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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里说三毛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1-22 阅读: 86次 点赞: 1个 评分: 3.0分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洲。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摘要:三毛是著名作家,她的往昔、她的人生,有很多值得怀念的……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洲。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秦淮河畔,舟畔舫边,那摇着折扇的翩翩公子呢?那檀口点丹砂的妙目佳人呢?那不绝于耳的管弦丝竹呢?那掷骰联对的酒韵茶香呢?那倾心一酬的爱情呢?那曾经的繁华呢?
   这里有雨花石、有盐水鸭、有秦淮八艳、云锦、牙雕、玄武湖、莫愁湖、朱雀桥、夫子庙。这里的日头温婉,月亮清寒,星夜有点点萤火,映照着秦淮河。
   时光如水,它也兴过,也衰过。兴时不用说,莺歌燕舞红脂水,雨恨云愁三月天;就是衰败时,此地亦不过是稍显零落的“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可是,三毛一家搬迁来之时,一个金粉繁华之地,已被战火和兵燹蹂躏,如断枝枯叶,零落成泥。好好一个人间,翻成血池地狱;好好的披一身身人皮,行凶作恶的人却如狼似鬼。
   南京啊,南京。
   现在已经大概没有几个人记起那个《南京大屠杀》的作者——自杀的女作家张纯如的名字。人如其名,活得太纯太真,于是太累。一颗现代的心,承受不过过往人类犯下的重罪。
   记忆如碎珠,如水银,在岁月的长河里翻滚,浮浮沉沉,有的被遗忘,有的被深藏。大块无情,天苍地黄,人尚且如蚁,又有谁能记得起谁的离合悲欢?
   亏得三毛年岁小,否则那样敏感如同蝴蝶须,不堪承受一瓣落花的心,怎么经得起这样的离乱凄凉。
   日本正式签署投降书,宣布无条件投降。三毛跟着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一同离开重庆,来了南京。陈嗣庆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住进南京鼓楼头条巷四号。这里比起狭窄逼仄的山城居住环境,便是大不同了。一幢宽敞的西式宅院里住下了三毛一家和三毛的大伯一家。
   成年人的世界和小孩子的世界,好比油和水,层次分明,互不掺杂。成年人操心挣钱养家,小孩子忙着叫闹玩耍。好比“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当年的三毛是真的“跨了大竹杆围着梧桐树骑竹马”;及至雪天,又打雪仗——在雪地里逃不及吃堂哥一颗大雪弹;三毛的家中居然会有假山,还种有桑树,能采桑叶,不知道是不是要采来喂蚕;家中女眷养鹅,曲颈长脖向天歌,可以看家护院,也会欺负小孩,见小孩身量小,会追着伸脖子去啄——三毛便在后院被鹅追赶……
   而她追忆的这一切,都只为的感念她脚上穿得舒服的中国鞋子:夏天穿的是碎布衬底、缝上鞋面、加上一条布绊扣横在脚面上,如同蚕豆瓣似的舒服布鞋。冬天的棉鞋便没有横绊扣,它们的形状是胖胖的如同元宝似的一种好玩的东西,穿着它好似踏进温暖的厚棉被似的,跑起路来却不觉得有什么重量。
   好比小鸭子出壳时一眼扫见的若是一块红布,便认这块红布为母,见一只狗,便认这只狗为母,因为有一个雏鸟情结;所以三毛一直穿的是中国鞋子,有一年圣诞节,母亲给她穿上一双小皮鞋,她反而觉得不适,好比被套了一个硬壳子。当她吵着要穿回旧布鞋,母亲无奈叹息:“外面多少小孩子饭都没得吃,你们有皮鞋穿,还要嫌东嫌西的吵。”
   有小皮鞋穿,便代表了有新衣,有暖被,好比一树繁花开,朵朵都是富足丰盛。
   陈家果然是不一般的人家,知识分子家庭,小孩子可以有好多、好多书可以看,且宅院二楼专有一间供小孩子们读书的阅览室,好比一个小型图书馆。对一个爱读书的小孩来讲,此即金山银山宝山。
   只是那些小孩子,大的已经入读中央大学,中的也念了金陵中学,小的也入了小学,唯有三毛年纪尚小,日日孤单。岂是无玩伴?只是她的玩伴是她家收留的一个女佣的儿子,叫做马蹄子的,男孩子,爱哭,她心不喜,宁愿自己躲起来玩。
   小孩子的心有多宽,连神也无法测量出边线;小孩子的梦有多斑斓,怕是最擅长制造魔幻电影的大师也无法想象出十分之一二。无非一间小小的阅览室,无非一排排的白纸黑字和简简单单的图画,于三毛却是尚未入人间已经入了丘山,尚未做官已经先挂了冠,未经世事已经赋起了归去来兮辞,万丈红尘尚未踏脚却早早地领略起万水千山。
   而此时的她,甚至连字也不会认。
   三毛的性情很凉,就像她父亲陈嗣庆所说:“三毛小时候很独立,也很冷淡。”
   这种性格的孩子,小时不活泼,大了亦不会过分婉约,以致只能娇养深闺,拈笔描眉;或是带着丫环游后花园,唱“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了断井颓垣”。三岁四岁即有这样情性,长大了才有勇气远走大漠,在漫漫黄沙里埋下一颗心,好比一朵花许给一泓水。
   而冷淡其实亦不是冷淡,冷淡的是表皮,那只不过是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你晓得那个世界有些什么?必是外人不晓得的宏大壮丽。有无限起伏跌宕,有挡不住的骄阳,有酷烈不休的暴风暴雨。心便是舞台,在舞台上她排布着一出一出的戏——只有自己知。
   所以三毛日后会选择那样的死——为心而死。不挣扎,心甘情愿,因为得其所哉。
   贾平凹在《废都》里写庄之蝶爱听哀乐,我亦爱听《安魂曲》,那样遥远如同在天际响起的号角一样的歌声,让人由脚底板升起一股凉意。闭上眼睛,轻轻摇摆身体,恍然心神都被吸摄了去:在这个人世间,争执有什么意义、角斗有什么意义、恩怨牵缠纠葛不断又有什么意义?真正有意义的,不过就是两个字,一曰生,一曰死。
   三毛却在小小年纪,喜欢玩坟堆。同龄小孩不肯到,她独自趴在邻近坟场的坟头上玩泥巴,萧瑟风声,“哑哑”的乌啼,枯毙的僵枝,她玩得专注有味。这样一个奇异的小孩。
   有一天大家都在吃饭的时候,听到激烈的打水声音。等人们冲出去看,发现三毛头朝下,淹在深深的大水缸里,拼命用双手撑住缸底,好直起身子,小脚打水出声,示警求援。
   别人伸手把她提着揪出来,她也不哭,只说了一句:“感谢耶稣基督。”然后吐出一口水。
   没有惊惶,没有哭泣,甚至不需要安慰。一个镇定、理智、凉性的孩子。
   外面梧桐树的树影婆娑,风起处喁喁低语,筛下斑斑日影,三毛在二楼那间被哥哥姐姐称作“图书馆”的房间里,看三毛——《三毛从军记》,作者是张乐平。
   “我非常喜欢这两本书,虽然它的意思可能很深,可是我也可以从浅的地方去看它,有时笑,有时叹息,小小的年纪,竟也有那份好奇和关心。”(《逃学为读书》三毛)
   结缘这种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古戏里有玉杯缘、铁弓缘、金玉良缘,为两个人结缘的可以是一只杯、一张弓、一对金锁玉片,而三毛和张乐平的结缘,是他的书,是三毛那个流浪而倔强的苦命小孩。后来三毛成了陈平的名字,而那个小孩的命运,怎么越看越像是套在了陈平的身上,此生注定,终生流浪。
   而张乐平,后来竟然成了陈平的干爹——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她从台湾到大陆,找到了张乐平。她称呼张乐平“爸爸”,于是张乐平拥有了两个名叫“三毛”的娃娃。两个娃娃一样叛逆,一样孤单。
   此后便是《木偶奇遇记》、《格林兄弟童话》、《安徒生童话集》,还有《爱的教育》、《苦儿寻母记》、《爱丽丝漫游仙境》……虽不认字,却是认得图画的;看了图画、封面和字的形状,拿去问识字的哥哥姐姐,这本书叫什么名字,这小孩为什么画他哭,书里说些什么事情,问来问去,便都记住了。所以她说,“我是先看书,后认字”。
   我的小孩刚刚三四岁的时候,看我拿着《机器猫》的漫画书,她小手指着里面的画让我去讲,又缠着让我给她读旁边配的人物对话。渐渐的,她自己都能背过;再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去认。只是同样的这个字,用在这里念“人”,用在别处,刚开始的时候,字号大些小些,或是楷字变了宋体,就会不认识;看得多了,晓得不过是孙悟空的七十二变而已,说到底就是一只猴子。从此,我们娘俩,躺在床上,都跷起二郎腿,我看我的书,她看她的书。现在想来,心底酸楚。往昔流年,都给打上暗金的底子,往事犹可忆,今生不可追。
   人生识字忧患始,有时想想,倒真不如不认字。就像苏东坡诗里讲:“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我儿鲁且直,无灾无难到公卿。”
   只是,既是识得了字里行间的百千滋味,便说不得后悔。
   不久,三毛又再次迁徙。
   就在她终于日盼夜盼,盼得上学,入了鼓楼幼稚园不久。
   内战已近尾声,国民党败局已定,有一天,她还在南京的家里的假山堆上,看桑树上的野蚕,父亲回来拿了一大叠金元券。她和姐姐人手一叠拿来玩:这是可以换马头牌冰棒的好东西,两个人高兴得不得了,回头却见家中老仆流泪,说是要阖家逃难,到台湾。
   蔓草荒烟,暮色阑珊,一室皆静,默念心经。饮一杯清茶,翻两页闲书,享片刻宁谧,离心近,离世情远。管它时光怎样奔流,容颜于不知不觉间怎样改换,且偷得浮生片刻闲。
   这样的日子于我是最爱,于三毛却未必。她爱的是世间流浪,读遍关山。
   人无癖不可与交,而行走,就是三毛的癖好,又好比是她前生的乡愁。而她的行走,从幼年不知事时,即已由命运成全。
   “江雨菲菲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入夜了,小小的孩童躺在床上,似是想了些什么,又似是什么也不曾想。未知乡愁是何,是以不会有怨;未知欢乐为何,是以不会有不舍;可是一片混沌中,为什么心里却又有满满当当的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到许多年后,回首再看,后知后觉,方晓得那叫离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三毛,余光中的这首《乡愁》,难道是为你所写的么?为什么会如此贴切,哀音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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