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恩永存 ——以此文纪念我的启蒙老师王之达

一九五二年秋，我的老家荒沟成立小学。沟里沟外所有人家有人出人有车出车，齐心合力为学校盖房子。爷爷带哥哥去学校报名。见哥哥要上学，我着急了，也吵着要去，爷爷便把我也带上。
　　 学校老师王之达，家住荒沟王家大院，四十多岁，地主成份，是伪满莲沼书院最后一期毕业生。他中等个，留着分头，白净脸，面庞消瘦，鼻梁略显凸起。
　　 爷爷与王之达是老相识，见面互道寒暄。王之达坐在桌旁，穿着蓝色的旧制服，手拿蘸水钢笔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准备登记。哥哥抬头看爷爷，半天没回答。爷爷暗暗着急。我在一边抢着说：“他叫容立平，今年十一岁。”
　　 王之达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瘦小的孩子，惊奇地问：“怎么？你也想念书么？”我大声说：“我叫容立凡，今年七岁了，我要和哥哥一块上学。”王之达笑起来，停下笔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你还小啊，不到年龄，等明年再来吧。”我扯着爷爷衣袖撒娇：“爷爷，爷爷，我也要上学么。”爷爷说：“别闹了，你那么小，明年再来吧。”“不！我偏要上学！”我哭着耍起脾气。
　　 王之达说：“别哭了，让我考考你，要是答得对就收你。”我止住哭声，睁一双大眼睛望着老师。王之达要我数一百个数、背小九九，我流利地答完了，引来周围很多人称赞。王之达问：“你还会什么？”我转转眼珠：“我会讲《西游记》和《水壶（浒）转》。”“什么？水壶还能转？”王之达笑了。爷爷笑着说：“都是我平时给他讲的，他记性好，听一次就记住了。”
　　 王之达说：“老先生，我看你这二孙子挺机灵的，就破个例让他来吧，要是不行，念几天再让他回去。”爷爷点点头：“那就让他念几天，沟门到沟里，三四里的石头路，趔趄几天就好累苛了，到时让他自己打退堂鼓。”
　　 开学后，我背上书包和哥哥及沟门孩子一起上学，荒沟第一次办学，入学孩子年龄差距很大，全班三十六名学生中，最大的金淑梅和盛秀珍已经十四岁，七岁的我是班上最小的。
　　 刚开学时房子没盖好，学生临时在王家大院旁边杨树林里上课。黑板挂在树上，靠树根安放一块块长条木板，下边钉上腿，上课时，每个木板坐五六个孩子。没有桌子，孩子们用石笔在硬纸石板上写字。树林外骄阳似火，林子里浓荫密布，清风徐徐穿林而过，叶片发出窸簌声响。安谧的杨树林中传出阵阵响亮的诵读声：“一、开学，开学了。二、上学，我们上学。三、学校里同学很多，学校里同学很多。”这是我初入学时语文课本前三课内容。
　　 下课时，王师娘站在大院门前摇起铃铛，孩子们像群青蛙，蹦跳着奔向树林外紧靠山根的小河。河水清亮澄澈，泛着白色水花，溪中鱼儿三五成群，无拘无束地在水中游弋。岸边沙白石净，各种颜色的卵石遍布河床。一块青白色的大石头蹲踞岸边，靠岸边的一面有一丈多长坡面，十分平滑，是天然滑梯。男孩子们从背面爬上去，从正面滑下来，一个接一个，大呼小叫，玩得开心极了。
　　 铃声再次响起，孩子们立刻停止玩耍，像一群麻雀倏然飞回树林。王老师很严厉，谁回来晚了要罚站。他特别注重培养学生坐姿，要求大家听讲时必须把手背到身后，腰要挺直，写字时也不许弯腰。他用教鞭敲打着身边的杨树说：“你们看这些杨树，正在生长发育时期，要是长出了弯，长大就直不过来了。”说完把教鞭指向林边一棵又矮又丑的树，孩子们立刻坐得笔直。
　　 有时正上着课，突然下起雨，雨下大了树荫遮挡不住，孩子们一齐往老师家跑，把王家挤得满满的。师娘很热情，拿出干毛巾给孩子们擦头。王老师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王苹，王苹长得乖巧可爱，同学们都很喜爱她。
　　 一个月后学校建成，草苫房，黄泥墙，玻璃窗。孩子们搬进新教室，坐上新板凳，用上新桌子。刚进来时墙没干透，地面也很潮湿，上课时，孩子们望着墙上新刷的黑板和拼音字母表，嗅着充满泥土香的空气，感到无比幸福与自豪。
　　 在新环境下上课，王老师领大家背诵语文课本中的“五爱”——“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爱科学、爱护公共财物”，要求全体同学要像爱护自己家一样爱护自己的教室、桌凳及学校其他设施。
　　 有了课桌，孩子们开始写小楷，王老师要求学生，每人每天必须完成一篇，而且每页格子必需写满，不许随便浪费纸张和本子。小楷本正面写完后，可以用背面当算草本继续使用。上算术课为节约本子，要大家仍用石板演算。立凡一块石板用了二年，板面发白起毛了，母亲用墨把石板染黑，让我接着用。铅笔越用越短，到最后磨成了铅笔头，手捏不住，就用水笔帽套上再用。
　　 当时正是抗美援朝和中苏友好时期，音乐课上王老师教大家唱“全世界人民心一条”——“胜利的旗帜哗啦啦地飘，千万人的呼声地动山摇。毛泽东——斯大林，像太阳在天空照。红旗在前面飘，全世界走向路一条。争取人民民主，争取持久和平。全世界人民心一条！”又教唱“打败美帝野心狼”——“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华好儿女，齐心团结紧。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孩子们高声唱着歌曲，心中充满对苏联的热爱和对美帝国主义的仇恨。
　　 一九五二年是朝鲜战争最激烈时期，黄继光、邱少云等一大批英雄人物的事迹传遍全国。王老师经常给学生讲朝鲜战场形势，要求学生养成从小热爱祖国，长大勇敢保卫祖国的良好品质，将来成为对国家有贡献的人。在介绍国际形势时，他告诉学生，路上看到饼干或糖果不要捡吃，那可能是美国飞机故意投下来的，里面有很多细菌，人吃了要生病。
　　 班上有个关福林，家住西沟，是个独生子，父母惯得厉害，天天兜里零花钱不断。班里一半同学中午带饭盒，大多吃苞米饼子、咸菜，也有吃高粱米干饭的。可关福林却从不带饭，天天中午都上货郎挑子买洋面火勺，一天两个，在大家面前炫耀着吃，引得很多人眼馋。
　　 关福林年龄较大，上课不好好听讲，总拿一面小镜子偷偷照女生。一次，他从小镜子里看金淑梅，被金淑梅发现，告诉老师，王老师把他狠狠批评一顿。关福林平时爱说下流话，爱造女生的谣，女生讨厌他，叫他糖朗子。
　　 一天中午，关福林当我的面说小姐姐容玉瑶坏话，我不爱听，跑到一边不理他。他有些恼火，大声喊：“容立凡，你也不是好东西，你爹跟国民党跑了，你是反革命崽子。”我气不过，回了一句：“你才是反革命呢，反革命都坏，最爱欺负人。”
　　 关福林想不到瘦小的我竟敢顶撞他，顿时恼羞成怒，奔过来抓住我动手就打。我不甘示弱，与他厮打起来。关福林与立平同岁，长得又高又大，我根本不是对手，交手只一下，就被撂倒在地。关福林骑在我身上边打边骂：“我说你是小反革命崽子，你就是小反革命崽子，你没有爹，是个野杂种，打死你也没人管。”孩子们在旁边围观，大声喊叫：“打架了，快找老师。”
　　 王老师家离学校有半里路，小姐姐见我被打，叫曹世民去找老师，又把在操场边滚铁圈的立平找到：“立平，快过去，小凡挨打了。”
　　 哥哥跑过来，见我被关福林压在身下，一把把关福林拽起来，举手就是一拳。关福林鼻子立刻流出血，他大叫一声：“妈呀！我和你哥俩拼了！”一头冲哥哥撞去，两人抱着滚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
　　 王老师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老远就大声呼喊：“住手！都给我住手！”快步来到近前。正在缠斗的两人听见老师喊喝，停手站了起来。
　　 王老师见打架三人都受了伤，个个满身尘土，脸上灰尘和血迹混在一起。哥哥与关福林还在互相瞪视，我在一旁轻声哭泣。王老师让三人把身上尘土拍打干净，一起带到办公室。
　　 王老师知道立平虽精神不太正常，但从不轻易与人打架。他从曹世民嘴里了解到事情起因，让我叙述打架经过。我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王老师问关福林：“容立凡讲得对不对？你有什么说的？”关福林嘴巴张了张：“……他，他们两个欺负我一个。”
　　 王老师大怒：“是不是你先骂容玉瑶？又骂容立凡？你那么大的个子容立凡敢先动手打你吗？你凭什么说他爹是反革命？你有证据吗？你骂人家是小反革命崽子，是野杂种，你是什么种？你打人家弟弟，还不许当哥哥的帮着，全都成你的理了。我告诉你，这里是学校，是全体荒沟人的学校，不是你一家开的，不许你这么霸道，今天打架完全由你引起，你要负全部责任。”
　　 王老师把关福林狠狠训了一顿，下午罚他站了两节课。此后，关福林很长时间不敢再欺负我。不过看得出来，他对这次打架事情始终怀恨在心。
　　 上大楷课，王老师教孩子们写仿影。老师批大楷，在写得好的笔划上画红圈，每次发回大楷本，大家互相争看谁得的红圈多。王老师写一手漂亮的粉笔字，爷爷经常夸赞王老师字写得好，我不知不觉地模仿起来。
　　 冬天王老师经常穿一件开了花的破棉袄给大家上课，一次他对学生讲：“昨天在县里开会，老师轮流到黑板前讲一会儿课。轮到我时，大家见我衣裳破旧，都瞧不起我。等我在黑板上一写字，全都镇住了——想不到我字写得这么好，在场没有一个比我写得好。所以我想告诉你们：写字好比是一个人的脸面，写好字是人生一件很重要的本领，你们一定要好好写大楷和小楷。另外你们长大以后，切忌不可以貌取人，就是逃荒要饭的，也不要小瞧，谁能保证他们不是身怀异能之士呢？”
　　 学校买来一架风琴，王老师弹风琴教学生唱歌。每次唱歌前，他都先把歌曲内容讲给大家听。在教唱“歌唱二郎山”时，他给学生讲述解放军修筑青藏公路的艰苦情况，号召学生学习解放军为祖国建设事业克服困难勇于献身甘于吃苦耐劳的革命精神，要大家长大后用实际行动报效国家。孩子们情绪激昂热血沸腾地唱着歌曲，眼前仿佛出现了解放军顶风冒雪战天斗地的感人场面。
　　 王老师禁止学生在学校打格档、弹琉琉、打啪唧，说那是赌博，还不卫生。孩子们下了课，就在操场上滚铁圈、踢毽子、捉老鹞子。捉老鹞子时，十几个人分成两组，每组由一个高个子打头，其余的一个抱一个腰扯成一串。两组互相由排头捉对方排尾，捉到就要自动离开队伍，以最后剩人多的一方获胜。这种游戏排头最难当，又要捉住对方排尾，又要保护自己排尾不受侵犯。比赛时双方排头张着臂膀，带动身后队伍游走跑动，活像两条摇头摆尾的龙。参赛之人笑着叫着，围观的人在旁呼喊助阵。我个子小跑不快，每次都最先被捉住淘汰下来。
　　 上三年级时我当上班长，由于长得小，一些大个子男生不服气。家住西沟的张立国、张立民哥俩都不爱学习，是班里出名的打架大王，见老师让我当班长心里有气，总想找机会教训一下我。
　　 一天早上，王老师去县里开会，临走时布置很多作业，要求学生在学校好好上自习。一上午过去，教室还算安静，到了下午，大家坐不住了。张立国、张立民首先闹起来，用力拍桌子大声喊叫，满屋子人都学不下去。我说了句：“你们别吵了。”立刻遭来一顿谩骂：“你算什么东西？小地豆崽子也敢管闲事？惹急了大爷揍你一顿！”我吓得不敢再作声。
　　 这哥俩见没人敢说话，干脆一屁股坐到桌子上，呼天喊地发作起来。张立民把半瓶钢笔水往嘴里一倒，全喝进肚里，嘴唇、舌头立刻变成了蓝色。可能是钢笔水在胃里，感觉不好受，他手拍胸脯大叫一声：“我是三头六臂，我是牛魔王，谁敢管我？”说完立刻推到了几张桌子。女生们吓得簌簌发抖，胆小的“妈呀”一声钻到桌下。张立国见弟弟撒泼，也瞪着眼睛狂吼：“告诉你们，老子天下第一，在荒沟我们谁也不怕。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告诉老师，容立凡你个小地豆崽子，要是敢告诉老师就揍扁你。”自习课顿时乱成一锅粥，很多人在教室呆不下去，跑到操场上滚铁圈。
　　 下午王老师回来，看很多学生在操场上玩，有的在教室说话，只有我和金淑梅、盛秀珍几人在看书学习。又看到屋内尘土飞扬，桌凳倒了一片，顿时大动肝火，把屋外学生喊回教室，手指倒地桌凳，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大家大眼瞪小眼，半天无人回答。王老师把我叫起来问话，我看了张立国、张立民一眼，见他俩正狠狠盯视着我，嘴唇嗫嚅几下，没敢说出来。
　　 王老师看出其中端倪，发现张立国、张立民神色慌张，又见张立民用袖子遮着嘴，便走到张立民身边，要他拿开手。张立民不肯，王老师用力扯开他的手，看到他嘴唇全是蓝色，身旁张立国也显得坐立不安。全班学生捂住嘴巴，想笑但不敢笑出来。
　　 王老师明白：这哥俩趁自己不在家，又作祸了，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他把张立国、张立民叫起来，恼怒地问：“说！你的嘴是怎么弄的？桌子、凳子是不是你们推倒的？”张立国、张立民低头不回答。王老师怒不可遏：“老猫不在家，耗子上房巴，你们俩反了天了！怎么的，没人管你们了不成？”把二人训得不敢出声。王老师大声喝道：“你们俩把倒地桌子、凳子都给我扶起来！我得好好检查一下，如有损坏，一定叫你们家长包赔。”张立国、张立民失去了刚才威风，耷拉头走出座位，把倒地桌凳一一扶起。扶好桌凳，王老师命他俩去办公室站着，然后在教室里向大家了解情况。我这才讲了他俩搅闹自习情形。曹世民、梁运昌、龙福财、容玉瑶、金淑梅等也都讲了两人不听劝阻大闹课堂的情况。王老师让大家在教室坐着不许动，自己走了出去。孩子们无心学习，坐在座位上静静等着，耳听办公室里传出王老师大声训斥张家兄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