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寒秋
作者: 笺上蓝蝶
时间: 2013-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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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紫菡昨夜梦见了碧蓝碧蓝的海子,还有海空上奇幻般的浮云,其中一朵简直就像一匹完整的麒麟,她很想骑到那朵麒麟云上,然后腾云驾雾去寻找一位让她等待了一生的
紫菡昨夜梦见了碧蓝碧蓝的海子,还有海空上奇幻般的浮云,其中一朵简直就像一匹完整的麒麟,她很想骑到那朵麒麟云上,然后腾云驾雾去寻找一位让她等待了一生的男子,那个人并没有在她的现实里出现过,但他却一直存在于她的思想里,她的灵魂深处,甚至成为她心灵的伴侣,将一直与她魂牵梦绕;转而,她又梦见深秋里的银杏树,从一面红墙金瓦上探出大片黄灿灿的身子,于阳光下哗啦啦地抖动着叶片,然后被秋风吹落一地,散发着类似黛玉葬花般的凄清与肃穆。但秋叶飘零到底不敌花瓣洒落一地的情景更柔软煽情,因花瓣的轻盈、细腻更能博得同情与怜惜的眼眸。而在紫菡看来,秋叶飘零同样是令她落寞成殇的影像。
又是一场美丽的梦境。她不太明白,人越接近暮年,越容易被美梦缠绕的缘故,而且梦里总是应有尽有,醒来眼前却空空如野,梦里的一切美好,统统在她睁开睡眼朦胧的双眸时,全都化为乌有,她受不了这种过分强烈的对比反差,极力想再回到梦境中去,长睡不醒,继续满足那种应有尽有的惬意,但却怎麽都回不去了,就像历史不能根据自己的意愿重演一遍的道理同等。
她开始劝自己:紫菡你知足吧,做美梦总比做噩梦强百倍。每当从美梦中醒来时,人总是笑着的开心的得意的,连回味也带着满足感;而从噩梦中醒来,多半不是被人追杀就是失足落入万丈深潭,心脏简直快要蹦出心窝窝了,精神也带有从极度恐惧中渐渐逃脱出来的万幸,那情形就跟突发心脏病一样难以平服,惟恐被夺去性命。
梦中的艳遇也是常有的,梦里寻欢的人儿却从未跟她出离梦外,她总是在睁开眼睛之前,他就像团迷雾一样消散了。于是她就习惯性地伸手抚摸一下身旁的空位,确定身边没人时,才会不禁失意伤感一阵子。身旁倒确实有过那麽一位,不幸的是,他并不是她的真命天子,她是在完全被动的情况下才勉强嫁给他的,这个多年前睡在她身边的男人确实存在过,但却早被她赶跑了,换言之是对她心寒之后,才伤心地黯然离去的。
后来,那个位置也断断续续被其他男人占据过,当然现在看来不过都是些过客而已,有她爱的却不能为她留下来的、有只想和她玩一夜情的、还有想爱她又无法征服她的,紫菡原先还满足于这种男女之间相互慰籍,以求得到生理上满足的游戏,当她渐渐觉得自己老了才发现,那种游戏实在太不可取,因为她不能从那种游戏中,获得最终想要的安稳,蹉跎的却是自己正渐渐老去的年华,结局还是免不了孤独终老。这便是她疼惜那些落叶的根源所在,她觉得它们预示着她的未来结局,凄清晚景,自己最终会像落叶一样枯萎、干裂,被雨水淋湿,泡涨之后被行人撵成碎沫,融进泥土,或被风化,直至消散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往远了想,她很应该满足一切想要的都成为虚幻的梦中美景,比如自己喜欢的风景、季节,还有与之寻欢的人儿,虽然她从来无法辩认那个人的样子,醒来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梦中的感觉,她是清晰地记得的,甚至能将梦中的甜蜜延伸到梦之外的现实里,在体内滋长蔓延,比好看的影视剧或者小说更贴近和值得回味,她便很感激美梦相伴的那份意境。
但,于现实中的空虚感却更为强烈了。可要像以前那样随便找个男人排遣空虚吧,一起玩过的不再有激情,主要是因了解而分开;找寻新玩伴吧,自己又不太相信所谓的新人,经历的男人越多,她反倒越看不上那些男人了,可能因看得更透澈,就越有种看破红尘的意味掺杂进感情,也就越发对男人没什么兴趣或激情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她常常从生理上暗示自己:或许真到了不再需要男人慰籍的年龄了,这并不能让她感到悲哀,反而觉得是种解脱,这下恐怕没有哪个男人可以诱惑到她了。可是,就在她放下了生理需求的包袱之后,他的出现,却打乱了她自以为是的想当然。
他出现在社区组办的一次书画展览会上,展览会设在社区公园的长廊里,面对一大片草坪还有虞美人之花,草坪的中间有一处白色的凉亭,凉亭外面有许多凉椅,凉椅上坐着许多悠闲自在的中老年人,喝茶聊天不亦乐乎,他们也间或地在接近傍晚的斜阳下,望一眼长廊这边,留意着展览会的动向,但对那些展品,他们既不大懂也没什么兴趣,他们坐在那里的目的,无非是在为画展装点一些人气罢了。
当时他伫立在紫菡的参展作品前,久久凝视着画上的女子,那是紫菡特意为这次展览会画的一幅油画自画像:深褐色的浑厚背景下,着紫色上衣的中年女子半身像脱颖而出,栩栩如生,肤质白皙,保养有方,左右手交叉于膝上,双眸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观众,表情持重沉静,仪态优雅,气质脱俗。
长廊里的看客,都是对书画比较在行或感兴趣的人,虽然对绘画书法这一技能掌握的深浅程度不同,但共同的爱好,很容易拉近彼此的距离,交流也是自然而然产生的,丝毫不显得突兀。
紫菡于他身后不远处观察着他,因为他伫立在她的画前已经有些时间了,如果不是被画中人吸引,一般不会驻足这麽久,又过了一段时间,紫菡见他还保持着先前的站姿不动,忍不住向他身边靠近再靠近,终于让他感觉到身后的局促,只好转回头,诧异地打量了紫菡一眼,马上笑道:“画中人!你就是作者吧?”
“对呀!见你看老半天了,想到你会站累的,就忍不住过来提醒一下,不好意思,打搅你了。”紫菡和蔼地笑道,然后指着不远处的凉亭说:“去那边坐坐吧,我想你可能有话要对我说。”
“呵呵,当然当然。”他爽朗地大笑道,兴奋得脸颊绯红,并痛快地跟随她去了凉亭,像见了久别的老友一样开心。
他们在凉亭里落座,内有一圈儿木条椅,还有一架古筝,紫菡先是忍不住用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拂了几下,那动听的音乐便被她不经意地撩拨出高山流水的韵律,十分悦耳。他赞许地对她笑道:“看你的气质就属于那种多才多艺的女子,果然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不起!”他说着便对她翘起了大拇指。
“哪里,随便扒拉几下而已,哪能叫精通。”她谦虚地回答,两人说话间相对而坐,保持了矜持的距离。
他介绍自己叫戴维,也就是英文“大卫”的谐音,他说早年在英国留学时,周围的人就叫他“大卫”的,回来后名字的中文发音依然还是那个谐音,只是字意不同。
他把话题转到她的画上:“知道我为什么看了老半天你的那幅自画像吗?因为画上女子的气质,跟我留学时遇到的一位女同窗很相像,那时我们一边做同学,一边彼此欣赏,其实当时我妻子在国内留守;她的丈夫也在国内留守,但异国他乡的寂寞、孤单,使我们终于走到了一起,甚至为了节省开支,我们又像夫妻一样,住到了一起。我们相互并不避讳说起家人,那仿佛是我们共同的亲人,后来学成回国,我们各自回到家人身边,再没有联系过,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她的思念成了抹不去的痕迹,特别是在我老伴得了绝症去世后,我曾多方打探过她的下落,但一直未果,我才知道思念一个人心里有多苦。”他说到这里时,被寂寞笼罩着的脸上,已经止不住地老泪纵横。
紫菡赶紧从手袋里掏出纸巾递上去,一边同情地为他惋惜着。
当他平息下来后,天色已晚,夕阳也不见了痕迹,周围已经暗淡和沉寂下来,草坪上聚集的人群,早就悄悄散去。而他仿佛终于找到了说话的人,嘴上喋喋不休,似乎还没有说到尽兴,于是一定要请她共进晚餐,并把紫菡当做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女留学生一样的款待,热情得难以拒绝。席间他言谈甚欢,话题永远围绕着当年的女留学生,他承认自己爱上了那个女人,而回到妻子身边则完全是出于责任和义务,还有女留学生的坚持,她觉得人不可以太自私,因为爱情什么都不管不顾,这样才不枉为人,否则就跟牲畜没什么区别了。她要求他回国后不许再联系她,不然连朋友都做不成。虽然紫菡看上去应该比女留学生现在的样子要小很多,因为女留学生跟戴维是同龄人,而紫菡却比戴维要小十几岁。
他们在交谈中发现彼此都是建设路这家叫福临门的餐馆老主顾,可当年这家餐馆还是个苍蝇馆,如今已经蜕变成豪华餐厅了,那些老菜谱还保留着,可价格早已今非昔比。不由得让紫菡心生感慨:世事变迁,福临门的日新月异,也昭示着生活正在逐步向富裕化的道路,突飞猛进地演变着。旧日的痕迹也就更显得尤为稀缺与可贵。
出了福临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街灯和霓红闪烁的门楣,交相呼应,街上散步的人群,在灯光的忽明忽暗中,形影相吊,显得有些鬼魅,让紫菡想起最近在一家文学网站上读到的一篇小说《鬼市》,便觉得自己也恍惚间游离于人鬼之间,若不是有身边的戴维不停与她说话,她甚至都没有胆量继续走在街上。戴维终于在一栋楼前停顿下来,说自己已经到家了,并邀请紫菡去家里看他当年在英国时,为当年女留学生所作的肖像画,紫菡也想见识一下他们年轻时的画作,看这个女留学生到底跟她有多像,再一望戴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也不忍心扫他的兴,只好跟他上楼。
戴维住在一套三居室的大房子里,由于子女成家后,都不在身边,他便一个人独居,偶尔过年过节子女也有回来看望,才将这三居室塞满过。眼下,这个空间确实显得有些空旷和寂寥。他将一双女式拖鞋递给她,她换上之后,大致参观了一下整个住宅,就被他迫不及待地拽进了他的画室里,仿佛非要向她证明女留学生跟她多麽相像似的。画室的一隅堆积着他的大部分画作,约有好几十副画的框子,每副画框都镶嵌着不同内容的作品。而一幅独处的肖像画,却靠在另一面墙的显著位置,画框与那一堆画作里的木头画框完全不同,那是画室里唯一全手工木雕图案的画框,可以说精致绝伦,画上的人物也瞬间吸引了她,她屏息欣赏了一会儿,问他:“这人我感觉好熟悉,一定是那位女留学生吧?”
“画家通常眼光都很毒的,我就知道你准能认出她来。”他双手交叉环抱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回答道。
紫菡继续端详着画上的女子,约30岁左右,紫菡虽觉得有点儿面熟,但除了气质之外,她再也找不出自己与画中人绝对相似之处,比如眼睛,紫菡是双眼皮,但画上的女子是丹凤眼;紫菡是直挺的高鼻梁,鼻头娇小;画上的女子鼻梁塌陷,鼻头较大;从嘴型上看,紫菡嘴唇偏薄;而画上的女子嘴型偏厚,有种肉嘟嘟的性感与妖娆。
“其实,我和她除了神似之外,无一处相像。”紫菡带着一种被忽悠的愤然道。
“哪里,你们的脸型就很相像嘛,都是瓜子脸。”戴维用双手按住侧过身准备离去的紫菡道,赖皮得像个老男孩,但她觉得再呆下去总显得有些暧昧,便坚持说该回家了。
“以后希望你能常来,不然我会孤单郁闷死的,请你就当是做善事可怜我吧!婉茹。”
他继续赖皮地挡在她面前道,“不然,我不会放你走。”
“你今年多大啦?还耍小孩子脾气,再说我的名字叫紫菡,你干吗把她的名字安到我身上呢?我又没同意你这样叫我。”紫菡无奈而又气愤地反问道。
“报告女长官!我今年刚满58岁,眼看就要退休了,其实早就退居二线了,我叫你婉茹只是一时说走了嘴,请紫菡女士见谅才是呀。”他边说边弓腰向紫菡作揖。
“你看看,比我大十几岁的人了,还像幼儿园的孩子缠着女幼师的劲儿,实在不可理喻!”说着,她推搡着他,走出画室,到客厅门口换上自己的鞋并一脚迈出了他的家门,好像不迅速离开就走不出去一样。
戴维见状,也赶紧换了鞋,反身锁上房门,一直跟着紫菡,嘴里仍喋喋不休地哀求着她,每周的双休日,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就来他的画室跟他一起作画;或者两人相约去郊外写生。紫菡见实在推脱不掉,便心里一热,就答应了,要不戴维非得跟她回家不可。
紫菡此刻躺在自家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呆呆地想着心事,戴维画上的女子,老挡在她的视线中,无法移开,记得两人在福临门吃饭的时候,他跟她说起过:画上的女子叫张婉茹,两人结束留学生活一起乘飞机回到国内,相约永远对在英国的同居生活保守秘密,并一致表示,为了两家人的平静生活不被打搅,只要一踏上祖国的土地,从此就天各一方,终断所有联系,但戴维还是在两人同居期间,大致了解了她家的所在方位——宁波市,她是个职业画家,出国前在市文化馆搞宣传。按说找起来应该很容易。紫菡决定托南通的一位特铁的博友帮着寻找一下她,万一她目前也是单身,那就是无巧不成书的好事,看着戴维这位老画家如此的孤单寂寞,长此下去,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就要郁闷死的。女人独自生活不觉得难熬;但男人不一样,他们越老越需要有个女人做伴,顺便照应一下生活起居。紫菡决定做这个月下佬,为自己修善积德。
其实紫菡就是戴维最理想最接近的伴侣人选,可她独自生活惯了,更不想为了给人做伴,还得担当保姆一职,戴维哪哪都不错,就是老了点,她可不想跟大她十几岁的老男人一起生活,因为对她来说,照顾人实在是件麻烦事,她可没这个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