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小说』天使从南方来 ——念我即将失去的2004

小爱：预谋S城一场看不见的离别。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T城。这个北方的荒落之城。8月的时候，我在南方S城，在一段看不到终局的感情里彷徨，挣扎。和一个大我12岁的男人。那个男人，身型细瘦，面容沧桑，却有双蛊惑人心的眼。他是一个商人，有着商人特有的世故和沉靡气息。他说爱我的时候，我曾习惯性地抬头看蔚蓝的天，试图寻找飞鸟的痕迹，却看到迷失的自我。
　　 我和西西在MSN里说，我发现自己并不爱他，我只是爱上了片刻的温暖，而我总是把温暖误认为是爱。
　　 是的，我如此地渴望温暖。亲吻，抚摩，拥抱的温暖。我贪恋一个拥抱的温暖，喜欢他身上陈旧的气息，熟悉的剃须水味道。他亲吻我的时候，似父亲粗硬的胡茬划过我细嫩的脸，我会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任性而纵情。我只是想寻找一种记忆中熟悉的感觉。且经常沉迷于其中，不能自拔。
　　 这年我22岁，离开家乡5年。威尔是我去年在S城遭遇的有着美籍身份的男子。他34岁，整整比我大一轮。他有钱，有着宽大而空洞的屋子，漂亮的车子，和无懈可击的物质基础。却没有爱情。我在他身上找不到爱情的影子，虽然他无数次吻我的脸，轻声地说着我爱你。这没有任何价值的三个字。我清楚的知道，这三个字，就像一件廉价的礼物，他随时可以转送给任何一个他愿意赠送的女人。哪怕他并不爱她。
　　 我对西西说，我情愿做一个懵懂迷糊的女子，看不清事情的真相，在爱情的欺骗里幸福着。而不要如我，聪明而凄绝，往往早就看清了事情的真相，而软弱地不敢拆穿，就这样欺骗自己，妄想能得到幸福。
　　 西西说，被欺骗，和欺骗自己，本质上是不同的。前者是懵懂的幸福，后者是决绝的痛苦。
　　 于是我知道，我的聪明，注定痛苦，或者因此而一生不得终局。
　　 面对威尔的时候，我常常丧失语言。这个试图控制我的男人，忽然乱了阵脚，变得无所适从。他经常会用探询的眼神观察我，想找到突破的缺口，却是不知所然。
　　 他确实感觉自己握有充足的筹码，他有足够的自信，臣服我。因为在他心目中我只是一个离乡别井，身份不明的女子。有些小聪明，没有物质的依靠，一无所有。
　　 可是他错了。纵然我的日常贫瘠，可我思维活跃，不能遏止。我并不依赖物质，就算一无所有，我仍然可以优游自若。
　　 他带给我的闪光点，并不是物质华丽的外衣，而是某些沧海桑田的沉稳本质。这些本质里给我带来的踏实感。
　　 可是他并不注重如此，他看不到我需要些什么。于是缘木求鱼，患得患失。并企图控制我的自由。
　　 是的，他控制我自由。这个自私而可笑的男人。
　　 我憎恶他的行径，哪怕他用了是因为爱我这个粗劣的借口。
　　 我渴望的温暖，渐渐在磨合不当中变质。这段一开始并不纯粹的感情，最终走向虚无。我自知我不是他要的女子，他只是需要一个在他物质的包裹下，有着完美的身材，空洞的灵魂的女子。终日对他百依百顺，把他奉若神明。而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敏感而思绪繁杂的女子，一个渴望温暖的女子。
　　 于是我决定离开。仓促地离开。不留痕迹。
　　 8月的时候，他开始忙碌。奔波于各个城市，接待不同的客户。而我只是在静静地策划一场离别。不再相见的离别。
　　 没有人可以阻挡我。
　　 西西在网络的另一端目睹我的一切，对我了如指掌。她说小爱，我们要做来去自如，不受约束的女子。
　　 她说你去T城，重新开始，忘记S城的一切。那里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季明：她说感觉你是一个温和亲切的人。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这个眉目散淡的素颜女子。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喜欢观察她。她不爱说话，静静的。他有时看见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发老久的呆。她坐在他的右边，距离不出2米远。他转头就看见她的侧面，柔和的轮廓，尖翘的鼻子，散乱的长发垂了下来，一直蔓延到腰部。
　　 她是浩生带来的女子。她叫小爱。22岁。可是她看起来显得更小，像20岁，或者更小的懵懂女生。眼神怯怯。笑容甜美。她就这样闯进他的视线里，猝不及防。
　　 她来后不久，浩生即将离开这座城市，去南方工作。他走的时候对他说，好好帮我照顾小爱，她一个人从南方到这里，没有任何朋友，不容易。他笑着点点头，拍着胸脯应许。他说，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受委屈。
　　 他记得她来的头一天，不说话，却对每个人友好甜美地微笑，她穿白色棉布衣衫，没有任何化妆，有别于这座城市里惯常见到的其他嚣艳女子，她显然是平和的，素雅的。她说话的时候，带浓重的南方口音，声音甜糯而温柔，如一抹清风划过耳际。
　　 浩生离开的前天晚上，在成都道附近的KTV里，她坐在他的右边，漫不经心地吃着一包薯片不说话，大家玩得热烈的时候，她那么安静。后来他听见她唱王菲的《如风》，声线细细，很是好听。
　　 他亦不说话，不唱任何歌，喝着白水，静静地观察这个女子。中途浩生的几个朋友要她喝酒，她不予理会。其中一个喝醉的男子觉得没有面子，开始恼怒，他阻拦了这个暴躁的男人，并且喝光了他们的罚酒。
　　 她不说话，转头看了他一眼。亦不说感激，是个自我而清冷的女子。
　　 后来他见她手中的薯片吃完，便去邻街的超市买了些薯片和牛奶回来。他记得那天夜凉风大，他在成都道上疾走，有一颗跳跃而温暖的心。
　　 散场的时候，浩生喝醉了被一班人拉去打牌，他负责送她到楼下，上楼的时候，她忽然转头对他微笑，她对他说，我感觉你是一个很温和亲切的人。
　　 他记住她转头微笑的模样。笑容纯美，而天真。
　　
　　 小爱：爱上一座城，有关风月。
　　 这个城市，平民化，还带着沉睡般的安稳与祥和。T城是个好城市。不宏伟壮观，不繁华大气，却是贴近生活，注重细节的一个城市。有种尘埃落定，厚积薄发的韵味。
　　 我对西西说，我爱上这座北方的城市了。
　　 西西说爱上一座城，最主要的是爱上这个城市的某个人。她用调侃的语气问，小爱你丫不会又爱上谁谁了吧？
　　 我在电话这边没心没肺地张狂大笑，我说西西你丫写情感风月小说写多了吧，没事就发挥你为之不多的疯狂想象力。
　　 我早已经习惯用这种口吻同远在Z城的西西玩笑打闹，相互诋毁。这世间情感如此苍凉，淡薄，唯有这女子间的友谊天长地久，轻松没有压力。
　　 季明经常用好奇的眼光探询我，他不明白我这个沉静的女子，有时为何如此张狂肆意的笑。季明是浩生的好朋友，平头，瘦削的脸上，黑框眼镜里细长的单眼，喜欢捂嘴耸着肩笑，笑的时候有如土拨鼠般可爱。
　　 第一次见他，在成都道附近的KTV里。他坐在我的左边。他不爱说话，亦不喝酒唱歌，是一个高大的安静的男人。那晚我唱了许多歌，抱着一大包薯片吃得没有形象。他很是默默照顾我。给我倒茶，为我挡去其他人的劝酒，后来见我把薯片吃光了，就又去附近的超市买了薯片和牛奶给我。散场了的时候，他送我到楼下，对我说，小爱，你的歌唱得很好听。
　　 他不是我一眼能爱上的男子，对我没有任何杀伤力。可是也觉得他是可以亲近的男子，轻松，放心，没有压力。
　　 季明的皮肤粗糙，我看到他眼睛周围有暗夜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一个隐忍的喜欢自虐的男人。
　　 浩生走后，我有了在T城的第一份工作，在季明所在的广告公司作文案。
　　 某天中午阳光很好，深秋的天气，办公室里温暖如春。阳光直射进来，抚摩我的脸部皮肤，把我的长发渲染成粉红的色泽，我听见我的皮肤因为长久缺乏抚摩，而在空气中发出断裂的声音。如此寂寞。
　　 我发呆地看着我帮浩生养的小鱼，这些娇弱的小东西，我曾粗心，缺乏经验，而导致它们一条又一条地夭折，离开我。我却无能为力，只有独自黯然神伤。
　　 有什么东西可以长长久久地存在于自己的生活视线里呢？有些东西，终究给予的只有失落的结局，如果这样，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触及和拥有吧。
　　 季明拍我的肩膀说，走，小爱，别辜负了这么好的天气，我们一起出去溜达溜达，顺便帮你买几条小鱼回来。
　　 于是我的心情明媚起来，笑靥如花般欣然应诺。
　　 我们走过T城一条又一条陈旧的街道，一起去旮旯里的小店淘便宜而经典的书，一起在路边的教堂听教徒们念圣经。然后绕道买了几条热带鱼回来。
　　 我为这点滴的放松，而雀跃不已。
　　 日子开始平静无澜地延续，我过着今天，就知道明天长什么样子。有时候心情饱满，有时候思绪淡然，没有激越的情感，如尘埃落定般静寂。
　　 静止的生活，恬淡的心情，有什么不好呢？我喝着白水，听着一些说不出名字的歌，看着金鱼孤独的游泳，上班下班，对每个人甜美地微笑，相互问候，这样的生活，又什么不好呢。
　　 或许我会依赖着表面平静的生活，或许庸常会磨损我的灵气和锐角，或许我会慢慢变得浅薄，但这些有什么不好呢。
　　 那些流浪的阴影，情感的纠缠，慢慢地沉淀于记忆深处，我开始不再激烈地怀恋，不再固执地想念一个人，我真的变得如此淡然。
　　 西西对我说，小爱你就好好的呆在T城吧，要笑着去爱去拥有，要相信爱情，但定不要相信任何男人。
　　 我对西西说，我相信男人，相信他们能带给我糖果般甜蜜的爱情。
　　 我是如此固执的一个人，就像我总是喜欢一些重复的事情，重复的思念某个人，重复的吃某种食物，每天喝白水，10年来坚持用同一牌的洗发露，不穿高跟鞋。
　　 我把这些告诉季明的时候，季明看了我许久，然后用他的大手揉乱我的长发，轻轻地叫我傻丫头。我喜欢他叫我傻丫头的样子，带着怜爱的神情。多么熟悉的感觉。
　　
　　 季明：她总是令他心底疼痛。
　　 他总是如落难公主般出现。
　　 他有时面对她会有种疼痛得无所适从的感觉。
　　 他的生活中总是遇到形形色色的女人，有些如平行线，没有任何感觉的交集。有些令他看到妩媚淫荡，有些却令人怜爱至疼痛。她显然是后者。
　　 有时他看她上班的时候同人在MSN上聊天，中途会对着显示器不由自主地微笑，有时则会见她发好几个小时的呆，眼神空洞。一条小鱼死了也会使她黯然神伤许久。这个敏感而柔韧的女子，总是不由自主地牵动他的神经，扰乱他的心绪。
　　 某天他带她去买小鱼，这个笑的时候一脸纯真，不笑的时候泯含忧愁的女子，沿途她一路雀跃地微笑，似容易满足的孩子。
　　 在教堂里听圣经的时候，她昂着头，作祈福状，自言自语说，季明，你说上帝真的在天上看着我们么？他会原谅我们做的一切吗？
　　 他的心就忽然抽搐了一下，疼痛不已。
　　 晚上的时候他加班，而她早早回去。他在OICQ上看见她绿色的小狗寂寞地亮着，问之才知道她回家忘记拿钥匙，只得在网吧屈就一夜。他绕道去网吧接她，初冬的天气里她瑟缩在网吧昏暗的角落，眼神迷离而无助。
　　 他领她回家，看她很快安静地睡着，脸色逐渐变得红润，她睡着的样子如一个不谙世事的乖宝宝。
　　 只是他的一个无眠之夜。他睁眼看着熟睡的她。如一个安静的布景。
　　
　　 小爱：季明这男子，给予我无数爱情纯美的想象。
　　 我总是不堪其扰。丢三落四，失魂落魄。总是连续几次忘记带钥匙，把自己关在门外。去过三次朋友家，仍迷路。坐公车不记得站牌常坐过站。有时像个孩子，生活自理能力极差，却总能在最颓败的时候开出花来。是种幸运，但大多时候被误认为是坚强。
　　 西西曾取笑我，说这是典型的神经衰弱症，精神分裂的前兆。
　　 我自知这是我的致命缺陷，无法改变。
　　 以前威尔就怀疑我的生活能力，说我像个低智商的儿童。
　　 那又怎样，纵然如此我仍可以离开他的怀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如杂草般生活着，哪怕我时常觉得不快乐，我也甘之如饴。
　　 季明最近成了我生活很大的一部分内容。浩生走后，在T城，我只有季明这唯一贴近的朋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放弃我的清高，和坚定，接受任何人的殷勤。我从来不觉得季明和我的相处带有任何目的性。我只是个物质贫乏，精神泛滥的女子。偶尔有些轻微的神经质，不能自控。
　　 他能在我的身上得到些什么呢？我想不能。所以我觉得他是个安全的人，令我心安的人。
　　 他的确能给我安全感。就像他曾在一个初冬的夜晚，把我从冰冷的网吧里领回家，我霸占他的小床，一夜安睡。什么都没发生。大多时候，我觉得他是个洁身自爱的人。
　　 渐渐地我感觉他对我的好。他给了我在T城的第一份工作，这个26岁的男子，放弃了多年以来下午活动的习惯。每日早起，等在车站边，只为等待我这个坐固定车次上班的女子。我有时看见他站在寒风中，耸肩作萧瑟的样子，像等了我一辈子。
　　 深夜的时候送我回家，我躲在他宽大的风衣里，贪婪地取暖。
　　 忽然想起一些小小的细节。在摇晃的巴士上，季明揽着我，我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后睡眠来找我，我在他怀里很乖，很安适地睡着。多么温存的感觉。那天的阳光很好，洒在我的左边脸颊上，把我的脸衬托出玫瑰的粉色，很美丽。现在想起，那天，那阳光，至今珍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以后都会记起。
　　 为什么我会如此贪恋一个拥抱的温暖呢，是为了弥补记忆的空白吗？
　　 我对西西说，季明这男子，给予我无数爱情纯美的想象。
　　 西西对我说，小爱，你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你应该清楚，就因为你敏感又容易感动，所以你总是在暧昧的情愫里流离，看不清自我。你就权当没有爱情没有幸福这回事吧，这辈子跟钱过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