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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庄,它们以人的模样活着

作者: 丫丫小红帽 时间: 2016-10-21 阅读: 434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那只名叫张三的大公鸡  村子里家家都养鸡,光是公鸡,加起来至少有上百多只吧,但比较各方面来看,唯有毛毛家的大公鸡出类拔萃,超轶脱群。可以说,村子里再没

一、那只名叫张三的大公鸡
   村子里家家都养鸡,光是公鸡,加起来至少有上百多只吧,但比较各方面来看,唯有毛毛家的大公鸡出类拔萃,超轶脱群。可以说,村子里再没有哪只公鸡能像它一样,吸引人们的目光,并使人对它倾注爱恨交织的思想情感。
   这只大公鸡外表不俗。它个头高挑,身躯饱满,双腿粗而又长,像个运动健将。它的鸡冠红得似火,尾巴高高翘起,又微微向下弯曲,弧线极其优美。它的羽毛是那种罕见的墨绿色,墨绿墨绿的,没一丝杂色,而且光滑油亮,有着锦缎般的质地。它本来身姿挺拔,披上这身锦缎做的墨绿色大氅后,看起来风度翩翩的,特显富贵。
   它的嗓门大得出奇,它一张嘴,喉咙里就像是安着喇叭,从喇叭里出来的声音高亢嘹亮,爆竹一般能冲破晨幕,点燃黎明。尤其是漫长寒冷的冬天,它的每一声啼叫,好似一句悠扬的问候,会让人们寂寥的内心,感受到一丝温暖和慰藉。
   见惯了村子里那些羽毛花里胡哨,艳俗无比的,长得干巴精瘦的公鸡们,邻居们更喜欢毛毛家这只墨绿色的大公鸡。大家对它那身羽毛感到稀奇。我的舅奶奶,一看到她,眼睛就发亮,嘴里就嚷嚷开了,哎呀呀,我要是能扯上那么绿的一块缎子,做件棉衣多好呀!我和同伴们也喜爱这只大公鸡身上的墨绿色羽毛,我们曾想着从它身上揪下来几根,做成毽子,可它是那么的不可接近,我们只在果树底下,捡到了它身上脱落的几根绒毛,看到脚上的鸡毛毽子,像绿色的小旗上下翻飞,我们欢喜得不得了。
   这只大公鸡就像一位倜傥潇洒的男子,所到之处,必引来人们的目光,但是遗憾的是,邻居们在喜爱它不俗的外表的同时,却又对它表示不满。它的本领太强大了,给大家带来了困扰。
   确也如此,它出去觅食,攀高就底,无所不往,骨子里鼓胀着一种奋斗精神。看到张婶家的梨树枝上架着一捆高粱,它“砰砰砰”地一次次腾身而起,用翅膀,用胸脯猛烈去撞,高粱最终被撞了下来,成了它的美食。杨表叔家的窗台上,晒着一缸酿好的酱醅,黄豆发酵后,散发出的浓郁香味,引诱着它的食欲,它青蛙般,轻轻一跃,就稳稳地站在了缸沿上。然后,它用锋利的爪子刨,用尖利的嘴巴挖掘,酱醅便一股脑儿地进了它的肚子。
   田嫂家的葡萄树长势蓬勃,枝繁叶茂,葡萄成熟的时节,树上圆溜溜的白葡萄,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气息。这只大公鸡对它垂涎三尺,惦记在心。趁田婶下地干活不在,它跑了过去,站在树下掂量一番。先从低处下手,伸长脖子,仰起脑袋,然后,朝着选中的葡萄,向上“嘎嘣”一跳,葡萄的漂亮脸蛋,就被它啄个窟窿,破了相,汁水淋漓地进了它嘴里。还不过瘾时,它扑棱着双翅飞身而起,攀着葡萄架上,到高高的葡萄树上,在那里,它边吃边趾高气扬地“喔喔”唱,欢畅得像个孩子。
   这只大公鸡,还和我七奶奶家的那头猪是死对头。七奶奶家的猪,是个大肚仓,吃食的时候,很猛,整个脑袋都会放进猪食糟里面。但往往是“呼噜呼噜”吃得正香时,大公鸡就跑来和它分羹了。它站在猪食槽沿上,脑袋起起伏伏不停地点,恨不得将食槽里的所有食物给秒杀掉。猪气得哼哼叫,撅着脏嘴拱它顶它,它抖起翅膀争锋相对,不但“咕咕咕”地骂,还用它的尖嘴,啄那猪的耳朵和脑袋。整的那猪完全没了脾气。不仅如此,它还故意似的,在猪食槽沿上跳来跳去,直到把铁皮做的猪食槽踏翻,而踏翻的结果是,猪食洒了一地,猪笨,没办法捡起,剩下的,就全由它灵巧的嘴巴独自享用了。每当这时,七奶奶就气呼呼地拿着棒子,帮她家猪赶那只公鸡,嘴里还喊道,你可真砝码啊!(厉害)
   可以说,正是凭着大胆勇敢,凭着敢抢敢拼,勇于夺斗的本事,这只大公鸡吃着百家饭,成就了自己的肥美、健壮和威武。可是,邻居们不这样理解它的优秀,大家都骂它,骂它像贼,像土匪。她们甚至说,大公鸡身上的那点匪气和二劲,都是毛毛爸传染的。因为毛毛爸爱喝酒,喝醉了就对家里人又打又骂,嫌毛毛妈生了四个女儿,没给他生下儿子,让他挺不起腰杆。毛毛爸被村里人称作张二,邻居们便给他家这只大公鸡起名为张三。
   因为它太匪太凶悍,我和妈妈也骂过它。
   那是一个下午,妈妈正在灶前做饭,我帮她往炉膛里添着麦草,饭快做好时,妈妈忽然叫了声,哎哟,气死人了,没醋了。
   没醋了还能怎么办?只能去借,村里谁家都是这样的。我说,妈,拿个碗,我去借。妈妈问我上谁家去借,我响亮地回答,毛毛家。
   到毛毛家借醋,我是有充分理由的。我清楚地记得,毛毛来我家借醋借酱借盐已经好多次了,从来没见还过,连一小勺都没有。我小小的心眼,是想借此机会讨回来一些。
   妈妈随手把小醋缸接给了我,我说,换个大铁碗。
   拿了大铁碗,我理直气壮地去了毛毛家。
   毛毛的妈妈,我叫刘婶,脸上常年挂着愁苦。见我借醋,她拿起塑料桶,很谨慎地往我碗里倒。嘴里说,倒多了,怕你端不住。
   看着醋盖住了碗底,我特高兴,端着碗,小心翼翼地从她家厨房门槛跨了出来,然后也是很小心地走。在穿过她家院子,走到连接她家和我家之间的小渠沟时,我瞅了瞅手里的碗,它稳稳的,像是长在了我手上,里面的醋也稳稳的,一丁点儿也没晃出来。
   我沿着小渠沟继续走,走到离我家大概有十几米时,可怕的事情突然发生了——一团东西“砰”地撞击了我的脊背,我毫无防备,“噗通”一声扑倒在渠沟里。手里的碗飞了,碗里的醋洒了,背部还有被狠狠掐疼的感觉。我吓得魂飞魄散,哇哇大哭起来。
   恐惧中我扭头看,才知道袭击我的,竟是毛毛家的大公鸡。更可恨的是,看我趴在渠里,它还不罢休,它支楞着翅膀,怒气冲冲在我的身边跳来跳去,嘴里“哇哇哇”地骂着什么,锐利的声音,将空气撞击得铮铮作响。
   妈妈闻声跑出来,喊叫着,捡起土块打过去,它没有害怕的意思,反倒恶煞一般,抖擞着膀子扑向妈妈。看到它脖子上的一圈羽毛,哗的都竖了起来,妈妈也着慌了,扯起地上的棍子使劲挥打,才把它唬住,而它,跑开后站在它家院前,泼妇似的,跳脚对我和妈妈“叨叨叨”地骂,脑袋抖着,鸡冠子也抖着,尾巴上高高扬起的翎毛,更像战旗一样,摆来摆去的,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
   妈妈由惊愕到愤怒,大声骂道,简直反了天了,鸡都欺负到人头上了。很显然,那一刻,毛毛家的这只大公鸡,在妈妈和我眼里,已经不算是鸡了,而是披着公鸡外衣的虎、狼,或者狮子、豹子。它扑倒我,肯定是嫌我端了它家的醋。
   回到家,我的浑身还在发抖,妈妈赶忙拿碗舀了清水,水里插上筷子,用笤帚扫着我的全身,嘴里念念有词地给叫了魂。叫完魂,妈妈心有余悸地还在说,这公鸡活成人精了,知道吃外扒里,它张狂的样子,简直和毛毛爸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恨这只大公鸡恨到骨子里的,还有我的舅爷。我舅爷家在毛毛家的右边,与毛毛家墙连墙。生产队分地时,把毛毛家院子前面的一片地划给了我舅爷,可毛毛家的大公鸡,把它视为自家地盘。每天从鸡窝出来,它就土匪头子似的,率领一群鸡冲到地里,对地里种的东西洗礼一番。春天的时候,它们欺负小白菜,将小白菜的叶子,啄成网眼密布的筛子,还将新出的麦苗连根扒拉出来,满地丢撒。夏天,它们捉弄西红柿,一个个西红柿,红扑扑的小脸蛋被大公鸡啄烂,血水哗啦直流。舅爷气得咬牙,却只能在喂猪时,敲着猪食槽指桑骂槐地骂。因为,他往地边扎篱笆,几乎没起作用,他也不敢往地里撒药,他想到要了大公鸡的命,毛毛爸会找他算账,最后等于是给自己招来麻烦,所以忍着。
   舅爷忍了又忍,他整天想着对付这只大公鸡的办法,可实在是无计可施。然而,就在他忍得头脑发胀时,忽然发现了令他惊喜的一幕:在他家后院的麦草垛里,毛毛家的大公鸡,扑腾着壮硕的身体,拥着他家的花母鸡,正在亲热……
   尔后,他家的花母鸡变勤快了,天天下蛋。握着那些蛋,舅爷眼睛笑成了两道缝,心里欢喜得像喝了小酒。从此,他再也不骂那只大红公鸡了,看见它反倒亲切得往家里招手。他每天悄悄地听着后院动静,然后收着鸡蛋,卖着钱。听到有人骂那只大公鸡是土匪时,他就替它辩解说,咋能怪人家鸡呢,它也长着嘴,要活命。
   其实,不光是我舅爷,还有杨表叔,田嫂和我妈,虽然都不断领受着那只大公鸡的祸害,但是,当看到她们从草垛、从鸡窝拾起的鸡蛋躺在篮子里时,心里的愤恨化成了蜜糖,她们都清楚,自家篮子里那些白花花银子似的,个头最大的鸡蛋,十有八九都是这只大公鸡赐予的,于是,所有的骂声都变成了偷笑声,赞美声……
   日子一天天照常过着,毛毛爸仍然喝酒,酒后仍然骂人打人,那只大公鸡每天也在人们的眼前出现。它看着人们为生活劳劳碌碌,人们看着它为肚子到处奔波。当然,心照不宣,大家更明白,它也在用出众的体魄和旺盛的精力,乐此不疲地给邻居家的母鸡们踩着蛋。
   然而,就是这样的它,却在春天的时候,死在了自家地头,死因是误食了毛毛爸种萝卜时,给土里撒进去的灭虫药。大公鸡死后,毛毛爸没有将它埋进土里,而是把它吃了,但是,据我舅爷说,在锅里煮着时,这只大公鸡的身骨坚硬不化,煮了一天一夜才煮烂,而毛毛爸吃后,竟然也平安无事。
   于是,人们又说这只大公鸡很神奇,连魂魄都有私心,懂得护佑自家人。
   这只倾注了人们爱恨交织的思想情感的大公鸡就这样走了。邻居们的篮子里再也没了白皮大个的鸡蛋了,每个人的心里都落寞起来。但是,从一群扑棱着翅膀跑过来的小鸡身上,人们依稀又看到了那只大公鸡潇洒的影子。
  
   二、赵老汉家的板凳狗
   村子里有两个名叫尕虎的,一个是回族小伙马尕虎,另一个是我家墙后头赵宝贵老汉家的板凳狗赵尕虎。赵家的尕虎,是赵宝贵老汉用八个鸡蛋,从县城电影院门口一个卖汽水的老汉那里换来的。
   那天早上,赵老汉在县城电影院附近卖菜,卖完菜已是大中午,他有些口干舌燥,推起架子车准备回家,转头时,看见了街边汽水摊上的汽水。汽水是装在玻璃杯里的,水粉水粉的,像鲜鲜的西瓜汁,很馋人。他忍不住走过去,一问,竟是一毛钱一杯。他有点舍不得钱,盯着汽水,心里说,这城里的老汉可够鬼的,水里搅点食色,就能挣钱。
   他干舔着嘴皮,转身就要离开。不料,从那摆汽水的方桌下面,钻出一只小黑狗来,挨到他的脚底下,蹭着他的脚腕子,“嘤嘤嗯嗯”地叫,把他的心叫软了,叫酸了——他仿佛又听到了自己的儿子虎虎的呻吟声。
   虎虎是赵老汉的小儿子,长得虎头虎脑,非常惹人喜爱,可惜十几年前的夜里得了急性肺炎,又耽搁了救治而失去了生命,临走时嘤嘤的呻吟声,就如这只小黑狗的叫声,细弱幽咽。看着小黑狗黏在他的脚下,赵宝贵老汉不由地动了心,他问那买汽水的老汉,才知是刚出生几天的狗娃,兄弟姐妹总共四个,这是其一,拿来卖的。赵老汉便与卖汽水的老汉进行了商议,说好用八个鸡蛋交换。
   第二天,两个老汉做了交换。小黑狗坐着架子车,被赵老汉接回了家。从此,老汉吃稠的,它吃稠的,喝稀的,它也喝稀的。晚上,老汉睡在炕上,黑狗睡在炕沿下。黑狗伶俐活泼,会看人的脸色。老汉不高兴了,黑狗就依在身边用前爪挠他腿,用舌头舔他脚面,直到他脸皮舒展,有了笑容,露出被旱烟熏黑的两排牙。赵老汉对它疼爱有加,按着儿子虎虎的名字,给小黑狗起名为尕虎,还买了铃铛拴在脖子上,每天将它收拾得干干净净。而尕虎则像老汉的尾巴,形影不离地跟着老汉。老汉下地干活,走亲戚,进城卖菜,尕虎都是陪着去陪着来。村里人都说,尕虎是老汉的儿子虎虎化身而来的,老汉听着了笑笑,也不反驳。
   尕虎个头矮,身形小,皮毛黑黑的,眼睛水亮水亮的。站起来能当板凳,卧在地上则像个绵绵的枕头。村里的孩子都喜欢它,只要听见铃铛响,老远就喊:“尕虎,尕虎,过来。”尕虎也很配合,一准欢欢地摇着尾巴,从某个角落跑过来,甘愿让孩子们骑在胯下当小板凳,当马儿玩。
   尕虎鼻子尖,最爱追着香味跑。它在村里人的心目中,就是一个馋嘴的孩子。谁家门前飘香,它的鼻子一撮就扑捉到了,继而难以抑制的,嘴角挂上口水,小舌头耷拉下来,嘘哈成一片瀑布。香味牵着它跑到人家门前打转,主人听到它的铃铛声响,都会拿出点东西犒赏它。
   尕虎很聪明,邻居家的男孩喜欢和它玩,变了法儿地把家里的好东西弄出来讨好尕虎。尕虎享受着他的好东西,真的和他成了好朋友。可有趣的是,尕虎没被美食彻底迷晕。一到天黑,它就记起它是赵家的狗儿,就会溜溜地越过墙豁口跑回自己家,对那男孩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不过,尕虎对那男孩家也做过一件坏事。那是腊月的时候,邻居家的女人,也就是男孩的妈妈,煮了一副猪下水,正在饭桌上的盆子里凉着,可尕虎进去了,顺手牵羊,将煮熟的肠肠肚肚叼到了自己家门口,女人发现后,惊叫着顺路找过来,赵老汉对着尕虎一声呵斥,尕虎放下了口中的下水,然后,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大气没敢出一声,悄悄退到角落里去了。但是,尕虎依旧爱去邻居家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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