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行前忆三毛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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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心中多年的三毛情节,无处得以排遣,正好有一个机会去定海。心里忽一亮。那不是三毛的祖藉吗? 三毛的父亲陈嗣庆,原是浙江定海岱山岛小沙
摘要:世人爱三毛,爱的就是她的传奇,抑或说是“神奇”。她能跟她的盆景讲话,而且还是讲的西班牙文,怕这些根生土长在西班牙语环境里的花花草草,听不懂中文。
去年夏天,心中多年的三毛情节,无处得以排遣,正好有一个机会去定海。心里忽一亮。那不是三毛的祖藉吗?
三毛的父亲陈嗣庆,原是浙江定海岱山岛小沙乡人。早年毕业于苏州东吴大学法律系,后到上海,教书为生。抗战时期到重庆,仍以法律为业。三毛的母亲缪进兰出生于上海,高中毕业不久后就和陈嗣庆结婚,曾做过小学教师,后辞职在家做家庭主妇。夫妇二人都是基督教徒。
三毛降生,陈嗣庆起名“陈懋平”:“懋”是家族排行,而平,便是“和平”了——好比大观园里,给冬令的枯枝着上彩绸彩绢的绢花,一朵花里,寄托的是春水春风,绿园小亭的梦。
初学写字的三毛自作主张省掉笔画繁杂的“懋”字,学名变成“陈平”,乳名叫“妹妹”。你若熟悉三毛,也必熟悉这两个名字。她1974年发表《沙漠中的饭店》,才有了“三毛”这个名字。“陈平”和“妹妹”是它的根,“三毛”是月亮树婆娑的枝和叶。
若你熟悉三毛,也必熟悉“ECHO”这个字,这是月亮树上另一枚婆娑叶。那么,你知道不知道,三毛还有一个名字:“我的撒哈拉之心”?
如果你知道,那么,你必是为她流过泪。因为那是一个人专门为她所起,只属她一人所有;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个人,说给这个世界上另一个独一无二的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爱语。
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生死缘由本不应由外人置喙。生而脉脉相对、喁喁私语,任花事开到荼蘼;死而一抔黄土隔开幽明两界,逝者已矣,惟余生者醒里梦里魂相寄。往昔锦绣流年,于今化作灰烟,只在光阴里留下了他们的传说。他们,一个叫三毛,一个叫荷西。
亲爱的读者,假如你是一个还没有投生的灵魂,上帝向你发问,让你做选择。他说:“你将会投生在一个战乱未息的年代,将会在长大的过程中经历无数磨难挫折,将会嫁一个深爱的人,这个人却会在不久死去,而你,经历了孀居的孤寂与搜心挖肺的思念后,用一根丝袜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么,你还肯不肯出世?
亲爱的读者,我不知道你肯不肯,若是我,未必是肯的。但是三毛肯。所以她很勇敢。她是一个勇敢的小孩。
黄角桠有这样的民谣:“黄角桠,黄角桠,黄角桠下有个家。生个儿子会打仗,生个女儿写文章……”这话说得有意思。
为什么要生个儿子会打仗呢?为什么生个女儿要会写文章呢?为什么要把“会打仗”和“会写文章”像两个勋章一样贴在民谣里闪闪亮呢?
细想一下,会打仗是指的能武吧?会写文章自然是指的能文,也就是说,生在黄角桠的小孩,男的能武,女的能文,就便是一抷黄土也能变作金——一种多么朴素和美好的希望。
民谣在三毛身上得了应验,果然终生以文为生,三毛的姐姐陈田心做音乐教师,大弟陈圣经商,小弟陈杰学法律。也许是姐弟们没有出生在黄角桠,所以男的不爱打仗,女的不爱写文章。不知道这个叫不叫做命运。
有人说“命运”是迷信,那么,三毛就很“迷信”。
她信八字,说“八字和个性有关”。
她也信血型,说“我是个B型血的人,虽然常常晴天落大雨,可是雨过天晴亦是来得很快。”这倒让人想起张爱玲。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讲:“爱玲从来不牵愁惹恨,要就是大哭一场。她告诉我有过两回,一回是她十岁前后,为一个男人,但我记不得是爱玲讨厌他或喜欢他而失意,就大哭起来。又一回是在香港大学读书时,一年放暑假,仿佛是因炎樱没有等她就回上海家去了,她平时原不想家,这次却倒在床上大哭大喊得不可开交。她文章里惯会描画恻恻轻怨,脉脉情思,静静泪痕,她本人却宁像晴天落白雨。”
这一点这两个女人倒的确很像。1978年,三毛住在西班牙丹娜丽芙岛,一日出门买菜,异国巧遇阔别表姐夫,后到船上为他送行,哭得好像天塌地陷;转过头却是船刚驶远,她又有说有笑,像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好比大太阳大雨点,雷声过后半边天上垂下虹霓。很好看,没负担。
她亲爱的丈夫荷西,则是O型血,就是她嘴里的“择善固执”型。这一点我深有体会,因我也是O型,哪怕被凶狠地伤过,还是固执地认为这个世界真比假多,善比恶多,美比丑多。
她又信星相,说自己是掠夺成性,一切美德都想占有的白牡羊。她的丈夫是天秤,像顽皮的孩子,总是在A和B,甲和乙的中间,摇摇晃晃求平衡。这一点说的也是蛮准。天秤座的荷西哦,平时和三毛在一起,三毛可以空手插兜里走路,菜篮子归荷西来提;可是有妈妈在,就要三毛提菜篮子;平时和三毛在一起,三毛可以揪他的头发,让他来背,可是有妈妈在,他就要在三毛面前拿起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款来——可笑也可爱。
三毛还有“特异功能”。她说她能和她逝去的丈夫说话,只要用一枚铜板,在桌面上擦几分钟——说实话,这一点我相信。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坚执的唯物论者,我相信一个说法:任何一个实实在在的物理问题,追究到顶,都是哲学问题。我也从来都相信这个世界不是偶然生成:这么精美的世界、这么壮伟的奇观、这么一丝一毫一厘都差之不得的精妙搭配,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偶然;这么精密的人体构造、这么精密的骨骼血肉,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偶然;这个世界怎么可能只是偶然诞生,我们怎么可能偶然出现,又偶然相逢。既然全都是必然,那灵魂一世又一世的转生又有什么稀奇?既然这样,我甚至可以相信,在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如果我呼唤三毛的灵魂,她会笑笑地出现,虽然我的肉眼看不见,但是我的灵魂层面会接触到她的灵魂层面;而我们所爱的人,即使他已经逝去,如果你呼唤,他也会把灵魂散漫在你的周围,如同空气,把你轻轻地,温柔地,包裹起来,如同温柔的新絮包裹住刚出生的婴儿——此刻的你莫名地想落泪,却不是因为孤单。那么,她和她阴间的丈夫谈话,又有什么不可以?
甚至有一次,1984年,她参加台湾作家醉公子主持的“阴间之旅”活动,灵魂竟然见到了干爸徐訏。这一切,你可以说是幻觉,也可以说是真实。而一个美国的叫做尼尔的人,用他的黄色拍记簿的纸,拿笔悬在上面,运用心灵感应,由一个叫做“上帝”的家伙写出来好几本书的文字。
那套书的名字,就叫做《与神对话》。
世人爱三毛,爱的就是她的传奇,抑或说是“神奇”。她能跟她的盆景讲话,而且还是讲的西班牙文,怕这些根生土长在西班牙语环境里的花花草草,听不懂中文。
一次,一个接近黎明的暗夜,三毛要睡,照例要给盆景一棵一棵地讲下来,都是夸奖的话,好比这一棵花开得好,那一棵叶子绿得有精神。这样的“发神经”,我也常干。
旧年间,有一年过年,午夜十二点。到处都在爆,在炸,在乱,在响,在明,在亮。鞭炮噼里啪啦,二踢脚“咚——当!”“呯——邦!”,钻天猴儿“吱吜吱吜”,拖着长长的尾巴一个劲往上钻,起火是典型的火树银花,墩在地上,像个扫把,火星子乱迸。焰火像圆球,像杨柳,像五角星,像鸡蛋——椭圆的,像北斗七星,红,绿,蓝,黄,紫,粉。街道上没有人,除了我。个个都在自家门口制造混乱,光影横空,楼影散乱,我的影子也长长短短,明明灭灭,忽忽闪闪。心颤肝颤,头晕耳鸣,仰天大叫:“过年喽——”
上楼返家,摸摸家里的三盆扶桑,一盆开花,一盆不开花,一盆刚长嫩枝新条,说一声:“过年好”。摸摸家里的硬木沙发,啊,你们被肉重身沉的大屁股压了整一年了,“辛苦,辛苦,过年好。”家里的书橱,新书也装,旧书也装,外文书也装,中文书也装,现代的,古代的,一锅里搅稠稀,既不牢骚,也不抱怨,好风格,好境界,“辛苦,辛苦,过年好。”椅子,床,电脑,电视,床单,被罩,阳台上的晾衣架——现在还挂着衣裳呢,你们大家过年好,过年好。
没有旁的心思,就是觉得万物都有灵。甚至旧时农家过年,家家要把箕帚和铁锨放平,心疼它们辛苦一年。
三毛一棵一棵讲下来,一路讲到书架上一棵盆景,叶子垂着,没精打采。她来气,忘了鼓励,张口就骂:“你呀!死洋怪气的,垂着头做什么嘛?给我站挺一点,不要这副死相呀!”
那个盆景中的一片手掌般大的叶子,就像机器手臂一样,咔咔、咔咔往上升,一直升,一直升,升到完全成了举手的姿势才停。
三毛一吓,跑到屋外,一晚上不肯进屋里来。
她的女友路斯去世,当初她们曾经约定,若是有一方先走,灵魂要给对方一个“显示”,于是三毛心里对她说话:“路斯、路斯,你就这么走了,不守信用的家伙,怎么死了一夜了,没见分明呢?我们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吗?”
结果,几秒钟后,客厅和花园之间的珠帘子,啪一下重重打在关着的木门上。三毛从卧室里飞跑出去看,那副珠帘又无风自动,再度啪一下打到门上,然后才由着惯性,嗒、嗒、嗒地轻轻摆动,直到完全停止。
世间事,就是这么神奇。科学家甚至也无法断定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灵魂存在。而“灵魂”这个题材,好比是冥河岸边诡异的花和叶,在我们的想象里,闪烁着荧荧的光彩。昔日流年夕照晚,田间陌上三三两两的农人吆着牛回家,妇人端上小菜和热饭,一家人饭毕乘凉,小孩子团团围绕老人膝下,听爷爷奶奶辈的人讲古,这个“古”里,十之八九都有“灵魂”出场。或索债、或还情、或恐怖、或情深。
说到底,所谓的“灵魂”,大约就是曾经的生者对于这个花红柳绿的繁华富贵地,温柔红尘乡最后的牵念和留恋。
只是我们一心思谋衣食权位,锦绣前程,对于他们视而不见。只有三毛,哪怕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也可以和那些陌生的,孤独的灵魂们沟通:“细细碎碎的雨声撒在塑胶布上,四周除了我之外,再没有人迹。有东西来了,围在我的身边。空气转寒了,背后一阵凉意袭上来——不要哭,安息啊,不要再哭了!啜泣和呜咽不停,他们初来不能交谈。可怜的鬼魂,我的朋友,有什么委屈,倾诉出来吧,毕竟找你们、爱你们的人不多!云雨中,除了那条河水愤怒的声音传到高地上来之外,一切看似空茫宁静而安详。我将自己带入了另一个世界。”(《迷城——雨原之三》三毛)
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们不知道给她讲了什么,促她改变了行程,快快地要求下山,然后快快地乘火车离去,由此幸运地和同伴捡回了命,因为那日发大水,失踪了六百个老百姓,尸体找到的却只有三十五具。
而三毛写的《药师的孙女》,大家都以为是想象力丰富的女孩的空想,可是,我倒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她真的曾经有过这样安宁的一世,曾经真的是一个孤独的老药师的小孙女,真的做过一个年轻英俊的猎人的妻,过了短暂的,遗世而独立的一世。死时年仅十九岁。而她今生,死时也不足五十岁。
一生行脚,终于止息,冉冉没入云水。我带着这些思绪,成就了我的定海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