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小说』表姐唯安

唯安是我的表姐，可是，我从来不这样叫她，我叫她唯安，或者小安。似乎这样才能以示亲密。
　　 唯安是我姑妈的女儿，她之前一直住在离丽城遥远的一个乡镇上。十五岁那年，她的母亲因心脏病过世，她便和她做民工的父亲相依为命，直到她考上了丽城的一所高中，因离家遥远，只得寄宿在我们家，我才见到她。
　　 那时她很瘦，穿着颜色土俗的衬衣，长发缺乏营养，干黄干黄的。她喜欢埋着头，见谁都带着羞涩的微笑。那时，我才十二岁，刚被母亲接来丽城没多久，在丽城也不过是一个土气未脱的乡野丫头，更没有什么朋友。
　　 唯安是我在丽城的第一个朋友，尽管她比我大三岁。
　　 唯安的头发很长，发质不好，但不妨碍我拿她的头发编花样，作长发公仔般把玩。那时我念小学六年级，我很调皮，总是不得安生，时常纠缠着唯安放下功课陪我玩。
　　 我说，唯安，过来，我帮你梳“甘十九妹”的发型。
　　 那时，电视里正在热播《甘十九妹》，我把唯安想象成长发飘飘，武功了得的女侠，我拿木梳子在唯安的头上大动干戈，用无数橡皮筋扎成发髻，然后再缠上彩色绸带，现在想来，那应该是现代版的“如花”吧？唯安也不生气，很是笑呵呵地配合我。
　　 她总是那么好脾气，没有主见，总是低眉颔首的模样。她很勤劳，到我家后，总是抢着做家务。
　　 煮菜做饭是唯安，洗衣拖地是唯安，帮我做作业的也是唯安，我被她培养成了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懒丫头。
　　 小时候，我总是淘气犯错误，我的母亲脾气粗劣时，会拿藤条不分轻重地打我，而唯安总是陪我一起哭，替我求情。虽然我的母亲并不会听信她的话，但我仍然心存感激。她有时甚至会替我圆谎，把罪过揽在自己的身上——因为我的母亲是不会打她的。譬如，我偷拿母亲口袋里的钱去买冰棍吃，母亲发现后质问我，我低头不语，唯安便会站出来说，舅母，是我拿的，我拿去买墨水了。
　　 我的母亲便无可奈何了。
　　 我和唯安亲密无间。因为我家空间逼仄，她只得和我住一屋，那时她和我挤在一张单人折叠床上，经常碎碎说话到凌晨，早上她骑自行车先把我送到学校，再辗转回到自己的学校，晚上我看电视，她帮我偷偷写作业。
　　 我想我是被她宠坏了。
　　
　　 唯安十六岁那年恋爱了。男孩是隔壁邻居赵叔的儿子赵小冬。
　　 那时唯安还在念高一，赵小冬是同一个学校高二的学生，留长发，穿蓝色阔脚牛仔裤，走路吹口哨——他是学校和邻居公认的坏孩子。他经常和丽城的一帮小流氓混在一起旷课打扑克玩电动，他的父亲经常被老师请到学校做“思想工作”，要他好好回家“教导”自己的儿子，隔着墙壁，我经常听到赵叔气急败坏地骂他：你再和那帮死小子混在一块，总有一天非得给我走歪路，蹲监狱不可！
　　 我的母亲曾跟我说，唯安的性格太软弱，是别人一颗糖珠就能哄走的孩子。
　　 母亲的话说得没错，唯安就是因为赵小冬在上学的路上帮她修理了自行车的链条，才喜欢上他的。她说，赵小冬虽然外表看起来吊儿郎当，可实际上内心是热情而善良的。
　　 她喜欢热情而善良的青年，而赵小冬在她眼中便是热情而善良的青年。所以很快，她就恋爱了。
　　 我很快就认同了她的观点，因为自从赵小冬和唯安拍拖以后，我开始得到了无数他用不完的电游币，还有一些伸手即能要到糖果——他像唯安一样对我好。
　　 他真是一个好人——对我好的人就是好人。这是小孩子的观点。
　　 我曾看过他给唯安写的情书，用的是粗糙的方格纸，字迹潦草，大部分内容是摘抄的一些时下流行歌的歌词，譬如张信哲的《爱如潮水》、《太想爱你》等等。唯安把这些碎纸片一张张的折叠起来，存放在一个大的牛皮纸信封里，她常常趁人不注意时带着少女甜蜜而怅惘的心情打开来看看，看看这些“爱情”存在的证明。
　　 唯安和他恋爱后，也开始很晚归家，她经常在回家后帮赵小冬洗脏衣服臭袜子，洗好晒干折叠好再送回隔壁，她经常在网吧或者电游室坐在赵小冬旁边像个小媳妇一样，看他整夜玩游戏，等他一起回家。
　　 恋爱中的唯安就是这样一个小女子，她跟赵小冬在一起的时候，哪怕就是安静得不说话，也感觉自己是幸福的，她对这种幸福的概念很模糊，但却是源自于心底，如在心底埋藏了一根弦，这弦细致、敏感而柔软，轻轻地拨弄一下，就能发出欢悦，动听的音符。
　　 唯安已经无法再安心学习，她高二第一期还没念完便退了学。这时的赵小冬也早已不再念书，成了丽城数一数二的小混混。
　　 唯安的父亲——我的姑父在某个凌晨连夜赶到我的家，他说要接唯安回家。可是，此时的唯安早已经搬到赵小冬租住的小屋里住了。她是不会回去的，她已经笃定要和赵小冬过一辈子了。
　　 我的姑父坐在我家的客厅里满脸颓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作孽呀，我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老婆呀？！
　　 我站在房间门口睁大眼睛好奇的看着这个哭泣的男人，却被我的母亲训斥：看什么看，快回去做作业！
　　 我吐吐舌头，慌忙缩进屋。
　　 从此以后，在我母亲的眼中，唯安成了我的反面榜样，她总是说，你学谁都好，千万不要学你的唯安表姐，她这一生，肯定毁了。
　　 我觉得我的母亲是在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倒不认为唯安她的选择有什么不对。现在想来，他们的爱情，只不过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最现实版本而已。
　　 自从唯安搬走后，我就鲜少再见到她。
　　 她也很少来我们家，我想大约她在我们家生活的那段日子也是不开心的，虽然她总是对我的父母面带讨好的笑，总是看起来心甘情愿的包揽许多家事，她心底也定是知其冷暖的。所以，她有了好的归宿，应该不会太惦记着回来了。
　　
　　 我倒是见过一次赵小冬，在丽城的火车站，是1996年的春节。
　　 彼时，我站在站台等1路车，只见赵小冬拎着个旅行包从对面跑过来，他的个头已经很高，晒得黑黑的，原本消瘦的身躯强壮了不少。他奔跑得很快，似乎后面有人在追，他也没有看到我，而是直奔至刚停住未稳的1路车，司机还没将前后车门打开，他便直接从打开的半截玻璃窗里钻了进去，他的身手敏捷，像金庸小说里练了轻功的大侠一样。他钻进去了之后，才舒了口气，满脸安然的样子。
　　 当时车上人还不太多，我上车后，便径直走向他，呼他的名字：赵小冬，赵小冬——
　　 他仰头看见我，眼睛里亮亮的，他说：落离小妮子，好久不见长高了，也变漂亮了不少哇！
　　 我也不客气的回敬他：赵小冬你怎么还是这么多废话啊？
　　 他便挠挠头，咧着嘴嘿嘿地笑。
　　 他见我站着，便霸道地对坐在他旁边的中年妇女打了个响指说，大婶你坐那边去，这是我妹妹的座位。
　　 那妇女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坐到了斜对面。
　　 我坐下后问：赵小冬，我表姐唯安现在怎么样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笑容响亮地说：放心，安子她现在好好的呢，啥也不用干，就在家呆着，我养得起她。
　　 在我眼中，赵小冬还是这么英雄，小时的我几乎是用崇拜的眼光来看待他。他霸气十足，又对自己的女朋友很好，他还有钱——在当时的丽城，别人还在用BP机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两个大哥大。
　　 后来我才知道，赵小冬是一直不务正业的，他和一帮小混混一起，经常在丽城火车站从事地下活动——帮人“拎包”（抢劫），偷扒钱财。
　　
　　 我的母亲在嘴里念叨着“善恶有报”时，我才知道赵小冬犯了案，被逮捕去蹲局子了。
　　 就是那次在车站见他没多久，他便被人拉去看赌场。当时丽城的地下赌场十分猖狂，这个城市的一部分高层人物也参与其中豪赌，几万几十万的下赌注，赵小冬是被一个赌窝老大在火车站给发现的，他赏识他的身手，便邀他来当“暗线”，管理赌场，每日薪水三百元。
　　 不用去抢去偷，只需拿着对讲机在赌场外每日走几圈便能拿到三百元——这真是天上掉的馅饼。
　　 赵小冬跃跃欲试。
　　 赵小冬当了几天暗线之后，开始不安分了。他看见别人赢得口袋鼓鼓的出去，他也心痒痒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那些钱就那么一叠叠地摆在赌桌上，伸手即可触摸，却不属于自己。他开始把自己每日得到的三百元钱压在赌桌上，三百不够，就六百，六百还少，便问人借一千，他赌红了眼睛——越赌越大，越赌越输，越输越多，越输得多越想要赢回来。
　　 我的表姐唯安，照旧每日在家等着他，见他越回越晚，便直接来赌场等他。那年九月，丽城的警方开始“严打”，很多赌徒都有些收敛。那天晚上，赵小冬对唯安说，安子，我就赌完这最后一场，我预料自己一定会赢，我赢钱了就跟你一起回家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赌了。
　　 我的表姐唯安，坐在赌场的外围等着赵小冬完成最后一次赌博，她要跟他一起回家，她坐在那里，在喧闹的赌场里，她显得如此安静，她埋着头数着自己的手指甲，数完手指甲，又开始数自己的头发梢，她不多言，也不催促赵小冬回家，她逆来顺受得如同一个童养媳一样。
　　 就在一瞬间，警察踢开了门，冲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手电筒、电棒，他们说，谁也不许动，举起手来。
　　 赌场里乱得成了一锅粥，逃的逃，打的打，骂的骂。我的表姐唯安吓呆了，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她愣了好久才哭出声来，她大声地叫唤着赵小冬的名字。她声音颤抖地喊，小冬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好害怕。
　　 一个警察站在她的面前，训斥她说，喊什么，喊什么，不许喊！
　　 她哭喊得更厉害了。
　　 这时的赵小冬原本还想使出以往逃跑的经验，以他的身手，一个人对付五个警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他决定豁出去拼了，可他听到唯安的哭喊后，他所有的防线都松懈了。他急忙从里屋蹿了出来，把哭喊着的唯安揽在了怀里哄着说，别哭，安子，别害怕，有我在呢！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副手铐扣住了手腕。可是他此刻相当镇静，他一边安抚着浑身哆嗦的唯安，一边跟旁边的警察谈条件：不关她的事，我跟你们走。
　　 一个响亮的耳光就扇了过来，少废话，都跟我走。
　　 在警局里，在一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大标语下，赵小冬满脸凛然的说了句：你们放了她，她是无辜的，只要你们别为难她，我什么都招。
　　 第二天，丽城日报的头条大篇幅里，有赵小冬的照片，他抢劫，偷窃，聚众赌博，他的行为，遭到无数乡亲父老戳脊梁骨辱骂，他劣迹斑斑，是丽城公安局一直追逮的惯犯。
　　 他被判监禁5年。
　　 而我的表姐唯安，在听到宣判时，当场晕了过去。
　　
　　 唯安在当天夜晚再次搬回了我家，是我的母亲去刻意去说服她回来的。
　　 母亲说，唯安这孩子太可怜了，我们不管她就没人能够管她了，你说她要是一时想不开该怎么办？
　　 我母亲说这话时，眼神里透着怜悯和善良，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唯安回家后，不再哭泣，却学会了自虐，她连续三天不吃不喝不眠，像死过了一场。那一年，她剪了发，身体瘦脱得变了型。
　　 第二年春天，我的姑父和我的母亲开始窃窃私语，商议着要给唯安相亲。他们想把她尽早嫁出去。我的表姐还是一贯的逆来顺受，没有脾气。她总是用被动的姿态去接受别人帮她安排的命运。
　　 那个叫小刘的男人，已经是三十有余的年纪，圆脸小眼睛，略微有些胖。据说是唯安的老乡，初中毕业之后去了海城做业务员，赚了一些钱，却耽误了终身大事。当时他跟我母亲说，回来家乡相亲，是因为觉得家乡的女孩本分，靠得住。而我却嘟哝着认为，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赚钱也不太多，娶不到外地的老婆，只能回家乡找了。
　　 媒婆来说亲时，讲了他不少好话。媒婆说小刘年纪是大了点，但男人年纪大，懂得体恤老婆，而且他忠厚老实，除抽烟喝酒之外没有其他恶习，当然抽烟喝酒，也是因为要拉业务应酬客户才养成的生意习惯——做媒的人大多如此，就靠嘴皮子圆场，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谁也不得罪。她自然也是在小刘面前说了唯安不少好话，应当还巧妙地抹去了赵小冬这个污点。于是双方家长都点头同意了，唯恐错过这村没那店了。
　　 我倒不见得小刘有多忠厚老实，虽然那时我才十五六岁光景，还有不少小孩子气，但却不傻，那个叫小刘的男人，虽然长得憨厚，但一看就是懂得察言观色观色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头次来我家，就把我母亲哄得晕头转向，直夸这孩子懂事，招人喜欢。
　　 鲁莽粗俗的男人不可怕，懂得伪装，深藏不露的男人才可怕。假若小刘是这样的人，唯安这样单纯的女子，她如何看穿和把握？
　　
　　 相亲那天，正是冷春天气，我的表姐唯安穿了一件我母亲帮她新添置的红色呢子袄，散着疏落的短发——那阵子她因为神经衰弱，掉发得厉害。她很乖巧的坐在那里，不时地咬着嘴唇，我帮她涂上的玫瑰色口红已经花了。
　　 唯安脸上憔悴的容颜，加上凋落的口红，远看过去略微显得有些凄惨的可怖，但近看，却也有让人感觉眉眼细致，有种惹人爱怜的清秀。
　　 小刘似乎已经从我母亲那里知晓了一些唯安的情况，便没有直接问唯安什么话，我母亲煮了茶，送了一盘菱角和一袋糖果过去，小刘便拿着小刀把紫色的菱角剥去了皮，将洁白晶莹的肉一颗一颗的讨好般送到唯安的面前。
　　 我坐在一套陈旧的布艺沙发上佯装看电视，却一直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原来相亲是如此流俗无聊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