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操盘手”
作者: 透明秋语
时间: 201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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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已过,天黑得比起秋天时要早了许多。西北风使劲儿刮着,带着严冬的寒意,一遍遍地掠过我们的工地,将那些沙尘卷起来,空气中有一股水泥和尘土相混杂的味道。
摘要:今夜,又起风了,我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冬日,回到了我当“操盘手”的那个夜晚……
小寒已过,天黑得比起秋天时要早了许多。西北风使劲儿刮着,带着严冬的寒意,一遍遍地掠过我们的工地,将那些沙尘卷起来,空气中有一股水泥和尘土相混杂的味道。
几盏大功率的碘钨灯发着耀眼的光,将那个深达数米的长方形大坑照得明晃晃的。工地周围的几棵大树上,夜宿的鸟儿被惊动了,发出一阵嘈杂的声响,仿佛在诉说自己的不满。过了好久,这些小精灵们才安静下来。夜晚,本来就是歇息的时候。
深坑里,铁铲与铁板相摩擦的声音清晰可辨。一群人分工合作,紧张地进行着今晚的工作。
两个年轻人分站在一块大铁板的两边,手里的铁铲飞快去运作,交替地翻动着眼前的那堆物料,进行着名为“操盘”的工作。
与收入有关,与生活有关,却与炒股无关。此“操盘”与后来出现在炒股中的操盘,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但是,它却是建筑工地上不可或缺的。那个时代,还没有搅拌机,大凡需要浇铸混凝土的地方,都离不开“操盘”。
将水泥、河沙和鹅卵石按比例混合,再浇上适量的水和均匀,运到需要敷设的地方,这就是操盘的全部内容。不是高科技,也没有什么太多难度,靠的就是一把子力气。在将水泥与河沙混合时,还很轻松,加上石子也不是太难翻动,难的是后面,随着水的不断加入,混凝土越来越重,最艰难的是铁铲插入混凝土的那个时刻,非得靠着暴发力才能将铁铲插进去,然后再使劲地翻过来。
既然叫着操盘,从事这项工作的人就是“操盘手”了。这项工作的计量单位也是以盘来衡量的。一盘的物料是个定数,两袋水泥、四筐河沙、八筐鹅卵石,再加上适量的水。就这样一气翻操下来,两条胳膊又酸又痛,就是冬天也会浑身冒汗。
这是四十多年前在一个南方小城,一家地级报社防空洞工程修建时所发生的事情。两个操盘手中,瘦高个的那个少年就是我,那年,我刚过了十六岁的生日。
不知别的工地是怎么干的,反正在我打工的那个工地,操盘手是由抬工担任的。抬工,顾名思义就是专门抬东西的。在建筑工地上,主要抬的就是石头。抬工很苦,特别是对于一个还在长身体的少年来说,更是如此。沉重的担子压在肩上,每一根肋骨都感受到了那种沉重。几天下来,肩膀也变得一高一低。几个好心的石匠对我和一个马姓的年轻抬工说说:“娃儿,我不晓得你们的妈老汉是咋个想的,非要让你们来挣这个造孽钱。就是我们农村人都要满了十八岁才去做重活路的。要是整伤了力,可是一辈子的事!”
不知道什么叫伤力,我和小马只是笑了笑。其实,那个时候我是可以选择当小工的,小工就没有那么辛苦。抬工这个差事是我自己选的。因为当抬工除了每天可以多挣四角钱外,还有口粮上的补贴。这些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诱惑。每天多出的四角钱已经超出了全家的菜金,添加在生活费里,可以让母亲的脸上露出笑容,也可以让年迈的奶奶和年幼的弟弟增加点营养。有着这么多美好的理由,我自然会选择当抬工的。其实,不光是我,另外几个抬工的岁数都不大。
将石匠所需的毛料石抬到他们面前,再将打好的石头抬到指定的地方放好,这就是我们经常要做的事。另外,工地所需要的水泥、河沙等物资的装卸,也是抬工的责任范围。
那个防空洞修得很大,据说以后要在里面建一个印刷车间,以备战时也能印出报纸来。这在备战备荒的年代,可是一项政治任务。防空洞采取的是先开挖,再用石头砌起来,最后再回填的工艺。砌防空洞顶部的石头叫卷石。那是按一定的幅度依次打出来的。每一块石头的角度都不尽相同,且都对应一个特定的位置。为了避免我们抬错,就给每一块石头都编上了号。当石头砌到两米多高,开始起拱之时,就需要抬着卷石上拱架了。拱架是用木头做的,不宽,也就只能容下一只脚,尽管经过打制的卷石要比毛料石头轻,但地方窄小,施展不开,只能两人一组抬着上拱架。行走在高高的拱架上,肩负着的是生活的沉重,每一步都走得战战惊惊,那种滋味没有亲身的经历是难以想像出来的。
但比起操盘来,这些都是小儿科了。防空洞的地面是要进行硬化处理的。只有按安装机器的要求把地面处理好了,才能在里面建印刷车间。没有任何机械替代,所有的物料都得靠人工来运输和混合。抬工与“操盘手”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夜深了,防空洞中需要敷设混凝土的地方一米米地向前延伸。晚上吃下的两碗稀饭早就耗尽,而为了填补空虚的胃而喝下的凉白开,只会使汗水流得更欢。不大工夫,就累得不行了。不光感到乏,还有些眩晕。每一盘的间隙只有十几分钟左右,身上的汗水还没有干,又一轮操盘就开始了。到了半夜时分,两个抬物料的兄弟首先坚持不住了。杠子一扔就瘫坐在离工地还有一段路程的那堆石子前。施工员见石子一直来不了,赶紧走过去查看,这才发现是两个抬工累得受不住了。就在这时,报社的职工食堂给工地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面条。施工员赶紧招呼那些辅助工们将面捞在了碗里,先给我们四个抬工端了过来。一大碗面条下肚,活力又重新回到了身上。施工员对大家说:“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这现场浇筑的工作不能停,必须要一气呵成。所以这一段地面我们要在今天晚上铺完。大家再坚持一下,辛苦一下吧。”
那些辅助工们都看着我们,他们的加班费也和我们的工作有着密切的关系。我们四名抬工又打起精神,继续着刚才的操盘。一直到天明时分,才将所有的工作全部完成。
那个月,我们进行了两次夜间的操盘。到月底,居然领回了五十多元的工资,比在制药厂当正式工的大姐还要多二十元。有了这笔不菲的收入,家里的生活好了许多。母亲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记得这之后的一个晚上,母亲让小弟在家复习功课,将我一人带到了街上,走进一家牛肉面馆,非要我吃那三两一碗的牛肉面不可。
我说:“这不年不节的,下馆子干啥?再说,家里有奶奶,还有小弟,你让我一人吃好的,我可吃不下。”
不顾母亲的阻拦,也不管那面已经煮了,我头也不回地朝家里走去。那天夜里,母亲用从馆子里带回的那碗牛肉面,又加了些水和菜叶煮成了好几碗,给全家人都加了餐。看着奶奶和小弟都有了吃的,我也吃下了分给我的那一份。真的,很好吃。那喷香的味道至今都刺激着我的味蕾……
今夜,又起风了,我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冬日,回到了我当“操盘手”的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