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风物记
作者: 陈礼贤
时间: 201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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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借火 火是物质燃烧时发出的光和热。这物质,在我们乡下老家,是木柴。做饭,煮猪食,家家都烧木柴。冬天,一家人围在火塘边烤火,也烧木柴。哪家要烧瓦制砖,
一、借火
火是物质燃烧时发出的光和热。这物质,在我们乡下老家,是木柴。做饭,煮猪食,家家都烧木柴。冬天,一家人围在火塘边烤火,也烧木柴。哪家要烧瓦制砖,还是烧木柴。
山里树多,除了石头上没长树,其他地方,密密麻麻,成片成林,到处是树。那些歪歪扭扭、难以成材的树,得砍;树上的枝桠多,得伐去一些;林间的杂树多,也得伐去一些。把这些砍伐的树木和枝桠运回家,斩断,破开,架在院坝里晒,或者傍在墙上晾,干了,就当柴烧。天天烧,家家烧,没见烧完过。
烧木柴,需要火柴点火。那时,买两盒火柴只花一分钱,极便宜,各处商店都有卖的。但在我们乡下,为了省钱,很少有人买。拿什么引燃木柴呢?乡里人聪明,自有办法。木柴烧过了,灶眼里留下一堆亮晶晶的火炭,人们就用热灰将它掩住,把火“褒”起来。下一顿做饭时,刨开,火炭还亮着,加些柴草进去,一股白烟冒起,用嘴一吹,就引着了柴草,哔哔波波燃烧起来。
冬日的晚上,人们要围着火塘烤到深夜,睡觉前,也把火塘里的火“褒”起来,二日早上起床,刨开火炭,燃起火来。火上吊个铁罐,罐里有水,烧热了好洗脸。这时候,男人坐在火塘边,敞着怀,一边抽烟,一边烤胸脯,烤得胸前发烫,这才穿好衣服,把一身的热焐住。刚睡醒的孩子,在床上叽叽哇哇,女人赶过去,一把将他光光的身子裹进怀里,来到火塘边,一边给他把身子烤暖和,一边替他穿戴。
要把火“褒”住,得火种好才行。如果烧的是树枝或杂柴,产生的火炭虽多,但皆如指头大小,难以长时间保存,不知什么时候就灭了。这种时候,只好到邻居家借火。在乡下,别的东西,借了是要还的,唯有借来的火不用还。借火,挺简单的,带一把火钳,夹回两粒火石子(就是火炭),或者带上一束松毛或稻草,点了明火,放着小跑往家赶。忙的时候,来不及带这些,就空着手去,把人家灶里燃得明晃晃的木柴拿一根回来也行。
借火,在我们那里是常事,你来我家借,我去他家借,天天有的事,没人觉得稀奇。夏秋农忙时节,到了做饭的时候,会经常看到这样的情形:一些妇女手里举着一束燃着的松毛或麦草,在房舍之间的田埂上急急慌慌往各自家里跑,有的往东,有的往西。几条飘带似的白烟,也袅袅地跟在她们身后飘,一直飘到屋檐下才消失——也不是真就消失了,过一会儿,几股浓烟从瓦房上冒出来,升到空中去了。
这都是我童年时候的事了。一晃四十年过去了。去年冬天我回老家,发现没人“褒”火了。因为家家都备有打火机(火柴早就过时了,商店也没有卖的),用不着了。不过,“借火”这种事还是有的。因为,一时记不起上次把打火机放在什么地方,怎么也找不见,或者,家里抽烟的男人把打火机揣进衣兜带上山了。那么,女人做饭时,只好仿照前人的做法,还是去邻居家借火。
二、火把
在我们乡间,火也可以用来照明。夜里外出,没有马灯,也没有手电,就拿一支火把照路吧。
火把,通常用柏树皮捆束而成。柏树皮,当然是从柏树上剥下来的。在柏树上剥皮,只要不伤及内里,不会影响树的生长,也不会危及它的生命。
为备不时之需,家家都存着些柏树皮。晚上要夜行了,拿绳子将阴干的树皮束成一把(长两尺左右),即可点火照明。这种火把,因为捆为一束,燃不起明火,得一边走一边甩动,使其在欲燃不燃中发出光亮。
也有用葵花秆照明的。秋天,向日葵成熟后,割了葵花盘,把葵花秆砍回来,阴一些日子,然后集成一捆扔进屋边的水塘,泡上二三十天,然后捞出,一抖,表皮和内瓤(白色,棉丝状物质,听说可入药)就脱落了,只剩雪白的秆。这秆是空心的,长可四五尺。晒干后,易燃,一点就着。路不是很远的话,出门点一根就行了。风一吹,会燃起明火,但稍微用力一甩,可将明火抑住,让它不燃而亮,能细水长流地照很久。
带着火把夜行,如是冬天,让人觉得温暖。独自走夜路,可以替人壮胆——听说鬼怪怕火。半路上遇上恶狗,见你拿着一把火,也不敢贸然近身,只在远处吠叫。
小时候,附近村子晚上放电影,如果没有月亮,人们傍晚出门时,就带着树皮或葵花秆做成的火把。夜深,看完电影,田坝里,坡岭上,到处是人声,却看不到人,只见成百上千的火把发出光亮,沿着山间小路,朝四面八方游动。时而散漫如满天星斗,时而连成一线如游龙运天。在夜色深沉的乡村,这情形是颇有些壮观的。
文物专家王世襄先生年轻时曾在四川乡间生活过,用过火把,他说,“我只知火把照明很方便,不知道须要学会打火把的技巧”,走到半路,火把熄了。打火把确是有技巧的,就是要将火把尽量端直对着风向,并随时转动火把,这样才能使其均匀燃烧,不然,容易燃偏而致浪费,用不了多久就会熄灭。
还有一种特制的火把,就是砍一段粗如手臂、两端封闭的竹节,将其一端掏开一洞,倒些煤油进去,在洞口塞一团棉球,一头浸在煤油里,一头露出来,好点火。这种火把,因为费油,平常没人用,但如家中有婚丧嫁娶一类大事,人多事繁,则非用不可。那时没有电灯,用这样的火把才管用。天黑前,拿出事先做好的煤油火把,搭把梯子,爬上堂屋前的木柱,将它固定在柱子高处,再在院坝左右两个木桩上(木桩是临时树起来的)各固定一支,点燃,几支巨大的火把一齐亮起来,灯火通明,四处皆如白昼,各色人等,在院子里来往穿梭,各干其事,一无妨碍。
这也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现在呢,没人使用火把了,因为早就有了电灯,夜间外出,也有各种手提式灯具以供照明。
三、铁罐饭
到了冬天,一早一晚,火塘是必定要烧火的。如是雨雪天,不能做事,也没多少事可做,那么,就把耐烧的青冈柴或树圪兜,从柴房搬来堆在火塘边,随时添加,整天不熄火。火塘边当然坐了一圈人,女的扎鞋或缝补衣服,男的搓绳或修理家具,孩子呢,趴在板凳上写作业,老人则握着烟杆,吧嗒吧嗒抽旱烟。塘里的火,豁豁豁地燃得旺。塘边的火沿石上,放着一个大茶盅,茶泡得浓,谁渴了,端起喝两口。茶水放在火边,一天都是滚烫的。
瓦房透气,柴烟升到房顶,从瓦逢跑了出去。火塘上边,横着两根梁,梁上架了些木柴,日日让烟火烘着,到过年的时候,就有干柴烧了。梁下边,垂了一根铁链,链子下端挂一个火搭钩,钩上吊着一个圆圆的大铁罐,火塘里的火苗升起来,正好烧着罐底。罐里先是掺了半罐水,烧开了,加些在茶盅里,剩下的倒进屋角的开水瓶。接着煮猪食,干野菜、干苕果、谷糠,混在一起煮,熟了提到猪圈,倒进食槽,猪们就嗵嗵嗵大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吱哇乱叫,因为烫啊,烫得直甩嘴巴。然后呢,时间好像不早了,洗净铁罐,开始煮一家人的饭食——这自然是主妇的事。冬天白昼短,一天只吃两顿。早饭十一点吃不算晚,晚饭六点吃不算早。煮什么好呢,稀饭。煮稀饭省事。大米,萝卜,土豆块,绿叶菜,腊肉丝,都洗净了放罐里,再放油盐,合上盖子,焖着煮。不久,盖子的小孔里冒出热气。过一会儿,罐里卟噜卟噜响起来,蒸气把盖子顶得一上一下,叮叮响。随着气体溢出的,是一股奇异的香,满屋弥漫。估计差不多了,摘下铁罐,揭开盖,搅和搅和,放在一边凉着。这是名副其实的大杂烩,油盐酱醋,米肉蔬菜,营养齐全,有滋有味,香喷喷的,用不着别的菜肴佐餐了。说是稀饭,却不太稀,也不太稠,挑起来欲流不流,很合适的那种。一人捧一碗,坐在火塘边吃,呼噜有声,吃得舒服,吃得浑身发热。
偶尔会焖一罐干饭。也是大米、红苕或土豆之类的大杂烩。铁罐煮干饭,要紧的有两点,一是水量要适中(在锅里做饭,水多了可以用筲箕过滤,铁罐里是不好过滤的,水多就成了稀饭);二是掌握好火候,火猛,把铁罐升高一些,火小,降下来。饭将熟,就把铁罐摘下来,放在火边煨。煨饭也有窍门,每隔两三分钟,要沿顺时针或反时针方向转一下罐子,一直转到饭熟为止。这饭做得好,不仅香气扑鼻,更让人眼馋的,是罐底那一圈锅巴,颜色金黄,绝不焦煳,咬而嚼之,香脆可口,滋味深长。锅巴有厚薄之别,厚呢,更能解馋。取锅巴,要等铁罐凉得合适了才动手,刚下火或凉得太久,都不易取下来。锅巴,大人孩子都喜欢,而且喜欢捏在手里吃,记得小时候,手里捏一片刚出的锅巴,边走边嚼,嘎嘣脆,现在还觉得是很有趣的事。
不过,铁罐里煮干饭,需要另外炒菜,有些麻烦,主妇们想偷懒,还是做那种大杂烩稀饭的时候居多。
如果家里来了贵重客人,这铁罐里就会炖上腊猪蹄或骨头汤。这种时候很少,一个冬季,只有那么两三回。
四、吹火筒
吹火筒,乡里人必不可少的炊爨用具,因为离乡多年,我差不多忘了。昨晚看湖北作家晓苏的小说《回忆一双绣花鞋》,又记起它来。小说开头说:“温九刚走到堂屋门口,金菊马上就从厨房里出来了,迈着碎步,一路小跑着来到了温九面前。因为太慌,金菊从厨房出来时连手里的吹火筒都忘了放下。”
金菊手里拿的吹火筒,川北农村家家都有。烧柴爨火,少不得它。我小时在乡下也是常用的。
吹火筒都是自己动手做,街上是买不到的,也没人卖。做这个也简单,找一根干过性的斑竹,截取一段(长约两三尺),留三个竹节,将一端和中间的竹节打通,便于吹气、通气,另一端用烧红的铁丝烙一个豌豆大的孔,是出气的。
乡下人用木柴作燃料,家家房前屋后架着不少木柴。做饭时,抱一堆到灶前,随时往灶里添加。灶孔空间有限,柴加多了,或者柴草干得不透,排烟不畅,往往熄火。也不急,灶前某个角落放着一根吹火筒呢,这就派上用场了。将出气的一端伸进灶里,另一端对在嘴上,鼓腮吹几口,火又燃了起来。吹火筒是嘴巴的延伸。
别看这工具简单,用起来也有些讲究。如果灶里炭火多,大口吹气是不妨的,越吹火越大;如果火势微弱,则要轻吹缓送,小心侍候,不然会弄灭了仅有的一点火星。吸气时,要把嘴稍稍挪开一些,不然,灶里的炭灰会随着气流跑进嘴里来。没有经验的人,往往要吃一嘴灰——那是不好受的。
吹火筒应该是乡下人的发明,其历史怕有几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