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小说』寂寞的灯笼
作者: 瑜儿
时间: 2011-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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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正是腊月天气,天刚亮色,寒风呼呼地吹着。 关中平原还在梦中。田野里雾气凝结,落在稀落得麦田里结成一层厚厚白霜,虽然已是清晨八九点,村里还是一片静悄悄。没
正是腊月天气,天刚亮色,寒风呼呼地吹着。
关中平原还在梦中。田野里雾气凝结,落在稀落得麦田里结成一层厚厚白霜,虽然已是清晨八九点,村里还是一片静悄悄。没看见几家起床开门的。
村南的大路上,意外地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缓缓走近,佝偻腰,花白头发旧蓝的棉袄,推着一辆破烂烂老掉牙的自行车,车梁子上绑了一把竹篾。天冷路有结冰,一步一滑,原是村东的王老爹。
王老爹家住村东头,三间瓦房带个小跨院,独养儿子在城里上班,小汽车开出开进。两个女儿远嫁在外省,也都过得很不错。逢年过节也时不时地大件小件给老爹老娘搬来些好东西。王老爹早年受苦负担重,穷家寒门供了三个大学生,啥苦活累活都干,临到老了也算享了儿女的福,现今这农民种地也不落啥钱了,消费高赚得少,村里出来打零工的老人很多。老爹年轻时是把泥瓦匠好手,现在虽说年纪大了,干起活那股子认真劲也不比年轻人差。所以叫他人也多。可老爹三孩子都孝顺,零花钱就没断过老两口的,不准老爹老娘再种地,养猪养鸡,更别提给谁家帮个忙赚个小工钱了。
老爹进门时老伴已经起床了,正麻利的在院子里扫地,王大妈也是个勤快手,早睡早起,一阵工夫院子就扫得干干净净。抬眼看到王老爹自行车推进门,那张老脸唰地就拉了下来。
“你个老东西,犟的跟驴一样,到底还是把竹篾子买回来了,给你说多少回了,眼看这几天娃们都要回来,娃们好几年都没回来了。好容易消停过个团圆年,你偏弄这,想把人木乱死得是?”
“我做又不要你做,你木乱啥!”老爹黑着脸梗着脖子说道。
“你倒想哩,谁理你这老东西,跟你受一辈子罪还嫌不够咋地。哼!”王大妈火了,一把把笤帚摔在地上,气呼呼地进屋去了。
老爹默不作声地从自行车上解下竹篾,拖着缓慢的步子往后院的小屋去了。
腊月二十八,老爹的两个女儿带着娃大包小包相继坐火车回来过年了。儿子媳妇也从城里赶了回来,一个冷冷清清的小院,顿时变得热闹起来,大人们说着闲话,小家伙们也不闲着,玩乐打闹争抢,把个小家折腾得是热火朝天。老爹老娘笑得眯眼睛,满脸都是深深的褶子。
“妈妈,你看这是啥?”
大女儿家的宝贝儿子不知从哪弄出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来,好奇地上下打量。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可爱的小脸蛋红扑扑的。
“这是兔子灯笼啊,你从哪翻出来?”大女儿惊讶地从儿子手里接过来,转身问炕上的母亲。“妈,你和我爸又糊灯笼了?”
“妈,不是说了不让我爸再辛苦嘛,你们现在还缺啥呀,别说我和大姐,就是小弟平时也没断过你俩的零花钱啊。”二女儿不高兴地也在一边插嘴。
“哦,你爸喔老家伙,犟得很,我好话说尽,他还是要弄,我就没管,你爸一个人绑的。”王大妈气呼呼地说。
“呵呵,爸爱这,对了二妹,你还记得不,咱上中学那会,咱屋年年冬里糊灯笼,一糊就糊到过年。那几年,咱姐弟几个整天弄这事,连耍的功夫都没有。”大女儿微笑着说道。
“记得呀咋不记得,打一碗糨子,绑好的糜子糊上纸,大白纸剪成丝沾上,红纸耳朵绿眉毛。蓝边边,咱家的兔子灯从来都是最漂亮的,还有飞机灯蝎子灯,哈哈,我还记得咱头一年糊灯笼刨过本钱,净赚六十块……”
“赚了六十块,遗了一头猪娃。都在屋忙,让人家把一头小猪抱跑了,那年小猪价刚好一头六十块,哈哈……”二女儿话还没说完就让刚进房门的小弟抢去了话头,说起这件陈年糗事,一家人哈哈大笑。
“妈,我爸想糊就让他糊吧,咱也不指望这卖钱,只是让我爸图个高兴。”大女儿温婉地说。王大妈撇了撇嘴说道:“如今这生活好了,谁家都是一个娃,金贵得很,那个不是电动灯笼,谁还要这破灯。真是吃饱了没事干。一时不寻事都不行。”
王大妈很不高兴,对于老汉糊灯笼她一直是反对的,前些年家里日子难熬,她才跟着老头一家人糊灯笼给娃们攒个学费,一糊就是六七年啊,从冬月熬到腊月熬到过年。糊得娃们都提意见,不愿再干了,你说这大过年的,家里到处都是节节篾子旧本子纸,桌上床上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碎纸片,娃们过年都不得安生。后来大女儿上了师范,二女儿去了外地念书,家里没人手这才丢下这门营生,这些年老汉每年冬里都要念叨再架势,她只当没听见。
对于屋子里的这些争执王老爹没听见,他正一心沉浸在纸灯笼的世界里,柔软的篾子剪成合适的尺寸,或圆或扁用细线绑紧,再一个个合成灯笼模子。用麻绳把这些模子串起来挂两天,临到初三四,再用娃们的旧本子糊一遍里子,纯白的白纸裁成细条,用剪刀细密的剪出兔子毛来在一条条粘贴,红艳艳的红纸粘成兔子耳朵,绿纸剪眉毛,桐树棍子锯成一个个小轱辘,安在灯座下面的细竹棍上,这样一个漂亮的兔子灯就做好了,出门卖之前再用彩纸糊好边,加上一个小项圈,老头真是越看越高兴。竟然乐出声来。
“爸,你笑啥呢?”大女儿走进父亲干活的小屋。
“呵呵,没笑啥,爸想起你几个以前在家时,咱屋人一起糊灯笼打灯笼的热闹了。”
“哦。爸,这都多少年了,你还记得呀?”
“咋不记得,爸没本事啊,只能可怜我的娃们一搭里辛苦了,幸亏你们都灵醒书念得好,现在这种地挣不来钱,谁还愿意当这穷庄稼人啊。”老汉有点伤心,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爸……”女儿眼眶微红,王老爹也默默不语了。
转眼就是新年,除夕吃了饺子发了压岁钱,初一家里做了顿丰盛的团圆饭。两个女儿已经买了回程的车票,初六七就要上班,相聚的日子不多了,想起两孩子太忙,再见还不知是何年,王大妈一阵难受呜呜的哭起来,两个女儿和媳妇都劝解着,这时王老爹抱着一大堆零碎进了屋子,把手里的放到桌上,原来是一串灯笼架子,一堆花花绿绿的彩纸,孩子们不解地望着父亲。
“你几个搭把手把这些灯笼架子糊起来吧,我明要卖去!”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还是大女儿反应快,赶紧答应着,找了碗去厨房打糨子,王大妈正哭得伤心,一气跳下炕骂道:
“你个老东西,娃都要走了,你还让给你干活,钻到钱眼眼里去了!”几个孩子连忙拉住母亲,王老爹依旧默不作声,也不做辩解。出了房门点上一锅旱烟,蹲到门口抽起来。
灯笼糊好已是半夜,几个人熬得是两眼通红,哈欠连天,倒是说说笑笑十分热闹,王大娘早早带着孙子外孙子们睡觉了,并扬言誓死不加入糊灯笼的行列。老爹却异常地开心,还让女儿用照相机拍下了自己的得意之作。
初五一大早,天色微明,王老爹就在自己那辆破自行车上绑了两根杆子,把几十个兔子灯飞机灯穿起来,准备带到市集去卖,这时两个女儿从屋里跟了出来。
“爸,这灯有人要吗。这大过年的,你还是在家陪我妈,我俩去卖吧!”
“去睡会吧,你俩熬了大半夜,我去吧,就这点还不够我卖的,你俩再好好和你妈多说会话吧。”
说完推着车子就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转头对着女儿们说:
“娃,甭怪爸,爸不是看上那两钱,爸是……爸是想你们呀,那些年咱家穷日子虽说苦,可是你们姐第三出出进进打打闹闹的多热闹,现在就我跟你妈,冷冷清清的,这几年过个年一点年气都没得。爸是想……”
“爸……”
“回去吧,多陪陪你妈……”
“爸你早点回,卖完不卖完都早些回。饿了买点吃的,别总舍不得钱!”
“哎,知道了!”
早晨冷,老汉的白发在寒风中飘动,佝偻的腰,推着破旧的自行车,车上却是五彩缤纷鲜艳的纸灯笼,兔子灯红艳艳的耳朵竖得笔直,飞机灯头的小风轮迎风转得稀欢。恍惚十几年前的情景再现,两个女儿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下来了。
大女儿几步赶上前去,把几个热乎乎的鸡蛋,轻轻塞进父亲的衣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