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沟长城
作者: 候建臣
时间: 201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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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河,爬行在北方一个被时间和岁月冲刷过的不规则地域。 在冬天,那些曾经鲜活的河水,抱了团一样,或者是在尝试一种新的存在方式,一点一点地拥起来,一
一条河,爬行在北方一个被时间和岁月冲刷过的不规则地域。
在冬天,那些曾经鲜活的河水,抱了团一样,或者是在尝试一种新的存在方式,一点一点地拥起来,一点一点地把冬天凝结成一长条不动的风景。
似乎是拥得久了,似乎要透一口气,过了年以后不久,来看,一大片的冰上,就融了一道口子,就看见了在日渐消瘦的冰的下面,流动着什么了。流动着,就有声音从口子里穿出来;流动着,就有了一些儿生机,一点一点地扩散到正在不断融化的一个叫做春天的季节里。
河上的桥,犹豫着,把它的一头探到一个参差的小村子里去。
村子斜躺在一个坡上。
那村一直斜躺着,从一个故事到另一个故事,从一段历史到另一段历史。而且,从一幅画里到另一幅画里。
村口斜躺着一只狗。
那狗似乎也躺了许多许多年了。人来了也不动一下,好像它跟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一点关系。以为本来就是不动的,走近了,却见它扭了头,睁开眼看看,鼻子抽抽,耳朵晃晃,还张了张嘴,又将头贴了一个什么地方沉下去。以为它要以狗的方式叫几声,或者站起来,看着从桥的另一头走进来的生人,然后踱着步,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回头,走到一扇敞开的大门里去。却没有。可能它只是觉得有点儿累了,重新换一个姿势而已。它的动与不动,似乎原本就与别人无关。
顺着一条土路,一步一步地走进村子。一个老人,正在搬着靠在墙上的玉米杆。没有风,或者风没有吹进这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干枯的玉米杆安静地靠墙站着,老人的头发也安静地从头发上披下来。这是一个村子难得宁静的生活状态,这是一幅画里永远的色彩。沿着斜斜的村子往里走,看到几个或新或旧的大门,浏览了几段石头墙或者木栅栏,跨过牛粪和羊粪熏染出的温暖。在村西一个没有院墙的院子里,金黄的玉米棒子串在一起,挂在当院而立的几根柱子上,让这个略显陈旧的院子有了一定的成就感。离开了玉米,离开了这个院子,扭过头,西边的山已在眼前。
这似乎就是乌龙沟了。一条长龙,蜿蜒的身姿,从现实的生活探到一个更深更静的地方;神秘的面孔,把神秘拉得更幽远也更绵长。在苍茫天地之间,一条龙,它摇一摇头,摇去岁月的风尘;它摆一摆尾,拌落世间的疲惫,然后,静悄悄地爬在这样一个幽静的地方,似是听一只什么鸟的歌声来了。
是有一只什么鸟叫了一声,调子长长的。接着是好几只鸟的叫声,几声高几声低,几声远几声近,把映照在山头上阳光的影子也拉得长长的了。
两边有树,也有草。远看,树是谁的什么笔随意描出来的,充满了古意和玄机;走近了,树就是树,树只是树,它们落尽了叶子,褪尽了铅华,等待一个人一样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开始。在一棵不大的小干枝上,长出一个小杈来,在小杈上面赫然结着一个草做起来的鸟巢,很像是城市里某个什么店里人们把玩的东西,但却是一个真实的鸟们居住过的叫做家的地方。草随处都是,它们一般不放过任何一个它们可以生长的地方,它们不是在争夺地盘,而是想让它们的生命更有宽度。它们的青绿可以在一个晚上或者清晨被一场秋风带走,但它们还会在一个清晨或者晚上随着一场春风再一次青起来也绿起来。沟底很宽,村民在沟底开辟出一块一块稍微平展的土地,在土地的下方垒起一堵一堵青石坝来。当洪水奔涌的时候,坝截下了泥土,也截下了村民们播种下的希望。顺着深沟往里走,一条细水忽儿在碎石间穿行,忽儿没了踪影。间或会有一个小泉,“咕咕咕咕”冒出了清冽的水来,低头看时,泉里会映出一片清蓝清蓝的天空来。
越往上走,坡越陡峭。在树与杂草间踞了身子往上爬着,抬头看,树与草的缝隙里,乌龙沟长城的砖楼正仰了身子看着远处,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表情,以同一种身姿把一切都看淡了。
早就听说过乌龙沟长城了,早就听说过在河北涞源,在一条蜿蜒的山脉之上,还有一段长城把历史挽留着,把一段风干了的故事标榜在山水树木之间。爬行着往上走,感觉那么近,却又那么远,迈过一片一片灌木丛,越过一块一块大白石,衣服划破了,手出血了,但为了走近那堵墙,为了回味那段历史,还是一直往上爬一直往上爬。
一条沟的源头,原来就是一座山的脊梁。一片片巨石一堆堆黄土高高地举起了一座山脉,一座山脉高高地举起了一堵长墙,而一堵长墙,却高高地举起了一段历史。那是一段无法言说无法追述,只能品味的历史啊。一群人为了一个朝代为了一片江山,在构筑人墙的同时,还要垒起一道石头的长墙。当石头长墙的雄浑映照在夕阳下的时候,人墙的无奈便显得愈加真切。
两千多年前,人们设计出长墙,此后若干年来,各朝各代以不同的方式一直在筑着。最典型的是那堵叫“万里长城”的长墙,一直从那个有着偌大风沙的嘉峪边陲修到山海关下咸涩的海水之中。名义上是“龙头入水”,实质上却掩饰不了雄性的疲软所表现出来的无法示人的羞涩与无奈。五百年前,又一个朝代,又一群人如他们的祖先一样“阳萎”起来,于是在另一堵墙的南边,又让一堵高墙雄立起来,作为他们的壮阳药,或者阳性代用品。这一段长墙被称作内长城。涞源长城是内长城非常典型的一段,它用石块砌成,敌楼是以制式的青砖筑起来的,不仅高大,而且密集,在大概一千米的范围内挤着十几个敌楼。
爬上山顶,正是夕阳西斜时分。石砌长墙如练,起伏在高高低低的山脊之上;青砖敌楼如结,点缀在长墙最显赫的地方。练随山起,练随山伏,而一个一个的楼结却挺直了腰杆,要努力把那低下去的长练揪起来。很像是历史,平淡无奇之中总有几个显赫的事件,让历史的长河激起一些高高低低的浪花来。
夕阳涂抹在敌楼之上,那样柔和,那样宁静,让时间让岁月也柔和宁静起来。夕阳无意翻阅那段历史,夕阳把它的光照耀在它能够照耀到的任何一个地方。长墙与敌楼也一点一点地褪去岁月的风尘,听风歌、品雨曲,清晨捧起一颗一颗露珠,夜晚观望一串一串星星。然后,和岁月一起老去。
沿着牛羊的足迹,一步一步走下山脊,走过好多人走过的痕迹。回头望,蜿蜒的长城和高大的敌楼都已隐没在苍茫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