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祖父在一起的日子
作者: 青梅往事
时间: 201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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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那两孔破旧的窑洞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红砖青瓦的大房子,儿时村头那棵小树苗也长成了参天大树,农闲时村里的人大多聚在大树下唠唠家常、唱唱小调……
摘要:回忆和祖父在一起的日子,最难忘祖父的对我的疼爱,突出描写了祖父的坏脾气。
老家那两孔破旧的窑洞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红砖青瓦的大房子,儿时村头那棵小树苗也长成了参天大树,农闲时村里的人大多聚在大树下唠唠家常、唱唱小调……
这是老家的新变化、新场景,令人惊喜,让人梦恋,可我梦里依昔还是那两孔破旧的窑洞和门前石墩上坐着的垂垂老矣的祖父,拐仗斜斜地歪在一旁,眼睛微闭着,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就连阳光也是懒散地洒在他身上,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的。
四五岁时,每每和父母看望祖父时,祖父就是这样歪在那儿,常年披着一件暗红色的绒衣,文革年代父亲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吃上公家饭的人,可生活仍是捉襟见肘,时不时就得回来,拿些自家地里种着的土豆白菜之类的农产品。
家人和邻里皆说祖父年青时脾气特别坏,祖母在父亲很小时就过世了,住在祖父隔壁的奶奶,常常拉着母亲的手,用她特有的大嗓门儿说了无数遍:“你家老爷子呀,把他坐月子的媳妇一脚踹在地上,活活给折磨死了啊!”她的话究竟可信度为几成,已无从考证。据后来母亲的说法,是因祖父的坏脾气和隔壁奶奶有了过节,才有了这样的话。
总之,祖父的坏脾气是村里出了名儿的,但这并不影响祖父对我的疼爱。父亲在家排行老三,大伯二伯家皆是男孩儿,整日价打闹在一起,用祖父的话说就是:一群灰猴。而当我拉着母亲的手文文静静地站在母亲身旁时,祖父核桃般皱巴巴的脸上便有了光彩,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笑呵呵地拽拽我的小辫子,摸摸我的小脑袋,“哎,毛女子回来啦!”我便欢快地叫着爷爷,奔向他的怀抱里。这时我早已忘记了祖父的坏脾气了,一心惦记着他窑洞的大红柜子里又会有什么稀罕的吃食儿。
说实话,我对众人说祖父坏脾气这件事,一直持怀疑态度。我眼中的祖父,总是和蔼可亲,大多时我们祖孙俩都是猫着腰拉着手溜着墙根偷偷跑回家中,以此来甩掉大伯二伯家流着口水尾随而来的哥哥们。祖父心眼儿极偏,也因当时的确物质匮乏,再加上祖父在六十年代带着三个光头小子一路逃荒而来,在村子里属于穷中之穷。
祖父家唯一显得贵气的家具,就是被隆重请在土炕上的大红柜子。当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照在红艳艳的大柜子上闪动着粼粼金光时,我的小心脏欢喜得一跳一跳的,祖父显得精神矍铄,他敏捷地脱掉鞋子,从腰间小心地摘下带着红绳的钥匙,随着吱呀一声,柜盖被祖父吃力地托起,然后将手伸到柜子里摸索老半天,终于将一把带着花花绿绿糖纸的水果糖捧到我的面前。我定定地望着祖父,狠狠地咽着涌到唇齿间的口水。祖父笑咪咪地一古脑将糖块儿塞在我的怀里,口里念叨着:“吃吧,吃吧,只给我的毛女子吃哦!”
许多时候,当母亲要离开时我就又哭又闹,结果就是母亲一个人离开,我开始整日跟着祖父,那时祖父的咳疾已很严重了,快要干涸的小河边,就是我和祖父去得最多、待得最久的活动场所了,我撒着欢儿用河水和着泥巴,弄得满手满脸的,祖父这时歪在不远处的大树下大声喊着:“毛女子,你也和那些灰猴一样啦!”我挥挥手兴奋地答道:“爷爷,我在盖大房子呢,爷爷一间,我一间。”祖父就会乐得花朵一样,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着:“好,好!”
晚上,我固执地要紧挨着柜子睡觉,黑暗中我欢喜地触摸着祖父的柜子,觉得这柜子特别神秘,总有好不完的东西。当水果糖吃完时,祖父便把红糖白糖放到罐头瓶中,只要我馋虫上来了,祖父便将满满的一瓶子糖拿出来,乐呵呵地看着我馋猫一样吃一点,再吃一点,然后他便小心翼翼地将糖罐儿收起,对我乍乍呼呼地说:“可不敢吃多了,小心牙上爬虫子!”我才会恋恋不舍地放开紧抱着的糖罐儿。
这其间,母亲每每到来要接我回去,都没有如愿以偿。祖父依然会时不时地变戏法的从柜子里摸索出罐头、饼干,大伯二伯家的三个哥哥经常偷偷爬到窗台下流着哈喇子,大声向祖父抗议:“不给我们吃,太偏心啦!”我怯怯地望着祖父小声说:“要不就给哥哥点吧。”祖父立马就变了脸,瞪着眼珠子暴跳如雷,一边脱下一只鞋一边跑出去大声喊道:“好小子们,敢跟你爷爷横?!”哥哥们见状便灰溜溜地一哄而散了,这时的祖父喘着气坨着腰,咳上老半天才穿上脱去的鞋子。
日子无声地过了春夏,转眼就入冬了,春节临近时,一天,祖父欢天喜地地对我说:“毛女子,咱有苹果吃啰!”然后从他的柜子里又是一阵摸索,一颗红艳艳的大苹果神奇地出现在他的手中,我高兴得蹦着高,刚要拿苹果时,祖父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把伸出的手又慢慢地缩了回去,一脸的严肃问道:“毛女子,你知道你姓什么吗?”我不加思索地回答:“姓王呀!”“什么?”祖父登时就急了眼,“咱不是姓施吗?”瞅瞅满眼冒火的祖父,我吞吞吐吐地小声念叨:“施(屎)多臭呀!”老家方言一般平仄音分得不清,小时候为了这姓氏遭小伙伴们嘲笑,我没少苦恼过,当时心里就暗暗发誓,绝不姓这破姓,就姓妈妈的王了,王就是大老虎,多威风呀!祖父听罢鼻子都快要气歪了,抖着胡子大声吼道:“你敢再说一遍?”从没见到祖父对我这么凶过,心里打着颤就像擂小鼓一样,但还是倔强地喊道:“就要姓王!”祖父转身朝案头抄起一把小刀,眼珠子瞪得就像随时要蹦出来一样,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姓王,我就剜了你的眼!”我心里慌乱得竟然忘了我的杀手锏:哭,只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不怕,不怕,他只是吓唬,吓唬我的。但是,那把明晃晃的小刀在眼前不停地来回晃动着,我头皮还是一阵阵的发麻,颤着声音说道:“不……不姓王了,姓施……”祖父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将小刀扔到案头上,转眼间脸上就像春风拂过了一般,把苹果又一次递到我面前,轻声地说:“毛女子,真乖,吃吧。”这回,我算是彻底领教了祖父的坏脾气,再也不敢在他太岁头上动土了。
春节过后,没等母亲开口我就嚷着要回家了。这次“剜眼睛事件”发生后,我就对祖父心存戒蒂,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剜去了眼睛。那天,天空很明媚,我的心很忧伤,祖父在听到我要离开的话时,满是皱纹的脸上如同秋风扫过落叶般沧桑,他默默地爬上炕从红柜子里摸索了老半天,颤着手把一个桔子罐头塞到母亲怀里,挥着手说:“给毛女子拿着吧。”祖父转身时,我看到有一滴泪从他浑浊的老眼里静静地落了下来,那一刻我忘记了一切,撒开母亲的手奔向祖父的怀抱……
至今,祖父离开我将近四十年了,然而和祖父在一起的日子,就像一部沉旧的老电影般鲜活如昨,多少个薄凉的日子里,耳畔依昔听到祖父那苍老的声音,低低地呼喊着:“毛女子,毛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