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豪论·求医记·骂人记

【土豪论】
　　 土豪者，剥削者之称呼也，泛指解放前红色政权对大地主阶层之称谓，与劣绅并列称。也有一方首领或乡村有钱有势为富不仁恶霸地主之义也。清郝懿行《晋宋书故·土豪》：“然则古之土豪，乡贵之隆号；今之土豪，里庶之丑称。”亦可以土豪意义之演进。一九二五年，毛泽东《农村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有论断：军阀、官僚、土豪、劣绅是地主阶级的政治代表，是地主中特别凶恶者。”故后有“打土豪，分田地”之专政手段。由此，土豪者，贬义也。
　　 时至今日，又有土豪之称唱红网络，泛指有钱并以此炫耀显摆者也，此称仿佛有肤浅、无内涵、土气、品味不够之意，且往往隐含大众对此类行为之调侃、讽刺亦或不齿。此土豪者，亦有贬义也。
　　 因土豪之今义，遥想当年西楚霸王，定都时排众议而力主东归，言道：“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亦一土豪也。其实，国人向有不漏富之约定俗成，然又有好面子、寻攀比之潜意识，倘若富而滴水不漏其状又如锦衣夜行，人若不知，要富来何干？故有石崇王恺斗富之争，当代导演黄建新有《求求你表扬我》，亦可谓深喑国民心理。
　　 马斯洛之需求层次理论有云，人皆有尊重和自我实现之需求，况且时风宽容，众皆大度，遇土豪多一哂了之，最多背后揶揄几句作罢，然心多有不平，阿Q亦有云：我祖上比你阔多了。国人矛盾，也便有低调奢华之称。笑话称某富户过年，闻隔壁穷夫妻推让红烧肉之肥瘦声响，忍不住隔墙察看，方知俩人正推让红皮与白皮番薯，作状说与隔壁听耳。又云某穷人三餐不继，门口却备一猪皮，出门拭嘴，油光闪亮，意为俺又大块吃肉，未及擦嘴。
　　 此皆前事，放诸今日，猪皮抹唇者想必不多，然又有比车比房比收入比职位等种种世俗之攀比，于是乎，房多车大收入高职位上方有面子。东风西渐，报载云中国为奢侈品消费第一大国，苹果公司亦有新款手机上市，有“土豪金”之称，细分市场可谓得之矣。相声《红眼病》，俩人攀比，比诸最后，血压高者略胜一筹。国人累矣！
　　 古今之土豪皆有钱人也，古者恃强凌弱方显其钱势，故被时代淘汰之；今者炫富奢糜亦显浅薄为人所笑，比富之耻也。钱若是正常得来，非过也，当可担负更多社会责任，造福一方，引领文化，须知贫弱者比比皆是，此乃富人之责任也。
　　 若有一日，今之土豪不再炫富而比捐贫多少、扶困多少、助危多少，则民之幸也，国之幸也，中华文明之幸也！
　　
　　 【求医记】
　　 少不更事时，大约总是人去找病的。其实人到中年后，病自会来寻人的。果然先是右膝半月板内隐隐作痛，此为打球小摔所获，原以为假以时日当会自愈。谁知一年有余仍然隐痛如常，想是病已落根儿。然后是牙齿，左面松动右面塞。不得已，捡一吉日赴新落成的某院就医。
　　 对医院向来敬而远之，地形自是不熟。东寻西找，终于有些眉目。于是排队挂号，窗口的天使面目和善，商量挂中医骨科如何。对中医向来崇敬有加，闻言大喜，脑海闪出扁鹊、华佗、李时珍等仙风道骨的神医国手来。上楼，寻至中医骨科，见一鬓发斑白之长者坐诊，心又喜。中医博大精深，积畦步方至千里，自是年愈长功力愈深。病者不多，旋即至我，心中愈发谦恭。长者“哪里不好啊？”之和善发问甫一出口，即答曰应是一年多前打羽毛球摔倒所到，边答边将裤管绾起，以待长者望闻问切。不料长者对那膝盖不置一眼，接曰：“这得拍片子啊，不拍片子谁能知道呢？”言毕，执鼠标，观液晶屏，属费力寻找状。我探头，发现长者启用联想打字，在那字库里耐心地翻寻词组。惴惴然又问：“要不您给开几贴寻常的跌打损伤的膏药之类，行不？”医者仍旧和善，笑问：“那么，你想要哪一种膏药呢？”罢了！这趟等于白来！想那华佗医生给曹操同志做开颅手术前，可曾拍过片子？
　　 去看牙科吧。
　　 牙科人满为患，让我大吃一惊。坐等无聊时想，人类有32颗恒齿，且每天损耗，故就医者多耳。跑到吸烟区抽两支烟、候诊区液晶电视里的宣传MV循环N多遍后，终于轮到。无影灯下，半躺半坐，仰面张嘴。医生亲切，问：“哪里不好啊？”我答：“左边有颗松动，疼。右边有颗可能被蛀，塞。”医生执一精钢细弯之器械，左右上下鼓捣一番。云：“没蛀啊，哪里塞指给我看。”我便指点大约方位。医生一看便知，非蛀牙也，乃边上紧跟牙之挤压造成缝隙所致。至于左边松动，同理也。未等我完成思考的循环，医生发问：“拔不拔？拔哪边？”原本无拔牙打算的，但事已至此，似乎得硬着头皮偏向虎山了！仍想咨询医生权衡两边之先后，于是再次提醒左边松动，医生举重若轻回答就让它松呗。于是决定，牺牲右边。
　　 助手迅速拿来麻药、器械之类，内外牙龈注射后稍停，医生开始动手。隐约感觉那齿是蛮顽固的，医生二番用力，方觉腔内一凉，某处失落感顿生。医生举着牙齿对助手说：“我说怎么这么费力，原来有三只脚。”器械盘一声响后，多颗带血的智齿，果然有三只脚。一时心有戚戚，问医生：“这颗牙可以送我吗？”医生说：“你要那玩意干嘛？”想说人家毕竟跟我二十多年，再想想觉得自己似乎又太文艺了！也罢！
　　 据说拔掉智齿可能会影响神经及记忆，故在影响产生之前，速记此文，状若结绳。
　　
　　 【骂人记】
　　 少时在家乡见过所谓沷妇骂街：
　　 一妇坐街角突然间开骂，祖上八代皆贼，儿孙屁眼全无等如连珠炮般，骂辞极少重复，声音高亢顿挫，唾沫星四溅，激昂处一般拍大腿或顿足以壮声势。驻足细听，可听出骂人原因：今晨母鸡所下之蛋被人顺手牵羊等。只是骂谁多含糊不明。骂街少则十数分钟，多则一二小时，收场时骂者大腿多红且肿。
　　 现在分析此类骂街须若干因素组合方成：一是须中青年妇女且身体健壮者，否则骂声之高亢嘹亮度大打折扣；（我曾见过羞答答嫁到村里的新娘子几年后竟成骂街高手，可见风气之盛。）二是对象不甚明确，如证据确凿则骂声中当可听得分明；三是嫌疑犯确系作案且心虚，因为若是应声回骂属当场招供为人不齿；四是骂时须农闲（当然亦有甚者工作骂街两不误），只因农忙时听骂者少，则声势弱许多。顺便插一句，此骂北方多见之，----可谓酣畅淋漓之骂。
　　 到上海方知南人儒雅，吴侬软语轻轻一声，多为十三点或者猪猡。十三点本意是下午一点，可能是多一点于是不正常之意，些许有点儿骂人意思；猪猡乃猪也，骂人如猪实在不够大气和豪迈。当然也有豪放者，可与鲁北民妇比肩，迁居上海十余年，亦见之一二，骂辞含菌量竟是私毫不让北方悍妇。记得有一年在杭州街头正见一骑车男士不小心撞一骑车女士而不道歉，女士裙袂着污，于是骂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道德？！一行人蹶倒：这也算骂人？——当时就在西湖边上，可与湖景相得，算当代温婉柔美之骂。
　　 看民间故事，有文弱书生为土财主写一对联：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礼义廉信智，暗示此家主人为无耻忘（王）八。只是使用对象范围较窄，对方绝不可是地方豪强，只能是土财主，目不识丁最佳，这样处在弱势群体的穷书生方可没事偷着乐会儿，聊解心头忿恨。野史上类似故事并不鲜见，这种骂天知地知被骂者不知骂者知，应该是辛酸自慰之骂。
　　 史上亦不乏骂人之美文，其一是汉末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文采斐然。据说当时曹操正苦于头风，读罢檄文惊出一身冷汗，病痛骤减，曰：读陈琳檄可愈头风！在曹操破袁后，曹操曾质问陈琳问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骂我先人？陈琳支吾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曹操于是笑而纳之。亦是三国笑事一桩。三国时还有《击鼓骂曹》故事，祢衡操《渔阳三挝》曲牌，书上说，“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坐客听之，莫不慷慨流涕”。骂人有如此感染力大概史上唯此一件罢。不过骂人美文之首当推骆宾王的《代李敬业传檄于下文》，想起此文时似乎只记得“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掊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但仍有胸臆起伏，凛凛然亦有“壮士提刀看草檄”之风。《古文观止》的编注称赞本篇：雄之劲采，足以壮军声而作义勇。檄文虽大骂武氏出身低贱，用心阴险，号召天下共伐之，然而武则天看后却责怪宰相：如此人才如何为他人所用？一代女王，胸怀如此，想必即使初唐四杰的骆宾王或许也不曾想到。因骂而被当权者赏识，可算史上最具价值之骂。
　　 近代鲁迅先生可算骂人大家。先生自诩：我自己也知道，在中国，我的笔要算较为尖刻的，说话有时也不留情面。但我又知道人们怎样地用了公理正义的美名，正人君子的徽号，温良敦厚的假脸，流言公论的武器，吞吐曲折的文字，行私利己，使无刀笔的弱者不得喘息。你看，先生又用排比骂了一大批人，唯不见“骂”字，此亦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被骂者有一个叫陈源的，就是现代评论派的重要成员之一，曾评论说：鲁迅常常的无故骂人，要是那人生气，他就说人家没有“幽默”。可是要有人侵犯了他的一言半语，他就要跳到半天空，骂得你体无完肤——还不肯罢休。以鲁迅先生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和被他骂过的人在文学史上的地们，先生之骂可算旷古烁今之骂。
　　 至于现代文人，骂声渐稀，风骨皆无，多隔靴搔痒近拍马溜须之作。且时风既进，世俗之骂日少。
　　 世事多变，姑且收此五骂以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