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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记

作者: 王选 时间: 2016-10-21 阅读: 156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老莫,四十多,房屋中介。可别以为带“老”字的都是男人,老莫,偏偏是女人。也不知啥原因,大家都那么叫,于是所有人都跟上那么叫了。  尚在更年期的老莫,拥有所

老莫,四十多,房屋中介。可别以为带“老”字的都是男人,老莫,偏偏是女人。也不知啥原因,大家都那么叫,于是所有人都跟上那么叫了。
   尚在更年期的老莫,拥有所有中年女人的特征。短发,烫成波浪卷。日渐松弛的皮肤,点缀着黄褐斑。腰身滚圆,本不苗条的身材,在漫长日子的饲养之下,犹如水桶,肚子上甚至架着一个肉呼呼的“游泳圈”。走路外八字,下脚重,能踩死一只鸡。常年穿一件中性黑夹克,上面落着几圈油渍。大大咧咧的说话,声如下过蛋后邀功的母鸡。大大咧咧坐着,两腿叉开,裤裆里的线头裂了,隐隐露出红裤衩的红。与这红能对应的是她干巴巴的嘴唇上涂着的血一样的口红。
   她在巷道口开一家中介,出租、出售房屋,顺带征婚。也不知她办公的房是自己的还是租来的。门口,左侧,立着两块大黑板,上面用红白两色粉笔歪七扭八写着出租、出售信息。地段、价钱、面积等,一一在列。右侧,立一块,上面全用红色粉笔写征婚信息,年龄、性别、家庭情况等一清二楚。门头上,一块彩色塑料布,喷着“红玫瑰中介公司”几个字。进她的公司,只一间屋,光线黯淡,得定定等会,才能适应。屋里只有锤头大,正中靠墙摆着一张旧桌子,右手一张双人破皮沙发,长满窟窿,海绵翻出。墙上挂着几个卷角的教案本,就一无所有了。
   闲着时,老莫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抽烟,她有两种烟,一种便宜烟,一种贵烟,但她把便宜烟装在贵烟盒子里,给顾客抽,把贵烟装在便宜烟盒子里,自己抽。她抽烟的姿势比男人还娴熟,抽烟的感觉比男人还享受。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自己的所谓公司,等着。等电话来咨询;或者等顾客上门说自己的需求,然后骑着吼叫不止的摩托车载着顾客去看房;等房东到她这里来让她代理出租出售。或者等一些怪模怪样的男女进来,发征婚信息,或者让她联系有没能搭对子的人。
   在她这里,租房为主,售房几乎是零,婚姻介绍也是屈指可数。有人来租房,她发烟,然后询问租房人需求,要楼房还是平房?多大面积?要不要家具?哪个地段?一月多少钱的能接受?一次付还是半年付?对小区环境有没要求?要带厨卫不?干什么用?几个人住?啥时候住?租多久?当把这些问题搞清之后,她就在自己的教案本上哗啦啦翻过来,哗啦啦翻过去,这么来去几次,就能挑选出两三个符合租房人需求的信息。然后一一介绍。有租房人满意的,老莫在门口一堆破烂里推出自己的烂摩托,载上租房人去一户户看。当然,看房费,是五十元,没有白看的。这五十元,你可以看好几次,看到你满意为主。当然,在这家中介,你花五十元,看了一次,再无满意的,就随你自行决定了。这五十元,包你随便看,但不保证你都能看上。若看成功,便和房东、房客之前签协议,租房的房客需要另外给老莫支付第一个月房租的一半作为中介费。这些都是行价,没得商量。
   老莫的生意还是不错的,尤其这几年房价变态的高,年轻人租房的剧增,加之进城务工和带孩子上学的乡下人增多,需求量更是旺盛。老莫的破摩托哼哧哼哧来来去去,消停不下来。一间房,你刚看罢我又登门,不出两天就能出手,尤其春节过后和九月份学生开学,租房的人能踏破头。在旺季,一天看六七户房,成交两三套也不在话下。当然,也有淡季,四五月,十一腊月,就不行。生意不行,老莫坐在公司,默默地抽着烟,被烟雾和昏暗裹成一只茧。
   这就是老莫,让老莫自己说说前几天租房遇上的事情吧。
   是这样的。前些天,一个少年到我公司来租房。一进门,不问房,先要烟。我发了一支好盒子里的差烟,他凑在鼻子上闻了半天,又装进衣兜了。
   这少年看起来就是二十出头,黑瘦,个子不高,一看就是外地人。白露了,还穿一间短袖。坐了半天,把沙发的烂海绵掏出了一疙瘩,在手心里搓着,搓了一阵,才说起了租房的事。我以为他这么扭扭捏捏是要给他介绍对象,不好意思张口呢。他说不要楼房,一间平房就行。我翻了半天,就在我这公司后面一个大杂院,倒是有一间,也不贵,一个月三百元,就是光线不太少。少年说光线暗点好,先去看看。我就带他去看了。
   后面院子就靠在我公司后墙,也算是邻居,但要进院,入口还在另一边,七拐八歪,要走老半天。少年也不说话,蒙着头,在院子溜达了一圈,四处看了看,才进屋,在屋里,扫了一圈,就出来了。也没说要不要。我们出门,我问看上没?他一只手捂着胃,黑乎乎的脸有点煞黄。他说再看吧。就走了。我也没再追问,看这架势,觉得这单生意做不成,也没必要为一间平房浪费时间。
   就这样子,过了有十来天,另有一个租房的要一间平房,我觉得隔壁院子那间应该可以,便领了过去。一进院,才知道那间房租出去了,我当时就胀气,这房东老朴也不地道,跟我签了合同,自己却把房子给别人租了出去,他老贼违约了,要给我违约金。当我把门掀开看时,却发现屋子里正是前段时间来租房的那个少年。我当时气把肚子胀烂了,就进门和那少年吵了起来。我就知道他为了躲一半房租的中介费,私下里跟老朴联系了。我当时就给他说得一清二楚,看房者没有看上这房时,看房日起三个月内不能租住这房,如果住了要无条件付一月房租一半的中介费,三个月以后,就随你便了。
   我进屋跟那少年理论,我说了一堆,他坐在床头,屁都不放一颗。我本想找老朴出来解释这事,但这老贼出门不在家。我实在气得不行,让他付钱,冲过去,一把在他领口上提了起来,那真轻。我这人就这样子,干个啥控制不住自己,我小名叫三妹,熟悉的人都喊我“张三疯”。当时,我抓着他领子,晃了晃,我想要是他拒不付钱,我就照他脸上一顿锤。结果没摇两下,他两眼一闭,两腿一软,瘫在了地上,脸一下白透了,跟死了一样。我吓得赶紧跑了,生怕惹个骚气,出个三长两短,可就说不清楚了。
   就这样,那房就白让那少年住了。事情就这么个事情。
   老莫说的少年叫阿呆,阿呆不呆,只是样子有点呆。阿呆据说是四川大凉山人,两千年到天水。刚到天水,有招聘,阿呆就到一家大型的电子厂上班了。电子厂前些年效益一般,工资也中等,慢慢地,随着电子产品的的销路好转,厂里的效益也好了,工资发的还可以。但效益一好,就要加班,三班倒,隔三岔五一个十二个小时的大夜。起初,阿呆还能受得住,毕竟是男的嘛。但半年下来,就撑不住了。上夜班,前半夜,还可以,后半夜,就难熬了,瞌睡,听着机器哗啦啦的声音,单调、枯燥,永不消停,像把耳膜搞成了一根丝,从耳蜗里往出来抽啊抽,最后抽得眼睛发麻,四肢酸软,整个人被抽空了,成了一个风干的蝉蜕,挂在机器上。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下班,在厂门口胡乱吃点东西,就回到出租屋开始睡觉,一睡一天,下午五六点起床,外面吃点,磨蹭一阵,又开始了让人发疯的大夜。
   日子久了,黑白颠倒,日月倒转。白天需要活动的时候,阿呆在睡觉。别人睡觉时,阿呆在机器上做着一块“部件”。由于接触人少,加之是外来人,话不多,腼腆,和别人不太熟。厂里的本地人也有排外思想,再说他也长一副寒酸土鳖样,不招人喜欢,也就没什么狐朋狗友。半年后,阿呆越发孤僻了,呆呆地坐着,眼皮子耷拉,老是睡不醒的样子,两只手无意识的动着,像操作机器一样。另外,一天只吃早晚两顿,时间一长,本就瘦骨伶仃的人,由于营养不良,看起来蔫不叽叽,跟病汉一般,无精打彩,远处看,薄的像一张纸。
   就这样坚持了十个月,一天晚上夜班,后半夜,操作机器的阿呆实在瞌睡得不行,本想眨一下眼,但上下眼皮子刚搭在一起,就粘住抬不起了。当他的一个春梦还没拉开序幕时,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他睁开眼一看,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被机器吃了。吃掉指头的机器依旧运转着,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骨肉的踪影。正当他被疼痛揪住心使劲拔动时,他看见两根指头的断茬处像两只水枪,鲜血开始往外喷射。疼痛和惊恐让他昏迷了过去。
   最后,厂里给阿呆陪了两万元,一根一万,阿呆辞了工作,就闲下了。
   他就那样无所事事的闲着,除了偶尔去网吧看看自己的网游,就真的无所事事了。闲了一年,他积攒的一点工资和赔偿费花光了。三根指头的阿呆真的做起了“三只手”。
   阿呆凭借着大凉山人的机敏和灵巧,很快就在“三只手”界立了足。他不砸玻璃偷车,也不在大街上小摸,他只半夜翻窗进屋,遛手机和现金,手机他只选苹果,现金只拿百元钞票。他翻窗户有一套绝招,从小就在大山里练就的。白天,他瞎溜达,瞅好点,半夜三四点,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下手最易成功。一到点,他换一双母亲纳的布底鞋,抓住水管,猴子一样,一蹭,又一蹭,就上去了。然后翻窗入户,下手成功。
   不过这两年,阿呆的“三只手”也不好干了。满城装了摄像头,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有了监控,他出门“干活”就少了,手头自然也就紧张了。一紧张,原先还租大点的房,现在就只能找个鸡窝大的了,房租能躲就躲,能赖就赖。在他住进老朴家院子之前,就因欠了人家三个月房租,被赶掉了。
   很多时候,阿呆基本是逢盗必有收获,他轻易不下手,下手总是稳准狠。当然,再牛逼的江洋大盗,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何况他一个自学成才的阿呆。今年前半年,他进了一户人家,那家正好没人,屋里收拾的挺豪华。阿呆在那大席梦思床上躺下,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睡了一觉。早晨五点多,他在屋里翻腾出了两条中华、一条苏烟,八千元现金,一个苹果6S,便大摇大摆出门走了。
   这一次阿呆赚大了,烟留过自己抽的一条,其余的连手机一道倒卖出去,又是好几千。加一起,这次下手,至少能到手一万五。当他在成功的喜悦中沉浸到第三天时,他出门吃早点,刚在小吃摊上把一个包子喂到嘴里时,民警围上来,将他摁倒在地,戴上了手铐。这一次,阿呆偷的不是别人,是一个分管社会治安的副县长。一个管治安的被盗,这不是讽刺吗?最要命的是手机里有一些他跟情人在三亚度蜜月的照片,那传出去,将会让他身败名裂,妻离子散,甚至锒铛入狱,所以他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要抓住小偷,找回手机。手机当然没有找到,因为阿呆早就出手了。
   阿呆在看守所呆了半年就出来了。因为有两次审讯时,营养不良的他昏死了过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后来动不动阿呆就装死,因为每装一次,看守所的人就对他态度好一些,吃喝也就好一些。最后,看守所领导觉得让他这样反复死下去,会出人命的,所以还是放了算了。
   阿呆出来后消停了一段时间,但他早已经过惯了好吃懒做的生活,干什么活,他都是两天的劲头,第三天就不去了。几个月后,阿呆又开始上墙翻窗了。不过在这次动手之前,阿呆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因为他在一个同行那里听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秘密。
   那天晚上,他买了一个刀片,把刀片敲碎,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夹在馒头里,硬是咽了下去。当然,一开始,刀片一进嘴,他就反胃,无论如何咽不下去。后来,馒头下去了,刀片还在口腔里,一股铁锈味让他作呕,他爬在脸盆上吐了半天,只吐出一堆清水。反复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行,他到了半杯水,就着馒头夹刀片,一仰头,咕咚一声,下肚了。他感到刀刃在喉管里划过,然后坠落进胃。一道火辣灼人的疼痛从喉头点燃,弥漫了整个肉体。从此,阿呆的胃里就留着一块刀片,消也消化不掉,拉也拉不出来,就那样一直睡在胃里,腐蚀、生锈,尝尽人间五味。
   他偷盗被抓后,看守所要体检,一拍片子,就能看见胃里面的刀片。因为胃里有东西,押在看守所,怕出事,所以看守所也束手无策,象征性的关几天,就放了。从此,刀片成了阿呆的“万能钥匙”。
   就这么一招,为阿呆的“三只手”事业铺平了后路。
   这就是阿呆,关于阿呆的事,就说这么多,下来让阿呆自己用半生不熟的天水普通话说说房东老朴吧。
   说是老朴,其实呢,也不老,五十来岁。常年梳个大百头,梳子抿过,头发一缕一缕,油光亮滑,爬只苍蝇上去,有可能就把大胯掰了。上身黑夹克,下身牛仔裤。白毛线手套四季戴着,哪怕是三伏天,也不摘掉。
   听说老朴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到处招蜂引蝶,跟不少女的勾三搭四,最后被老婆发现,捉奸在床,闹了三个月,就离婚了。法院把儿子判给了他,把女儿判给了老婆。从此两个人就各过各的独木桥,各走各的阳关道了。离婚后的老朴,一直没有娶老婆,听说外面有相好,巷子里的人都叽里咕噜说着,但谁也没见过。
   上次我找房子,那个中介女人把我领着到这院子,我瞟了一圈,没看上房子,但我发现侧面的屋里,收拾得不错,里面应该有货(一个从事特殊行业的人,没点职业敏感,就可以走人了,没个好眼力,也就该退休了)。再说这院子好进好出,可以干一笔。我在院子周围盯了几天,发现老朴是房东,那间屋子正好就是他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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