管,就是买水果的顾客,也一样敢对他吹胡子瞪眼。
   “家家福”超市的老板是赛金花,一个十分富态而又面善的中年女人。她不只是善于经营,为人也八面玲珑,重要的是她男人是城的副市长。
   除去个人因素,人间注重的是背景,一个女人如果有一个好男人作支撑,那就是背景。背景才是人间真正衡量人的标准。
   第三条街上的商家几乎都知道她的背景,但大家又都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这就是人间的一种默契,大家都心中有数,谁也不会说出来,真正的权威就是这样的,像城管那样凶神恶煞般吵闹的大多不是真正的权威,真正的权威是一种不言自威。
   在第三条街上,别的商家经常遇到醉鬼闹事,甚至半夜时分还会有人在街上打架斗殴与骂街,情绪失控后会对着附近商店扔几块砖头。但“家家福”超市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即便是喝醉酒的人也知道这里是不能撒野的。
   可老马的尸体就停在“家家福”对面,赛金花知道接下来肯定有一场大热闹,她不喜欢看热闹,所以安排店员早早关门闭户。
   她并没有让店员放下铝合金卷帘门,她坐在店里,只想透过窗口看外面事态的发展。
   城管打死老马的事情,她下午就给男人电话说了,还好男人不是主管这一摊的,她说:不论什么事,你不能伸头,只要举手表态就行了。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正盯着鱼缸里龟缩在角落中的巴西龟,巴西龟安静的像一块石块,一条小鱼从它身边游过,它却突然伸长脖子咬住小鱼。赛金花想:在一个环境里,保持静止状态是延长生命和把握机会的重要计能。
   男人虽然是城的副市长,很大的官,但对赛金花而言,她才是一家之主。
   街上的街灯放肆地照着浮躁不安的人群,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晰地暴露在夜色里,外面除去哭声就只剩下嘈杂。赛金花听不清那些声音在争论什么,但她知道,城里一定也在开会,会议上绝对不会如此嘈杂,只有一种声音,不可置疑的声音,那声音也许并不大,但却有无法抗拒的力量,能迅速平息街上的一切嘈杂之声。
   23点,几辆闪烁着红灯的警车冲进第三条街。
   一个官员走下车,走向人群,人群裂开一条缝,放着老马尸体的冰柜将路灯惨白的光从缝隙里反射过来,一股寒气让他似乎颤抖了一下。
   “谁是家属?这是周市长,有什么要求可以谈。”一个身穿警服的官员开口说道。
   嘈杂之乱随即销声匿迹,夜恢复了本有的安静。
   赛金花隔着玻璃看见周市长走近人群,心中一动,“老周是出了名的急脾气,这下有好戏看了。”
   她听不清外面的对话,从表情上能大概判断出谈判不顺利。周市长不时皱起眉头,两只手不停地摆动,大凡做官的人讲话都是这个样子,自己的男人也是,有时候在家里也指手画脚,赛金花最看不惯男人这个样子,她认为做官的男人可以在外面指点江山,回到家就不用再装腔作势了,面对自己的老婆,装什么装?
   大约十分钟不到,周市长的车又离开了第三条街。
   赛金花清楚,一定是没谈妥,自己的男人也不会回来,这样的情况,一准又是开会继续研究,八成要通宵达旦了。
   她让人开门,关好铝合金卷帘门,再锁门,都休息吧。赛金花一句话,“家家福”熄灯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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